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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的朋友跟我说,「我知道我妈妈其实没有很爱我」。
她三十五岁了,单身,一个人在北京工作。
「但她可能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了。」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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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聊完,我又想了很久。
我们的父母、朋友、爱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是孤岛,即使再努力相爱,也总有令我们失望、孤独的时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接受「没有人会来」,因为对于每个人来说,自己的生活只能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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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的吗?人到中年,就真的要接受「没有人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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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我们确实能感觉到父母的爱。
但是心理学很难测量一个父母心里到底有多少爱,但可以研究另一件更加具体的事情,也就是父母有没有能力准确察觉、理解并回应孩子的需要。
2024年的一项大型元分析发现照顾者敏感性,也就是能不能注意到孩子发出的信号、比较准确地理解这些信号并及时回应,与孩子更安全的依恋存在稳定联系(Madigan et al., 2024)。
也就是说,父母的爱,大多数表现在对孩子的「回应」上。
但是,生活是很现实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也是有局限的。
有些父母愿意为孩子付出大量时间和金钱,却很难理解孩子为什么难过。
有些人真心希望孩子过得好,却只能按照自己的生活经验判断什么才叫好。
还有一些父母可以在现实生活里非常可靠,但面对情绪、冲突和差异时,几乎没有能力回应。
一个人自己的情绪调节能力、依恋经验、生活压力以及理解他人的能力,都会限制ta实际能够提供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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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我们想象中的「真正爱一个人,就应该完全无私」,本身也未必符合现实中的健康关系。
Le等人整合100项研究、超过2.6万名参与者后发现,关心他人超过了关心自己,就很难感受到幸福(Le et al., 2018)。
现实里的爱,本来就很少是一种完全没有自我的状态。
一个人爱我们的时候,仍然是一个有恐惧、有需要、有偏见,也会疲惫和保护自己的人。
甚至有时候,人会因为自己本身的创伤,而对我们形成防御的状态,在不经意间伤害了我们。
也有可能真的替我们担心而试图控制我们,或者因为自己的焦虑,而冷落我们。
所以,「ta很爱我」和「ta很多时候没有给到我需要的回应」、「ta有时会伤害我」,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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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和父母的关系,和任何亲近的人之间,我们可能都会有这种复杂的体验。
一部分感觉到被爱,一部分感觉到被忽视和伤害。我们需要承认人与人关系的复杂性。
不过,当然,承认这些复杂性也不会自动带来释然。
Fingerman等人的研究发现,成年子女与父母之间更强的矛盾情感,会带来更差的幸福感(Fingerman et al., 2008)。
复杂性越强,我们越迷茫,越痛苦,这是事实,我们不必去忽视,我们只是不需要为了证明其中的痛苦和迷茫是真的,就否认爱是假的。
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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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也不用走向另一个极端——去寻找一种完整的、纯粹的爱。
心理学当然没有一种研究,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一生寻找纯粹的爱最后会怎样」,「纯粹的爱」本身也不是一个能够直接测量的心理学变量。
但关系研究确实发现,如果我们对「真正的爱」设定了一个现实关系很难持续满足的标准,就更容易反复体验到伴侣和理想之间的落差。
Buyukcan-Tetik等人进行了长达3年的追踪研究,发现当一个人越觉得现实伴侣没有达到自己的理想标准时,通常过得越不好(Buyukcan-Tetik et al., 2017)。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降低择偶标准,而是再说,我们的标准应该给一个真实的人留下存在的空间。
如果「真正爱我」意味着永远理解、永远优先、从不自私、从不伤害、永远在最正确的时间给出最正确的回应,那么现实中的任何爱,都很容易长期处在「还不够」的位置。
研究发现,那些更倾向于不断寻找「最好的可能关系」、而不是评估眼前关系是否足够好的人,整体上会报告更低的关系满意度、更少的投入和承诺,也更容易觉得外面的替代选择更有吸引力(Mikkelson & Pauley, 2013)。
这样就会让一个现实中的人,一直在和一个想象中的人竞争。
现实中的人会疲惫,会理解错我们,会偶尔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也会在某些重要问题上永远给不了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但那个想象中的人不会。
于是我们可能越来越擅长识别一这个人还有哪里爱得不够好,却越来越难看见ta实际上已经给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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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没有一个完美的人会来」。没有人会完美地承接我们的生活,填满我们脆弱的每个时刻,让我们无忧无虑地过上全然安全的生活。
但有人会来。
有一个不完美的人,可以抱住我们,可以陪我们度过很糟糕的一晚,可以帮助承担一部分生活,也可以在我们失去方向时提供支持。
但ta不能永远替我们调节所有情绪,不能补完过去所有没有得到的东西,也不能通过无限包容证明我们从此再也不会失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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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曾经提出过一个很有名的概念,叫作「足够好的母亲」(good-enough mother)。
它不要求母亲永远完美回应孩子。婴儿刚出生的时候,照顾者需要高度适应ta的需要,但随着孩子逐渐发展,照顾也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延迟、误解和落空。
只要这些缺口没有大到让孩子无法承受,而且关系里仍然存在稳定的回应和修复,孩子反而有机会逐渐发现,世界并不会永远按照自己的需要运转,但自己仍然可以活下来,也仍然可以被爱(Winnicott, 1953)。
「足够好」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在承认人的有限以后,重新定义什么叫可靠。
如果把这个思路从亲子关系稍微向外延伸,我们也许可以谈一种「足够好的爱」。
足够好的恋人不是永远懂我们的人,而是大多数时候愿意理解,理解错了以后也愿意重新听。
Ta会让我们失望,会偶尔自私,也可能在一些需要上永远无法和我们完全匹配,但重要的事情仍然可以谈,伤害以后仍然能够修复,我们的需要和边界也不会长期从关系里消失。
足够好的朋友也是如此。Ta不一定永远第一时间出现,不可能对我们所有选择都感同身受,有时甚至会嫉妒、误解或者暂时顾不上我们。
但这段关系总体上仍然允许彼此做一个完整的人。我们可以靠近,也可以拒绝。可以一段时间需要更多,也可以在对方没有能力接住时转向其他支持,而不必立刻把这种有限理解成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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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到某个阶段以后,我们寻找的也许不再是一个「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人」。
而是一个即使会让我失望,仍然值得信任的人。
不是因为ta永远做对,而是因为关系里有足够多的理解、回应、边界和修复,让那些不可避免的错过不会一次次摧毁关系。
我们需要允许爱里存在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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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聊天的最后,我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写成了文章给你们看。
最后我这样回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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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都能获得足够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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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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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yukcan-Tetik, A., Campbell, L., Finkenauer, C., Karremans, J. C., & Kappen, G. (2017). Ideal standards, acceptance, and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 Latitudes of differential effect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1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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