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杨升娟发的讣告,心里咯噔一下。
9月19日一早,她对外公布了恩师李爱琴离世的消息,87岁。
![]()
秦腔圈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评论区一水儿的"活周仁走了",老戏迷们翻出几十年前的录像,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我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李爱琴的舞台,反而想起杨升娟以前接受采访时讲过的一段事——她能站上舞台,背后是她哥哥卖了一辆三轮车换来的。
![]()
这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因为那辆三轮车本来是她哥自己讨生活的家伙。
我觉得吧,秦腔这行里能走到梅花奖的人,台前的功夫大家都看得见,可背后那些没被镜头照到的付出,才是最让人心里翻涌的东西。
![]()
先说李爱琴这个人。艺名六龄童,一辈子就绑在《周仁回府》这一出戏上,前前后后演了将近三千场,业内送她"活周仁"三个字,绝不是白叫的。
她是国家级非遗秦腔传承人,做过西安市五一剧团的团长,带着团里的人跑遍南北,还去过日本、韩国演出。
![]()
《周仁回府》里那些帽翅功、滚白唱腔,都是她一点点在台上磨出来的,后来直接变成秦腔小生行当里的教科书。
我认为在秦腔这个圈子里,能把一个角色演到"提到周仁就是她"这种程度的,几十年下来也没几个。
![]()
杨升娟是1983年生人,老家在富平县老庙镇笃祜村。
家里跟梨园行没啥沾亲带故的关系,父母就是普通的秦腔爱好者,村里搭台唱戏的时候去凑个热闹,家里收音机一天到晚播的都是秦腔。
![]()
这种环境泡大的孩子,三岁就能跟着哼,六岁被大人推上庙会的戏台唱过一段。
真正让她被"发现"的那一年是1992年,陕西电视台《秦之声》栏目跑到富平办群众秦腔电视大赛,九岁的杨升娟报名去了。
![]()
全场她年纪最小,上台唱的正好是李爱琴版《周仁回府·夜逃》。
一个九岁的娃娃,唱腔稳,韵味也在,一等奖直接抱回家。
![]()
评委席上坐着张晓斌,散场后特意找到她父亲,说这孩子是块料,别耽误了,带去西安拜李爱琴。我觉得这一步特别关键,如果那次比赛遇到的评委是别人,或者压根没人上心去点这一句,杨升娟这辈子可能就在富平乡下唱唱红白喜事了。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真就是几句话的事。
![]()
但话说回来,转折归转折,钱这道坎是绕不过去的。
1994年西安市五一剧团艺术培训中心招生,杨升娟的哥哥带着她坐大巴去西安考试。
![]()
她第一次进省城,也第一次亲眼看见李爱琴。考场上开口唱周仁,李爱琴坐在评委席里,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
考是考上了,入学通知也发下来了,几千块钱的学费拍在桌上——九十年代的农村,几千块是个什么概念?普通家庭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全家发动亲戚邻居去借,凑了一圈还是差一大截。
![]()
这时候她哥哥做了一个决定。他手里有一辆三轮车,本来是准备用来跑运输养家糊口的,家里给他规划好的路就是靠这辆车讨生活。他把车卖了,钱全部拿去补了妹妹第一年的学费。
这件事杨升娟后来在采访里讲过不止一次,每次讲情绪都有点撑不住。
![]()
她哥后来没进戏曲这行,一直在基层过普通日子,公开的报道里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查不到。
我看这段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一辆三轮车对当年的他来说,是他自己吃饭的全部指望,不是随随便便说卖就能卖的东西。
![]()
