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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腊月二十九。
我站在机场VIP候机室,手里攥着三张飞往墨尔本的机票。
手机震了一下,是奶奶。
“晨晨,家里分房的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思琪她……不容易。”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我妈正低头整理行李,嘴里念叨着“护照带了吧,签证再查查”。
我把奶奶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关机,登机。
五年后,同样的除夕夜。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按了接听。
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苍老得像是另一个人:“晨晨……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飘着雪,女儿在客厅追着爸爸跑。
五年了。
这五年,我以为我可以把那个家从记忆里连根拔掉。
可现在,一个电话,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01
那套拆迁房的事,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2019年秋天,我正坐在办公室跟刘艺涵开会,手机响了。
奶奶打来的。
“晨晨啊,咱家老宅要拆迁了,你回来一趟呗。”
我愣了一下。老宅是爷爷留下的,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小时候我和堂姐林思琪常在那棵树下跳皮筋、捉蚂蚁。
夏天的时候,奶奶会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切好了叫我们进屋吃。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是完整的。
“分房的事,你得在。”奶奶说。
当时我没多想,答应了。
挂了电话,刘艺涵问我什么事。
我说:“老家的房子要拆了,奶奶让我回去。”
刘艺涵笑了:“那你不分一套?好歹是你家的。”
我没接话。
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和林思琪,从小就不一样。
她比我大两岁,是大伯的女儿。
大伯走得早,那年才三十出头,在工地上出了事。
大伯母改嫁了,把四岁的思琪丢在奶奶家,再也没回来过。
奶奶心疼她,说她“命苦”,什么都紧着她。
而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也走了。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从确诊到走,只有两个月。
我爸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嘴上还挂着氧气罩。
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晨晨,奶奶这辈子不容易,你让着她点。”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记住了。
后来的十五年,我一直在让。
让林思琪先挑过年新衣服,让她先选学校,让她先找工作。
我考上重点大学那年,奶奶说:“晨晨,你姐没考上,你让让她,别在她面前提大学的事。”
我答应了。整个暑假,我没在家里提过一个“考”字。
我创业赚了第一桶金那年,奶奶说:“晨晨,你姐工作不稳定,你先别买房,借她点钱周转周转。”
我也答应了。那笔钱,二十万。
到现在也没还。
我以为,让着让着,总会让出一个结果来。
没想到,让到最后,连自己家的房子都没了。
回老家那天,是十月中旬。
我和丈夫梁子轩一起开车回去。从省城到老家,走高速三个小时。
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时,梁子轩突然问:“晨晨,你奶奶叫咱们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其实我猜到了,只是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
到了老宅,堂姐林思琪已经到了。
她穿了一件新大衣,深蓝色的,扣子是金属的。
头发烫了卷,脚上踩着双高跟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最近过得很好”的味道。
看见我,她笑着迎上来:“妹妹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做对不起我的事之前,都是这个笑容。
我跟着进了屋。
奶奶坐在八仙桌旁边,旁边还坐着几个亲戚。
大姑、二叔、三婶……该来的,一个没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阵势,不像是简单吃顿饭。
奶奶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说拆迁分房的事。”
我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没喝,也没放。
奶奶接着说:“咱家老宅拆了,能分三套房。我寻思着……三套都给了思琪。”
屋子里安静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大姑先开了口:“妈,这不合适吧?晨晨也是咱家人。”
奶奶摆摆手:“晨晨条件好,自己开公司,不差这套房。”
二叔也帮了一句:“那也不能都给思琪啊,好歹……”
奶奶打断了他:“思琪命苦,从小没爹没娘,我不给她给谁?晨晨什么都有了,争这个干嘛?”
我的茶杯还端在半空中。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没说话。
林思琪这时候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奶奶,我不要,给妹妹吧。”
那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奶奶拉过她的手:“你听话,别推了。这是奶奶欠你爸的。”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只记得出门时,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她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没事,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一个人坐在车里,车窗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到骨头里。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爸的照片。
那个四十多岁就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晨晨,你让着她点。”
我问自己:爸,我让够了没有?
