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那个周末，她把我留住了——送别李爱琴先生

今天早上8点33分，消息传来：李爱琴先生走了。

2026年9月19日，初秋的西安还没凉透，秦腔界的一根主心骨，断了。她1939年生，享年87岁。

我比她小几岁。听到这话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杯，手停了一下。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可真到了，还是像戏台上的锣鼓突然歇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半天缓不过来。

我第一次认真看李爱琴的戏，是在1964年。

那年我刚考上大学，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娃，背着铺盖卷进了城。城里啥都好，就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想家。

那时候没啥娱乐，我最惦记的，就是听一嗓子秦腔——那是咱庄稼地里的魂儿，我从小爱听。听见了，心里就踏实了。

一个周末，我咬咬牙，怀揣皱巴巴的五毛钱，从大雁塔西边的西北财经学院步行进了城里的戏院。那是我头一回正儿八经坐在台下看戏。

台上演的什么？《周仁回府》。哪个剧团？五一剧社。谁演的？李爱琴。

说真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流派、什么身段、什么唱腔功夫，我就是个爱听戏的农村娃。

可她一开口，我就愣住了。那个周仁，委屈、隐忍、一肚子话说不出口，全在眼神里、在嗓子眼里转。

我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震撼”这种词，但我知道——这个人，演到我心里去了。

散场以后，我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她的唱腔。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李爱琴。

后来我才慢慢晓得，这个让我挪不动脚的角儿，是怎么炼成的。

她五岁跟着父亲学戏，六岁就登台了。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她已经穿上戏服，站在台子上，跟锣鼓家什打交道了。

那时候她有个艺名，叫“六龄童”——听起来像个娃娃，可那背后全是实打实的苦功夫。冬练三九，冻得手指头伸不直；夏练三伏，汗珠子砸在台板上能摔八瓣。

压腿、吊嗓、走台步、甩水袖，一天不敢落下。她的基本功，就是这么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她最早唱的是旦角。《探窑》《三娘教子》《五典坡》，这些老戏她演得细腻温婉，戏迷们都说好。

可她不甘心只走一条路。仗着嗓子亮、身段好，她愣是改了行当，专攻小生，还能兼演须生、老旦。能文能武，路子越走越宽。

1954年，她进了陕西省军区的五一剧团。在那儿，她又拜了京剧名家李万春为师，把京剧武戏的灵动身段学到手，揉进秦腔里。

这不是简单的串味儿，这是真正的融会贯通。秦腔本来以粗犷见长，可她的表演里，多了几分雅致和灵气。自成一派，这话不虚。

但要我说她这辈子最了不起的，还得是那出《周仁回府》。

这出戏，是秦腔小生行当的顶梁柱，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戏里的周仁，既不是威风凛凛的英雄，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他就是个乱世里的小人物，被命运推着走，忠义难两全，憋屈、隐忍、委屈，最后还得咬着牙扛下来。

这样的角色，稍不留神就演偏了。要么演得太软，没了骨头；要么演得太硬，少了人情。可李爱琴的周仁，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她不靠哭腔赚眼泪，不靠身段博掌声，她就是把自己变成了那个人。

唱到凄婉处，百转千回，台底下鸦雀无声；唱到刚烈处，字字铿锵，听得人脊梁骨发硬。

老戏迷们都有一个共识：李爱琴的周仁，那是“活周仁”。几十年来，演这出戏的人不少，可能让观众忘了是在看戏、只觉得是在看一个人的，只有她。

她这一辈子，得的奖不少。省级汇演一等奖、三等功、戏曲终身成就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这些名头，随便拿出一个都够分量。可她从来不是那种端架子的人。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观众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老师。”

这话不是客套。上世纪八十年代，戏曲市场不景气，好多剧团撑不下去，演员纷纷转了行。可李爱琴不但没走，还在1983年带头搞起了西北文艺界第一个演出承包队。

说白了，就是自己找饭吃、自己闯市场。她带着剧团下乡、进厂、跑学校，哪里有观众就往哪里去。这事儿放到今天看，是改革先锋；放到当年看，那是真胆识、真担当。

她对后辈，也从来不藏私。谁来找她学戏，她都认认真真地教，手把手地抠，一句唱腔、一个眼神、一个台步，绝不马虎。

她心里清楚，秦腔这门手艺，不能断在自己手里。这些年从她门下走出去的学生，不少已经成了台柱子。她这根接力棒，传得稳稳当当。

如今我已是耄耋之年的老头了，她也早就不怎么登台了。可每次在电视上、手机上刷到她的老视频，我还是会停下来，认认真真看完。

画质模糊了，声音也有些失真，可她一站到台上，那股子精气神儿，还是跟六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能被记住这么多年？

是天赋？是勤奋？是机遇？我觉得都不完全是。李爱琴身上最难得的，是她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而且干到了极致。

她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大师，她就是想把这个戏演好，把这个人演活，让台底下的观众觉得值。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今天早上8点33分，她走了。87年的人生，七十多年的戏，一台《周仁回府》演了上千场，最后还是谢了幕。

我没有哭。就是觉得，往后秋天再听见秦腔，会空一块。

秦川还是那片秦川，八百里尘土还在飞。只是再进城看戏，台子上没有李爱琴了。

可也不尽然。你让胡琴一拉、鼓点一催，满场老陕跟着哼“周仁——”的时候，她就在里头。戏没死，角儿就没真走。

李爱琴先生，1939—2026。

周仁回府，这一回，您是真的回去了。

一路走好。

谨以此文，送别一位让老陕记了一辈子的角儿。

——《博雅品读阁》· 一位老戏迷

2026年9月19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网络或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