这种决定做出来的分量,跟今天我们花几千块给孩子报个兴趣班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认为杨升娟能走到今天,头一份功劳其实要记在她哥身上——没那辆车换来的学费,她连五一剧团的门都摸不着,后面所有的故事都不会发生。
![]()
进了学员班日子也不好过。那几年五一剧团效益一般,学员宿舍条件差,赶上下雨屋顶漏,晚上得拿脸盆在床边接水。
杨升娟一边练功一边还得出去打零工挣生活费,做过推销拖把的活儿。
![]()
戏曲基本功这东西是真磨人,毯子功、把子功,一个动作翻来覆去练几百遍,三伏天穿厚戏服排戏能拧出水,寒冬腊月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吊嗓子。
这些苦我们看视频看不到,看到的都是台上光鲜的那一面。
![]()
李爱琴教徒弟不留情面,这我特别欣赏。台上身段哪儿不到位,唱腔气息哪儿不对,帽翅甩的角度差那么一丁点儿,她当场就给你指出来。
周仁这个人物难就难在内心戏,隐忍、委屈、道义和生死之间的挣扎,这种东西全靠眼神、步子、水袖一层层去传,没有捷径。
![]()
李爱琴还给徒弟立过规矩:不管台下坐几个人,不管是城里剧院还是乡下的土戏台,演出标准一分都不能降。
我觉得这才是老一辈艺人的骨头,跟现在有些演员挑场子挑观众的做派比,高下立见。
![]()
杨升娟跟着李爱琴学了整整十六年才正式拜师。戏曲这行拜师有老规矩,师父要长期考察徒弟的品性和功底,不像现在有些行当一拍脑袋就磕头。
2011年7月19日,易俗社小剧场办的拜师仪式,杨升娟按老礼儿给李爱琴叩首奉茶。当天同场演出青春版《周仁回府》,秦腔圈里的名家和戏迷把小剧场挤得满满当当。
![]()
李爱琴那天穿一件红衬衫坐在上头,仪式进行到一半落了泪。陕西省振兴秦腔办公室当场确认,杨升娟是《周仁回府》周仁角色的第九代传人。
李爱琴是第七代,师徒两个人都是女演员反串小生演周仁,这种传承线在秦腔谱系里是很少见的。
![]()
拜师之后两个人频繁同台。下乡跑场子、上电视台录节目、参加非遗传承活动,杨升娟基本都陪着师父。
李爱琴上了年纪之后,接受采访身边大多有杨升娟在。
![]()
李爱琴这一辈子在周仁这个角色上攒下来的东西,不光是技术层面的唱腔身段,更多是对人物内心的理解,这些东西整套交到了杨升娟手上。
杨升娟后来在保留师父原版内核的基础上重新打磨舞台,做出青春版《周仁回府》,各地巡演场场爆满。
![]()
梅花奖这条路她走得也不顺。前两次申报都没进最终名单,等的过程特别熬人。
2021年第30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终评竞演放在江苏大剧院,杨升娟带着剧目《周仁》上台。5月21日名单出来,她拿到了。
![]()
那一届获奖名单里,她是唯一的陕西演员,也是唯一的秦腔演员。
那年她38岁,是当时秦腔界最年轻的梅花奖得主之一。名单出来那天,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李爱琴。
![]()
我看杨升娟拿奖之后并没有飘。该跑的下乡场子照跑,学生该带的带,秦腔推广的活儿一场不落。
这种劲头我觉得比拿奖本身还难得——太多演员一得了奖就开始挑活儿,恨不得只上大场子。她没有。
![]()
现在李爱琴走了。杨升娟发讣告那一刻,三十多年的师徒缘分算是画了个句号。
李爱琴守了一辈子的《周仁回府》,亲手交到杨升娟手上;而杨升娟身后,站着她那个连全名都没在公开资料里留下的哥哥,当年卖三轮车的时候大概想不到,那笔学费最后通向的是梅花奖的领奖台。
![]()
我觉得这个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其实不是李爱琴的舞台成就,也不是杨升娟的梅花奖,而是那辆没了下文的三轮车。
台上一段周仁演的是忍辱负重,台下演周仁的人走过来的路,其实也一样。
李爱琴的戏唱完了,杨升娟接过来继续唱,我想她心里最清楚,这条路上欠了谁的。
![]()
信息来源: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