没人回答我。
车窗外面,老宅的灯光亮着,屋里传来笑声。
奶奶在笑,思琪在笑,亲戚们在笑。
只有我,坐在黑暗里。
那笑声隔着一道墙,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在那个世界里,从来都没有位置。
02
回到家后,我一连几天没怎么说话。
梁子轩知道我难受,也不问,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白菜。
他做饭的手艺是结婚后学的,本来什么都不会,现在也是拿得出手的。
刘艺涵打电话来,问我分房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都给了思琪。”
刘艺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奶奶脑子进水了?那是你爷爷的房子!”
“你就这么算了?”她问。
“算了。”
“林依晨你有没有点脾气?”
“有。但我答应过我爸。”
“你爸让你让到什么是个头?房子都给完了,以后你奶奶的养老钱是不是也要你出?”
我没回答她。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我们家。
出钱的时候找我,分东西的时候找思琪。
这个道理,我十五岁就懂了,只是从来没说破。
刘艺涵气得挂了电话。
没过两天,我妈从老家回来了。
她进门时,我看见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你奶奶给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说是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打开看了看,肉炖得很烂,跟小时候一个味。
我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晨晨,你跟妈说实话,你真不生气?”
我说:“不生气是假的。”
“那你怎么不跟你奶奶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心里拿定了主意,我说什么都白搭。”
我妈叹了口气:“你跟你爸真像。什么都憋在心里。”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
红烧肉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他也憋着。他也让着。
让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我是孙女,是亲人,是流着林家的血长大的孩子。
可在这间房子里,我的位置永远排在思琪后面。
排在“命苦”的标签后面。
排在“没爹没娘”的可怜后面。
我妈说,我像我爸。
但我爸让了一辈子,换来什么?
换来他走的那天,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我翻遍了家里的相册,我爸年轻时的照片,就三张。
思琪她爸的照片,奶奶到现在还挂在墙上,用相框裱着。
每年过年还点上香拜一拜。
这就是区别。
三岁看老。
一个家也一样。
谁被放在心里,谁被放在边缘,从开始就清清楚楚。
一周后,我回公司上班。
刘艺涵递给我一份财务报表。
“公司今年估值涨了,有投资人想谈A轮。”
我看了一眼数字,说:“挺好。”
“你不高兴?”
“高兴。只是突然觉得,什么都是有价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帮我个忙。”
“说。”
“找几家移民中介,我要做个评估。”
刘艺涵愣住了:“你要走?”
“我在想。”
“就因为那几套房?不至于吧晨晨,你公司值多少钱你不知道?”
“不是房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一种,一直以为自己有家,突然发现那个家不认你的感觉。
那种感觉,没法用钱衡量,也没法用道理讲清。
就像一个水杯,外表看着好好的,伸手一拿,底部全是裂纹。
你以为还能装水,可水早就漏光了。
几天后,刘艺涵把几家移民中介的资料发给了我。
我翻了一晚上。
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政策。
我选了澳大利亚。
没别的原因,只是那地方远。
远到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远到我妈不会再每个月回老家给奶奶送钱,远到奶奶的那个电话,再也打不到我身边。
凌晨一点,梁子轩端着杯牛奶走进书房。
“还不睡?”
“看资料。”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真打算走?”
“嗯。”
“我跟你一块。”
我抬起头看他:“你不用问我妈?”
梁子轩笑了:“咱妈就是你妈,你走我就走。”
那晚,我哭了。
不是委屈,是感动。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嫁了他。
结婚五年,他从没让我寒过心。
哪怕全世界都在跟我说“让一让”,他也只会站在我身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不想让就别让了,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
是我真的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一个没有“让一让”三个字的地方。
03
决定移民后,我变得比以前更忙了。
公司的事要交接,资产要变现,签证要办。
我一个人掰成三个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梁子轩心疼我,说你别折腾自己。
我说,不折腾怎么走。
刘艺涵那边,我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
“A轮我不做了。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我手里的股份,你能不能吃下?”
刘艺涵愣了一下:“你要卖了?”
“卖了干吗?”
“买张机票。”
她沉默了很久,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依晨,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你奶奶会怎么想?”
“重要吗?”
“你爸呢?”
