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了刚包扎好的伤口里。
大殿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裴砚知沉默了片刻，随后将自己的衣袖从承熙手中轻轻抽了出来。
“陛下已经长大，太后也不需要外臣陪伴。”
承熙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裴砚知后退一步，朝我再行了一礼。
“臣大婚之后，自会恪守内外之别。除军国大事，不再踏入凤仪宫半步。”
他说完，转身离去。
承熙走过来，软软靠在我怀里，似懂非懂地问：“母后，裴先生是不是不喜欢这里了？他成亲以后，还会教我功课吗？”
我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
“会。”
裴砚知不喜欢的，只是我罢了。
午后，礼部送来了婚仪册子。
按照规矩，太后要亲自召见未来的首辅夫人，商议婚仪、诰命等事。
裴砚知未来的夫人是御史中丞之女，宋清和。
宋清和生得温和秀丽，为人也守礼规矩。
提起大婚的排场，她温声回绝了厚待：“太后娘娘，如今朝中多事，臣女只盼婚事一切从简，不想因为一场大婚劳民伤财，更不想给首辅添麻烦。”
她不争不抢，气质贤良，像一张没有被尘泥沾染过的白纸，和裴砚知般配极了。
我想起前世第一次听到宋清和的名字时，自己心里生出的嫉妒。
我忍不住问宋清和：“你不怕委屈自己？”
宋清和抬眸笑笑，神色清醒。
“婚姻是两姓结好，并非用来向旁人证明什么。”
这样通透，也这样温柔。
难怪裴砚知会选宋清和。
我以为裴砚知的婚期提前后，朝堂近日会安稳许多。
但没想到，第二天早朝，宗室那帮老狐狸又冲我发难。
“太后娘娘母族贪财获罪，凤仪宫又查出私藏官印，娘娘和首辅的流言至今未散，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如今皇上渐渐大了，内阁完全可以代为辅政。”
“依臣等看，太后不如早日归政，迁居西苑避嫌。或者干脆去昭陵为先帝守节，也好保全宗庙体统。”
他们字字句句都是在逼我交权，逼我滚出皇宫。
我冷眼看着台下，还没开口，裴砚知便站了出来。
他手持乌木朝笏，脊背挺得笔直，当廷驳回了逼我去守陵的提议。
“先帝遗诏命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如今陛下年幼，骤然令太后归政，既违先帝遗命，也容易使朝局生变。”
紧接着，他抛出了他的折中方案。
“臣以为，太后可先退居西苑，等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再归政。如此既能保留太后的尊号和仪仗，也能让太后随时回宫探望皇上。”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最终在首辅的威压下妥协了。
早朝散后不久，裴砚知就把西苑的舆图送到了凤仪宫前厅。
但他照旧守着规矩，没有踏进正殿。
舆图画得极其详尽。
那里离皇城不远，四周有禁军驻守，苑中还建着一座小佛堂。若住在那里，我依旧是受人尊奉的太后，也能时常入宫见幼帝承熙。
这是他替我选的归宿。
离权力远一些，离流言远一些，也离他远一些。
隔着珠帘，传来裴砚知的清冷嗓音：“臣已经命人修整西苑。若娘娘觉得有哪里不妥，还可再行更改。”
我没有出去见裴砚知：“首辅费心了，你走吧。”
裴砚知沉默了一瞬，平静告退。
他走后，我又吩咐宫人：“避开人，悄悄去把昭陵守陵的礼制和名册领来。”
昭陵是先帝陵寝。
先帝曾留下遗制，宫中遗孀若自愿守陵，只需亲书守陵陈情书、录名陵册，便可前往。
但守陵人一旦越过昭陵陵门、名字录入玉牒，除新帝亲政后以国礼亲迎，否则不得返京。
那里没有裴砚知，是前世的我最怕别人提到的地方。
没多久，守陵礼制与名册被送到案前。
我把昭陵名册和西苑舆图并排放在桌上。
西苑，只离裴砚知十余里。
昭陵，离他千里，非天子诏不得还京。
我拿起笔，蘸饱墨汁。
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裴砚知临死前的质问：“太后如今，总该满意了？”
我不满意。
我从来没想过害死他。
可惜我的回答，前世的裴砚知没有听见。
笔尖落下，【萧令仪】三个字，一笔一画记在了昭陵守陵名册之上。
昭陵，是我为自己选的赎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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