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1940年10月4日，江苏黄桥。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站在北门土城上，举着望远镜。他个子不高，人很瘦，站在土堆上风一吹感觉都能晃。望远镜里，东北方向四五里的大路上，老百姓推着车子、挑着担子往西南跑，跑得满脸是土。
他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他在算。
算敌人什么时候到。算他们走多快。算他们会在哪里停下来。算自己手底下那点人，能撑多久。
这个人叫粟裕。他手里有多少兵？满打满算七千人，能上一线打仗的，五千出头。
对面来了多少人？三万人。二十多个团，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每个连配九挺捷克式机枪。带队的是韩德勤，江苏省主席，手底下嫡系精锐倾巢而出。
五千对三万。六比一。
参谋们后来说，那段时间粟裕天天站在地图前面，一站就是半天，一句话不说。谁也不敢进去问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就是要打大仗了。
可这一仗怎么打？撤，不行。守，守不住。等援兵，没有援兵。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背水一战。陈毅在会上拍着桌子说的：“打好，苏北的局面改观；打不好，我们就真的要到长江喝水去了。”
但粟裕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不打弱的，他要打最强的。
他要打翁达。
翁达的独立第六旅，韩德勤手里的王牌。三千多人，全旅清一色中正式步枪，每个连九挺捷克式机枪，军官全是军校出身。新四军老兵给这支部队起了个外号，叫“梅兰芳部队”。什么意思？行头漂亮，装备精良，走到哪儿都像唱大戏的。
你手里只有五千人能打仗，你不去捏软柿子，你去捅马蜂窝？
陈毅听完粟裕的方案，把手按在桌子上，问了一句：“你是说打翁达旅？”粟裕点了点头。陈毅看着他，没再说话。他了解这个人。粟裕这辈子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不会盲目蛮干。他是要利用青纱帐隐蔽接敌，把翁达的行军队列截成几段，一段一段吃掉。
五天后，翁达旅三千多人，没了。旅长翁达自杀。
黄桥决战打完，新四军以七千之众，歼灭韩德勤部一万一千多人。这一仗打下来，苏北的抗战局面，彻底翻了个个儿。
一、那十二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说粟裕是军事天才，很多人只看到他后来打的那些神仙仗。但你要是往回翻，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个“天才”，是从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的败仗里爬出来的。
1934年底，江西谭家桥。
粟裕当时是红十军团参谋长。这支部队是为掩护红军主力长征临时组建的，成立不到两个月就上了战场。对手是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指挥失误，红军败了。红十军团几乎全军覆没。
接下来的事，粟裕在回忆录里写得让人喘不过气。
1935年1月，怀玉山。大部队被敌人十四个团包围。粟裕带先头部队连夜突围，方志敏留下来等大部队。临走的时候，两个人商量好了：粟裕先走，方志敏随后赶上。
那一夜，粟裕带着人从敌人碉堡底下钻过去。山上碉堡里的敌人打枪，他们派出两个班佯攻，把火力引开，上半夜全部通过了封锁线。
然后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