“我爸让我让,他没让我一直让。让了十五年,够还他的情了。”
刘艺涵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你开个价吧。”
我把价格报给她,她没还价。
她说:“这钱,我给你凑。不够的我去借,也别找别人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又哭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只做了三件事:处理股份,办签证,打包行李。
我妈知道消息后,先是沉默了很久,后来问我:“你奶奶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不打算。”
“晨晨……”
“妈,我不是你女儿吗?”
我妈愣住了。
“我是你女儿。可奶奶从来就没把我当孙女。她把我当什么呢?一个外人。一个分家产时排在最后的外人。”
“她是你爸的妈。”
“我知道。所以我让了她十五年。十五年,够还我爸的情了。我要是不走,我这一辈子都要活在让她的阴影里。”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自己房间打电话。
大概是打给奶奶的。
只听见她说了一句:“妈,晨晨想出国……您就别管了。”
然后又沉默了很久,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说:“我跟你们走。”
我说:“好。”
2019年12月,公司股份正式转让完毕。
刘艺涵把转让款打到我卡上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钱你别乱花,哪天后悔了跟我说,股份我帮你留着。”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这个世上,真心为我好的人,一个手数得过来。
我妈是一个,梁子轩是一个,刘艺涵也算一个。
够了,真的够了,不需要再多了。
2019年12月20日,我回了最后一次老家。
一个人,没告诉任何人。
我去了我爸的坟前。
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旁边长满了野草。
我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把带来的纸钱一张张烧了。
“爸,我要走了。去澳大利亚。应该不会经常回来了。”
“你让我让着她。我让了。十五年了。”
“现在我累了。不想再让了。”
“你别怪我。”
风很大,把纸灰吹得到处飞。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走了。
没回头。
从坟前下山时,我路过老宅门口,门锁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回城后,我把买了半年的年货全部退了。
我妈问她能不能跟几个老同事道个别,我说:“你说了又能怎样?她们留不住你,奶奶也不会拦。”
我妈没反驳。
2019年12月28日,我们一家三口登上了飞往墨尔本的航班。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关了手机。
彻底断了。
窗外,城市越变越小,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我爸还在,奶奶笑盈盈地给每个人夹菜。
思琪坐在她旁边,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呢?我坐在另一边,碗里只有青菜。
奶奶说:“晨晨不爱吃肉,你姐爱吃,让她多吃点。”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悄悄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那是他的一辈子,也是我的一辈子。
现在,那一切都结束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飞机在平流层上飞着,四周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云。
04
到了墨尔本,一切重新开始。
我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公寓,三室一厅,楼下有个小花园。
梁子轩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华人企业做项目管理。
我暂时没上班,在家带孩子,学英语,适应这个陌生城市的生活。
我妈也开始慢慢融入。
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太极,学会了用手机翻译软件买菜。
偶尔跟楼下的华人老太太聊聊天,互相分享一下菜谱。
她说:“这地方好,空气好,人也好。”
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惦记着老家。
好几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发呆。
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爸的照片。
我没过去打扰她。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时间是最好的药。
能治伤,也能忘事。
来到墨尔本之后,我很久没想到奶奶和思琪。
不是故意不去想,是真的忙到没空想。
新环境,新语言,新生活,每一天都是新的。
我学着种花,在阳台上种了一排绿萝。
梁子轩笑我:“你不是养什么死什么吗?”
