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性是深圳艺术的第一属性

一座城市如何进入艺术家的创作？不同的生命经验，又会如何在材料中留下形状？

近日，由深圳市公共文化艺术创作中心（深圳画院）公共艺术部主任、艺术家戴耘策展，孙振华博士担任学术主持的“在地生长——2026雕塑与公共艺术双人展”在深圳市公共文化艺术创作中心（深圳画院）举行。展览汇集深圳艺术家刘泠杉与刘斌的作品，分别从个体经验和城市材料出发，以两种差异鲜明的艺术语言探讨生长、积累与再生，呈现人与城市在持续变化中彼此影响、相互塑造的关系。

深圳是一座持续变化的城市。新的空间、新的材料和新的生活经验不断出现，也不断进入艺术家的感知与创作。围绕此次展览主题举办的“生长·共示”深圳公共艺术与当代艺术生态研讨会同步举行。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公共艺术实践者、美术馆从业者与青年艺术家共聚一堂，嘉宾们结合此次展览的鲜活现场样本，跳出单纯的展览评述，从城市属性、生态短板、青年创作、公共价值、未来路径多种维度，深度复盘深圳艺术生态的当下真实样貌，厘清科创都市艺术发展的独特逻辑，为深圳当代艺术从 “规模生长” 迈向 “品质成熟” 提供独特见解、学术判断与落地思考。

“在地生长”呈现出丰富而开放的面貌

“在地生长”并非对地域特征的简单描绘，而是关注艺术家如何在具体的生活环境中感受、选择和创造。

参展艺术家刘泠杉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雕塑专业，研究方向与中国古代墓葬相关，目前在深圳大学从事雕塑教学。严谨的学术背景与她自由、灵动的作品之间，形成了鲜明反差。

她将创作视为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出口。社会生活需要人以某种面孔参与其中，而创作则让她暂时放下确定性，让作品随意生长。虽然内心存在大致方向，但具体过程更像置身于一个“暗箱”：不急于判断好坏，也不急于控制结果。

刘泠杉以陶、树脂等材料组合人物与身体形象。在她的作品中，身体并不是对现实形象的直接复制，而是被重新塑造为带有童趣、幻想与轻微陌生感的存在。轻松的场景之下，隐藏着细腻的个人经验与情绪流动。人物、动物和变形的身体彼此相遇，形成一种介于日常与想象之间的叙事。

她的创作与自身的学术背景和职业身份形成微妙反差。严谨的雕塑训练和研究经验构成内在基础，具体创作时，她却愿意暂时放下明确结论，让作品在不确定中自由生成。由此产生的形象既保留了材料与手工的直接触感，也成为艺术家释放内心感受的一种出口。

展览打开了这个暗箱，让内心经验面向公众。私人感受由此获得与观众连接的可能，也让“共示”有了具体的发生过程。

参展艺术家刘斌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油画系，却在2010年前后放下画笔，转向更具身体性和材料感的创作。他坦言，耗费体力的工作过程反而更能激发新的创造力。从北京到深圳，城市的改变也带来了创作观念的变化。在北京生活时，他更强调观念和“作品应该是什么样”；来到深圳以后，生活本身被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作品也由此与真实经验建立了更紧密的关系。

对刘斌而言，自然生长意味着放下过多预设，让作品从材料与生命经验中慢慢孕育，守住创作最初的动力。

刘斌的作品从城市的物质现场展开。工业废弃物、金属、石材和建筑碎片脱离原有功能，在拆解、组合与重构中形成新的装置。那些看似冰冷、坚硬或已经被遗弃的材料，被重新赋予温度、力量与生命感。城市建设的痕迹、工业材料的质感，以及自然形态的生长力量，在刘斌的作品中相互交织。作品并非对城市景观的复刻，而是将艺术家对深圳生活的感受转化为材料关系：坚硬与柔软、机械与生命、秩序与偶然彼此碰撞，使熟悉的城市物质呈现出新的感知可能。

