雪夜（小说）

这已经是七八年前的故事了，虽然过去得久远，但本该模糊的那个冬天却仍然十分清晰，让我每每回忆起来都能感受到一阵独属于漠河的清冽。

我是大年夜乘着最后一班火车从家里“逃”到漠河的，至于原因，我并不想在此过多叙述。毕竟，算不上开心。

蒋逸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的相遇也是莫名其妙的。同样莫名其妙的我们，一起在这里开车玩了一大圈。

“今天该团圆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对我说，却没看我。

我低下头：“我们去买饺子吃吗？”

微妙的气氛在车里回荡着，他偏过头，看着我笑了。

车窗外的雪花静悄悄地落下来，白茫茫的一大片，黑色的房屋静悄悄地站在远处和雪花无言对视。

“笑什么？”我收回看向外面的视线，搂紧了围巾，声音低下来。

他没说话，驱车开向更远处，车上的暖风烘烤着我，我便忘记了车外的冷意。

在我昏昏欲睡时车停了下来，停在了几处棕黄色的木屋前。屋顶被白雪厚厚地覆盖着，大门上挂着的风铃在冷风的阵阵吹拂下轻轻晃动着，脆响阵阵，屋子里面传出热闹的声响。

“进去吃饺子。”蒋逸为我拉开大门，在风铃的脆响中我被他带进这片喧哗中。

屋内是酒馆的陈设，黑棕色的吧台里站着一个高大的大胡子男人。他在调酒，冰球碰撞着杯壁发出声响，莹蓝色的液体没过冰球，酒香在暖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吧台外的一方方矮桌整整齐齐，同样没能团圆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碰着杯。

“这里有饺子？”我回身睨他一眼，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感受着持续的暖意。

“这里不一定有饺子，”他把我摁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但一定有团圆的乐子。”随即坐在我身旁。

大胡子嘴里叼着烟，含糊地说：“喝什么？”

“雪国列车，”随后蒋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着又补了一句，“给她点一杯度数低的雪球。”

我感受到对方眼里的调侃，登时像只炸毛的猫：“谁说我不会喝酒的！”

我要跟大胡子重新点一杯时，蒋逸摁住我的肩膀，“喝多了可没有人会把你抬回去。”

我想了想，还是咽下了换一杯的要求。

“你怎么没回家？”蒋逸问大胡子。

“我走了，你们这些人去哪呢，都是没地方去的。”大胡子看向不远处欢闹的人群，眼中是说不出的无尽深意。

说话间，我的雪球被端了上来，乳白色的酒在杯中泛着冷气，当真和雪一样。

“自己在这儿吗？”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甜甜的，像奶味的饮料。

蒋逸在一侧没说话，扬了扬眉，胳膊轻轻肘了我一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蓦地有些慌乱，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大胡子摇着酒杯，摆摆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自己一个人，老婆跑去南边了。”

他没再说下去，我们两个却都明白了，我心里的歉疚深了一分。

“自己组的乐队？”蒋逸指了指唱着的几人道。

“当然不是，都是萍水相逢一场，投缘嘛。”大胡子把蒋逸的酒也端了上来。

蒋逸喝了一口后扫了我一眼，我们两个对视，他看懂了我的意思，嗤笑一声：“想喝？”

我转过头不看他，也没回答。

他又插了一根吸管，把杯子推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就一口。”

起初我还端着架子不接，他也等着，不到一分钟，我凑过去喝了一口。

酒味很重，也很辣，我吐了吐舌头，来不及看他的嘲笑，连忙灌了一口自己的雪球。

“想听歌吗？”他不再调笑我。

“可以。”我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他站起身仰头喝了半杯酒，走到小舞台前，递给刚刚唱完一首歌的中年男人一支烟，接过吉他，坐在台上，望向我。

“有一个人第一次来漠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想送给她一首歌。”蒋逸头顶的灯光不算亮，却不知怎的，我看他时被他的眸光温暖地包围着。

下面的人鼓起掌，我跟着一同鼓掌，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他嗓音低沉，拨弄着琴弦，歌声沿着他的目光飘进我心里，心头噌地微微一松，暖意汩汩地钻进松动的空洞。

蒸腾着我的暖意太热了，我们隔着并不多的人对视着，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悄悄滴进脚下的软地毯中。

昏黄的光环绕着他，他坐在里面，人们纷纷拿起手机录着视频。我没动，心中的快门一下下地，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你会不会奔向我啊，尘封入海吧。”他目光灼灼，时间在这时静止着，那一口酒的醉意冲上我的脸颊，滚烫滚烫地烧着，心擂鼓般一下下跳动着。

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我猛地回过神，扭回头不再看他，却又被醉意拉回混沌，靠坐在矮桌前的沙发上，灯光四碎在我头顶。

隐约中我听到蒋逸走过来，为我披上毛毯，叹了口气：“早知道不让你喝那一口了。”

我嘟哝了一句，他没听清，附耳过来，我却沉沉睡了过去，打起轻轻的鼾。

后来呢，大胡子告诉我，蒋逸坐在我身边守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他站起身，再次为我掖了掖毛毯，从包里抽出一本书，写了张便条在里面，放到沙发旁。

他拜托大胡子照看我，又留了一百块钱，大胡子没要，塞了回去。

大胡子问他怎么不道个别，他说：“不了，新的一年都来了。”

他走了，静静悄悄地，什么也没带走，像那一年漠河的大雪。

大胡子并不知道的是，蒋逸带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在灯光下酣睡着，面容恬静，嘴角带着微笑，蜷缩着身子。

我醒后看到了那本书，是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便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新的一年来了，记得幸福。

木屋外面的雪停了，静静悄悄地。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