我说:“这次不一样,墨尔本的水养人。”
绿萝果然活了,长得很好。
2020年春节,我们没有过。
不是不想,是没心情。
正好那几天墨尔本暴风雨,电视里播着新闻,说有飓风登陆。
我妈说:“咱们在家里包顿饺子吧。”
我说好。
三个人围在桌子前,包了一下午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跟我妈在老家的做法一样。
吃的时候,谁都没提“过年”两个字。
吃完饺子,梁子轩把碗洗了,我在沙发上看书。
我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突然她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你奶奶今年怎么过。”
我手里的书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就随便说说,你当我没说。”我妈赶紧补了一句。
我合上书,说:“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个年,就这么过了。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没有亲戚串门。
只有雨声,和包不完的饺子。
我觉得挺好。
真的挺好。
后来的一年里,我学会了做几个简单的澳洲菜,学会了一个人去超市采购,学会了自己带孩子去看病。
梁子轩说我现在越来越像个本地人了。
我说不是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新的我。
那个隐忍的林依晨,早被我扔在了飞机上。
她跟着那团白云一起,消散了。
可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
比如血缘。
比如那些嵌在骨头里的记忆。
2022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口音。
回头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用老家话打电话。
她说:“妈,你吃饭了没?我给你打点钱过去。”
那声音,那个调,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站在地铁站里,愣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跟你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可从那以后,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时不时冒出来,提醒我,那个叫“老家”的地方,还在那里。
05
2023年春节,我们第一次在墨尔本张罗着过了一个年。
我妈做了满桌子菜,鱼,鸡,红烧肉。
梁子轩买了两瓶红酒,说要好好喝一顿。
女儿穿着红裙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家人,突然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这个家,虽然小,但热闹。
虽然没有亲戚,但有亲人。
那就是我想要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举起酒杯:“来,咱们干一杯。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的。”
我们碰了杯,酒很甜,入喉的那一刻有点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谁会在大年夜按门铃。
打开门,是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依晨女士?”他问。
“是我。”
“你的国际快递,从中国寄来的。”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的名字,愣住了。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
林巧珍。
是奶奶的名字。
我拿着信封,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梁子轩走过来问,谁的快递?
我说,奶奶寄的。
他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你地址?”
我不知道。
我妈住在这里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奶奶是从哪里弄到地址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老家的那棵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叶子已经掉光了。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奶奶的笔迹:“晨晨,树老了,今年没发新芽。你在那边还好吗?奶奶想你了。回来看看,行吗?”
我把纸条看完,手一直在抖。
梁子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吗?”他问。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不回。”
那张照片和纸条放在桌上,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子轩侧过身来问我:“心里难受?”
我说:“嗯。”
“那就想想,你离开那天是怎么想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你睡不着的原因是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那张照片。
那棵老槐树,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
我爸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在树下给我讲故事。
不讲孙悟空,不讲葫芦娃,讲他自己小时候的事。
说他偷摘隔壁老王家的梨,被爷爷追着满村跑。
说他第一次去县城的路上,因为晕车吐了一地。
说奶奶那时候还年轻,一边骂他没用,一边给他擦嘴。
那些故事,我听了无数遍。
后来我爸走了,没有人再讲了。
现在收到那张秃树照片,所有记忆都涌上来了。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晨晨,奶奶的身体不行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眼眶热了,但没哭出来。
我把照片锁进抽屉里,关灯,睡觉。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老宅。
槐树发了芽,满树绿油油的。
我爸坐在树底下,冲我喊:“晨晨,过来,爸给你讲个故事。”
我跑了过去。
可还没等我跑到,他就消失了。
醒了以后,我出了一身冷汗。
坐在床边,直到天亮。
06
那张照片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但日子还得过。
我把奶奶的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尽量不去想它。
梁子轩也没再提这事儿,他知道,有些事得我自己想通。
女儿上了幼儿园,我找了个兼职,在一家华人超市做收银。
工作不累,每天跟来来往往的华人聊聊天,日子过得很安稳。
那天下班回来,梁子轩正在客厅里看手机,脸色不太对。
我问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老同学发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截的是老家当地新闻的一个标题:
《八旬老人独居老屋,子女不闻不问,寒冬里靠邻居送饭度日》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老屋的门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门口贴着封条,上面写着“欠债封”。
我的心一紧。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扇门。
不会错。
那是老宅的门。
门框上那道疤,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刻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梁子轩站起来,按住我的肩膀:“你别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应该是最近。我给你同学打过电话问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堂姐把三套房都抵押了,贷了一笔钱做生意。生意亏了,银行把房子收了。债主没要到钱,就砸了你家老宅的门。”
我脑子里嗡嗡的。
老宅的门,被砸了。
那是爷爷在世时盖的房子,三十多年了。
我妈在那扇门后嫁给了我爸。
我是在那扇门后面的床上出生的。
现在,被砸了。
“那奶奶呢?”我问。
梁子轩沉默了一会儿:“邻居说,她住在医院走廊里。因为没有钱,住不起病房。”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可我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奶奶,想思琪,想那个被砸碎的门。
想当初那三套房子,和奶奶说的“思琪命苦”。
现在,命苦的到底是谁?