一位艺术家从个人内部向外延伸，一位从城市材料向生命内部探寻。两条不同的创作路径在同一空间相遇，使“在地生长”呈现出丰富而开放的面貌。

新的空间、新的材料和新的生活经验不断出现

深圳是一座持续变化的城市。新的空间、新的材料和新的生活经验不断出现，也不断进入艺术家的感知与创作。两位艺术家的作品没有试图为这座城市给出统一答案，而是从各自所在的位置出发，留下真实、具体而富有生命力的回应。

在作品的尺度、质地与细节之间，感受两种不同的生长路径，以及艺术与城市彼此塑造的过程。南都记者在展厅现场看到，陶与树脂构成的身体形象，与金属、石材及建筑碎片形成的装置彼此映照。私人经验与城市经验并置，细腻的情绪与坚硬的物质相遇，使“在地生长”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成为可以被观看、被感受的现场。

策展人戴耘在开幕现场介绍了展览的策划思路。他表示，两位艺术家虽然拥有不同的教育背景、生活经历和创作方式，却都在深圳的现实环境中持续工作，并从各自真实的生命经验出发形成艺术语言。在他看来，刘斌的创作更多面向城市。他对金属、建筑构件及废弃材料的使用，与深圳快速建设、不断更新的城市经验密切相关。刘泠杉则更多面向个体内部，她以人物、身体和富有想象力的形象，回应自我成长及日常生活中的细微感受。两位艺术家并没有以相似的形式阐释“在地”，反而因为差异形成了展览的张力。

策展人、青年批评家徐薇从深圳的城市气质出发，分享了她对展览及本土艺术生态的观察。她认为，深圳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不仅是经济活力、城市效率和不断出现的新空间，更是这座城市所保有的坦荡、务实与“不装”。人们不急于用某种外在身份证明自己，而是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专注而踏实地完成手上的工作。这种务实并不意味着只关注结果。恰恰相反，它体现为对具体问题、工作过程和真实细节的重视。对艺术家而言，创作不是先搭建一个宏大的概念，再让作品去配合概念，而是从材料、身体感受、生活经验以及一次次实际工作中，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

对一座城市如此，对艺术家也是如此。表达真实而独属的感受，才是创作得以扎根的基础。作品可以尚未完善，可以带有探索中的痕迹，但只要它来自艺术家真实的经验，并在材料与细节中得到诚实呈现，就具有继续生长的可能。

“生长”是不同创作路径在同一生态中相互滋养

深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金琇表示，“雕塑公共艺术双人展”是深圳市公共文化艺术创作中心（深圳画院）持续推进的品牌项目。项目聚焦深圳本土中青年艺术家的创作，通过持续展示、研究和交流，发掘具有潜力的艺术人才，呈现本土艺术创作的多元面貌。经过不断积累，这一项目不仅为艺术家提供了展示和对话的平台，也为观察深圳当代艺术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富有活力的窗口。本次展览中，刘泠杉从个体经验与情绪感受出发，刘斌从城市物质现场展开创作，两位艺术家以不同的艺术语言共同探讨生长、积累与再生。

金琇表示，希望通过此类项目的持续开展，让更多扎根深圳、保持探索的艺术创作者被看见，也为深圳本土艺术生态的建设积累更加丰富而具体的实践成果。

艺术如何扎根一座城市？不同的创作经验，又如何通过展览与交流被看见、彼此启发？围绕“在地生长”双人展，策展人、批评家与参展艺术家展开热烈探讨与对话。从深圳的城市气质到公共艺术的参与机制，从艺术家的生活选择到创作动力，讨论也为“生长·共示”提供了具体注解：“生长”是不同创作路径在同一生态中相互滋养；“共示”则让个体经验进入公共视野，在观看与交流中建立连接。

戴耘介绍，“金湖一街36号”文艺讲座已持续开展至第27期，此次结合双人展，邀请批评家与艺术家共同交流，让作品与讨论形成呼应。他从深圳的文化空间建设切入，将话题引向本土艺术生态，并提出公共艺术如何进入社区、融入日常生活的问题，为不同经验之间的对话展开线索。

深圳市公共文化艺术创作中心（深圳画院）副主任郝强表示，此次展览为画院带来了新的思路，也让大家看到本土创作的活力。他谈到，支持深圳当代艺术的发展，是画院一直在做、也需要继续做好的事。尽管现实条件有所限制，创作与交流仍应持续。他也邀请青年艺术家多来画院交流、参与创作活动，为画院提出建议。“金湖一街36号”等平台，希望让艺术家与专业同仁有更多相互学习的机会，一起探讨深圳艺术的发展，以及艺术如何与城市生活建立联系。

公共艺术的意义贯穿整个展览

“真正的在地生长，不是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做当代艺术，而是先认同自己的真实面貌，把根扎进去。”徐薇从自己对深圳的直观感受谈起。她认为，艺术家需要对现实保持敏感，也需警惕舒适环境带来的惯性。深圳文化的成长应扎根自身经验，坦然接纳地方气质；对艺术家而言，真实而独属的感受同样是创作的根。对于深圳不断增加的公共文化空间，她期待平台以足够的包容性，让那些真实、尚未完善、仍在生长中的艺术家被看见。这也提示了共同生长的前提：为差异保留空间。

艺术学博士、一级美术师、深圳美术馆公教部主任游江以《深圳人的一天》为例，指出公共艺术的意义贯穿方案策划、公众参与和协商过程。它可以是一项活动、一个事件，甚至是一种行动，公共性并不只取决于作品摆放的位置。谈及本次展览，游江认为，两位艺术家虽然同处深圳，却呈现出不同的“在地”方向：一位更多面向城市经验，另一位更多朝向自我成长。真正成功的展览，是让观众愿意把目光停留在作品本身，而不是停留在阐释或策展人的身份上。他从刘斌作品中的金属、机械与城市材料，看见冰冷事物内部仍然存在的光亮、力量和不断生发的生命；在刘泠杉的作品中，则看到一套更具个人性的叙事方法。两种路径都从自我出发，并持续与城市和生活发生关系。

深圳的艺术生态在一次次呈现与回应中持续生长

“生长·共示”让个体创作与城市生态发生联系：艺术家保持各自的经验与语言，展览让作品进入公共视野，观看与交流又为创作带来新的启发。从工作室到展厅，从个人探索到彼此激励，共同生长就在这些具体联系中发生。当不同路径能够并置，尚在探索的表达也有机会被看见，深圳的艺术生态便在一次次呈现与回应中持续生长。

独立策展人、批评家郭赟将讨论放在代际变化与区域生态中展开。他观察到，相较于过去许多拥有画院、高校或美协等体制身份的艺术家，越来越多的80后、90后和00后艺术家主动选择自由、流动甚至“野生”的工作与生活状态。这种身份变化并不意味着创作上的优劣，最终仍需回到作品本身。他同时强调，一个区域的艺术生态，由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美术馆、画廊和基金会等多种力量共同组成。不同角色之间的联系，为个体创作提供了持续发展的条件。

在郭赟看来，刘斌长期保持着自由而“野生”的状态，生活经验为作品带来旺盛动能；刘泠杉则代表了一种更年轻、微观、个人化且弱叙事的创作趋向。两位艺术家的路径截然不同，也正因此构成了双人展富有张力的对照。

设计师、艺术家张达利表示：“艺术要有感而发，与成长经验和生存环境息息相关；离开真实生活，作品就很难保持鲜活。”新媒体公共艺术委员会秘书长、城市光美术馆执行馆长陈晓晗则认为：“谈艺术生态，也要关注艺术家如何生存、创作如何持续。让作品走出展厅、进入街区与城市生活，才能为艺术的生长打开更多空间。”

策展人、后山艺术中心主理人张晓飞谈道：“城市文化的生长，有赖于公共空间的开放与参与机会的拓展。让艺术家与市民共同参与城市议题，才能为文化的持续生成提供土壤。”雕塑艺术家万升义表示：“好的展览会重新提醒创作者：你仍然在做艺术。带着这份激励回到工作室，本身就是生态的一部分。”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