我干脆坐起来,拿出手机,拨通了刘艺涵的电话。
“你这会儿在哪儿?算不算时差?”刘艺涵接起来打了个哈欠。
“晨晨?你那边几点了?”
“不管几点。我问你个事。”
“你说。”
“林思琪那事,你知道多少?”
刘艺涵沉默了一下:“你也听说了?”
“那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们走后第二年,她就开始作了。先抵押了一套房,投了一个理财项目,说是有20%的利息。头几个月确实返了钱,她就上了头,把另外两套也抵押了。结果第三个月开始,利息没了,本金也要不回来。她去报案,人家说那个理财公司早就跑路了。”
“那银行那边呢?”
“银行把三套房全收走了拍卖。拍卖的钱刚好够还贷款,她一分钱也没剩下。”
“那她人呢?”
“跑了。带着她老公孩子,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去了外省,有人说出国了。反正,没跟你奶奶说一声。”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晨晨,你奶奶这段时间挺难的。我听老家人说,她一个人住在老宅里,天寒地冻的,舍不得烧煤。后来老宅让债主砸了门,她不敢住了,才去的医院。”
“债主为什么找她?”
“因为林思琪借钱的时候,让你奶奶签了担保。”
我愣住了。
“林思琪让她签的?她一个老太太,懂什么担保?”
“懂不懂都签了。那字是思琪握着奶奶的手写的,银行录像调出来一看就清楚了。但法律上不管这个,签了就有效。债主找不到思琪,只能找你奶奶。物业费、暖气费、房贷……这些早就断了,她连饭钱都不趁多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映得发白。
我使劲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什么都没让。
如果那三套房子有我的名字。
思琪也许就不会那么有恃无恐。
她没把钱放在眼里,因为那是白来的。
而奶奶现在吃这些苦,也是她当初自己选的。
可那个当初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堂姐呢?
她把她奶奶丢下了。
丢在一间被砸烂的老屋里,丢在债务里,丢在住院的走廊上。
我心里不是没恨。
可恨归恨,一码归一码。
那是我爸的妈。
那个当年大冬天给我纳棉鞋,煮红薯,坐在槐树下扇着蒲扇叫我小名的奶奶。
她现在就住在医院走廊里。
连一张病床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墨尔本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心里却在想着那个一千公里外的小县城。
那扇被砸烂的门。
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那个在走廊上缩成一团的老太太。
我到底,该不该管?
07
第二天一早,梁子轩说:“你要不要给奶奶打个电话?”
我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再打。”
他从来不催我,这也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
那天是周六,女儿不用上幼儿园。
我带她去了公园,她在滑梯上玩,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拿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号码。
奶奶的电话号码,我一直记着。
尽管五年没打过。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通了。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
那声音,苍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奶奶,是我。晨晨。”
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哽咽。
“晨晨……真的是你?”
“奶奶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她哭了。
哭得很克制,是那种拼命压着声音,不想让人听见的哭法。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身体怎么样?”我问。
“不好。老毛病,腿疼,胃也不得劲。住了一个多月医院了,刚刚才出院。”
“谁照顾你?”
“没谁照顾,自己照顾自己。”
她没提思琪。
我也没问。
“奶奶,思琪……”
我话还没说完,她打断了。
“别提她了。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那房子……”
“房子没了。都让银行收走了。奶奶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突然问我:“晨晨,奶奶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晨晨,奶奶老了,糊涂了。那时候觉得思琪命苦,什么都想给她。没想过你也是奶奶的孙女。你从小懂事,什么都让着她,奶奶就以为你不需要。”
“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奶奶没帮上什么忙,反倒一直让你让着思琪。是奶奶不对。”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听出来了,她在哭。
“晨晨,奶奶不奢望你原谅。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就行。”
我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再说下去,我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女儿在滑梯上开心地笑着。
那双眼睛,像极了我小时候。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看着我长大的。
那棵槐树下,她教我包过粽子。
灶台前,她让我帮她烧过火。
冬天的炕上,她搂着我和思琪一起睡午觉。
那些记忆不是假的。
只是后来,被她自己和思琪一点一点地抹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恨一个人很累,原谅一个人也很难。
可血缘这种东西,剪不断。
它像一根绳子,永远拴着你,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会在某个瞬间把你拽回来。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谈了这件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晨晨,妈不拦你。你想怎么做,妈都支持你。”
“你不恨她吗?”
“恨。可她是我的婆婆。你奶奶再不好,也养大了你爸。”
我看着我妈,眼眶红了。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她一个人在老家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
梁子轩知道我去意已决,二话没说就开始订机票。
“一个人回去?还是我陪你一起?”
“我一个人就好,不耽误你工作。”
“那你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景色在往后退,就像昨天一样。
我离开了五年,五年里,我以为我跟那座城再没有瓜葛了。
可现在我主动回来了。
为了奶奶。
也为了我自己。
08
飞机落地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五年了,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
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墨尔本的气候跟这里不大一样,一个是湿冷,一个是干冷。
可这股冷意,倒是格外亲切。
到处是张灯结彩,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
到处是提着年货赶路的人,脸上挂着笑。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最后我还是打了辆车,先回了一趟老宅。
司机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是本地人,好多年没回来了。
他透过后视镜打量了我一眼:“难怪一口标准普通话。”
到了村口,我付了钱下车。
五年没回来,村子变了不少。
路修了,路灯换了,很多老屋都翻新了。
只有老宅,还是那个样子。
不,比以前更旧了。
大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红底黑字。
门板有几道裂纹,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扇门。
小时候,我敲着这扇门喊“奶奶开门”。
现在,门被贴了封条,再也没人会在里面应我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隔壁的邻居认出了我,隔着院墙喊:“这不是晨晨吗?你怎么回来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阿姨好,回来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奶奶的事,你知道了吧?哎,那丫头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跑了,把你奶奶一个人丢下。你奶奶住院那会儿,我去看过她几趟。”
我没接话,只点点头。
她又说了一句:“老太太不容易。你别怪她。”
我说:“我知道。”
离开老宅,我去了医院。
奶奶已经出院了,我没有她现在的落脚处。
我绕了几圈,给她打了个电话。
“奶奶,你现在在哪儿?”
报了名字以后,她说了个地址,让我去找她。
我到了地方,是一间很旧的小平房,门高不过一米八。
墙皮斑驳,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奶奶坐在床沿上,正颤巍巍地削一个苹果。
她瘦了,比我上次见到她时瘦了整整一圈。
头发全白了,脸也小了,眼窝深陷。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截风干的老树皮。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是我,手里的苹果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走过去,把地上的苹果捡起来。
“奶奶,我回来了。”
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住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晨晨,奶奶对不起你。”
她趴在我肩膀上,反复念叨,就像一句咒语。
我的眼眶也红了,但我忍住没哭。
“别说了。我回来了,那些事以后再说。”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也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再也不忍松开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恨,突然变得不太重要了。
恨不能当饭吃,恨不能暖被窝。
当一个人老了,病了,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你和她之间那点血。
你恨不恨,她都还是你奶奶。
09
我在那间小平房里,和奶奶一起待了两天。
房子是邻居借给她暂住的,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
碗柜里没什么东西,米只剩下小半袋,油瓶子也快见底了。
我看着,心里一阵酸。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一半的存款转到了奶奶的名下。
五万。
对于她的债来说,这远远不够。但够她撑到年后。
我还打了几通电话,托人帮她申请了低保。
又找了村里一个远房侄子,每个月给他一千块钱,让他每天过来看看奶奶,帮忙买买菜,做点杂事。
侄子满口答应,说:“都是自家人,你放心。”
临走前,我帮奶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坐在小板凳上,我拿着毛巾,慢慢给她擦背。
她的背弯得很厉害,驼成一座山。
皮肤皱皱巴巴的,老年斑大片大片地分布在上面。
“晨晨,你是家里唯一一个,还记得奶奶的人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手里的毛巾没停。
“奶奶,以后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我知道。”
我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送了我很久。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看。
她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背。
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很乱,但她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没再看下去,转头上了车。
可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奶奶的情况跟她说了。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晨晨,妈不后悔让你回去。”
“那你还恨她吗?”
“说不恨是假的,可她毕竟是你奶奶。你能去看看她,也是积福。”
我坐在酒店的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突然释然了很多。
这世上很多事,根本没有办法去扯平。
有些东西,注定是要烂在心里的。
比如你爱过,比如你恨过,比如你以为永远放不下的事,某一天就这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林思琪的电话。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到我新号码的。
“妹妹,听说你回国了?”
我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奶奶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我这边也不容易,我现在也没钱。”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是想让你别管奶奶。那些债不是我们家的,是她自己签的字,凭什么让我们还?”
“晨晨,你听我一句劝,别管她。她自己作的,让她自己扛。”
我终于开口了:“林思琪,奶奶签的字,是你让她签的。话是你教她说的,签字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你现在说‘让她自己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现在躲到外面,把奶奶一个人丢下,扛债。我问你,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
“你不需要回答我。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现在怎么对奶奶,以后你的孩子就会怎么对你。不是诅咒,是报应。”
我挂断了电话,把她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心里的火,烧得又旺又疼。
可火灭之后,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
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说穿了,只觉得自己命苦,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
你跟她们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
我只是替奶奶不值。
她把最好的都给了思琪,可思琪在她最难的时候,跑了,连头也不回。
而在奶奶心里从来不重要的我,却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闭上眼睛。
墨尔本那边,梁子轩和女儿正在等我。
奶奶那边,拆迁分给堂姐的三套房,早就没了影子。
她当初以为给了思琪,就能让她过得安稳。
可到头来,真正让她安稳的人,是那个她从来没放进过心里的人。
我不再生气了。
因为不值。
我只是觉得,命运是个很会开玩笑的东西。
10
从奶奶那儿回来,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只是每隔一两周,我会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的身体。
她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精神多了,说邻居偶尔过去看她,侄子每天会去帮忙打水。
“低保办下来了,每个月还有点钱,够花了。”她说。
“那就好。天冷别出门,出门多穿点。”
“知道知道。你也是,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能自理,有低保,有邻居照看。”
“那就行。”我妈点了点头。
“那思琪呢,有消息吗?”
“没有。她不配让人惦记。”
我妈没再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老家寄来的。
里面是一双布鞋,手工做的。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很细很匀称。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奶奶的笔迹:“晨晨,今年的槐树又发芽了。”
我把那双鞋放在鞋柜上,没舍得穿。
每天晚上回家看到它,就想起老家那棵老槐树,和树下坐着的那个人。
有一天晚上,女儿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穿那双鞋呀?”
我说:“那是一双很重要的鞋,妈妈舍不得穿。”
她歪着头看了看,说:“那等我长大了,我也给妈妈做一双。”
我笑了笑,摸着她的小脑袋,眼眶却开始发热。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艺涵从国内打来电话,说想把公司业务扩展到澳洲。
“你要不要回来继续跟我干?赚了钱咱们五五分。”
我开玩笑说,我现在是在澳洲陪读的全职太太。
她说:“我不管,你是做生意的料。你看着办。”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墨尔本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我把那双布鞋从鞋柜上拿下来,端详了半天。
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段段无声的语言,在诉说着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听懂了她的话。
就像以前每个夏天,我在槐树下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一样。
日子还在继续。
墨尔本的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
女儿慢慢长大,会背乘法口诀了。
梁子轩升了职,每天下班精神饱满的。
我妈在院子里种了菜,西红柿结得很结实,红得发亮。
每个人都很好。
包括奶奶。
那棵老槐树,也发芽了。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不是你我相拥痛哭一场。
只是,各自好好地活着。
往前走,继续过日子。
有一天,我梦到了我爸。
他还是老样子,瘦,但精神头好。
他坐在那棵槐树下面,冲我招手。
“晨晨,过来,爸给你讲个故事。”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没讲什么特别的,就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我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片。
可同时,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不用再让了。
那些委屈,早已被我扔在了几万公里的高空。
现在的我,活得很自在。
天很大,地很宽,重要的是,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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