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9年，北京大学课堂外，留着长辫的辜鸿铭常常成为学生议论的焦点。他穿长袍，操一口流利的英语，谈孔孟，也谈欧洲政治；在新旧思想猛烈碰撞的校园里，这样的人物很难被简单归类。
辜鸿铭真正引人争议的，并不只是服饰，而是他对传统制度的维护。他赞成君主制，反对新文化运动中的许多主张，还公开为一夫多妻辩护。有人认为他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士，也有人承认，他对西方社会的了解，在当时中国知识界极为少见。
这份“中西合璧”，与他的成长经历分不开。1857年，辜鸿铭出生于英属海峡殖民地槟城，祖籍福建惠安。父亲辜紫云在英国人经营的橡胶园任职，母亲是欧洲人。幼年时期，他便接触英语、马来语和闽南语，后来又被英国园主布朗夫妇收为义子。
1867年，十岁的辜鸿铭随布朗夫妇前往英国。临行前，父亲在祖先牌位前叮嘱他，无论身处何地，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中国人。这句话未必立刻改变了他的思想，却像一根绳索，始终牵着这个从未到过中国的少年。
在英国和德国求学期间，辜鸿铭接受了完整的西式教育，研习文学、哲学和法律，掌握多种欧洲语言。1877年，他取得爱丁堡大学文学硕士学位，之后又前往莱比锡等地深造。若只看这段经历，他完全可能成为一名西方文化学者。
有意思的是，1881年前后，他在槟城结识了清朝官员、外交家马建忠。两人长谈数日，话题从欧洲政治谈到中国经学。辜鸿铭由此重新发现中国典籍的思想价值，开始系统学习汉文和国学。对他而言，这不是回到故乡那么简单，而是一次观念上的“转向”。
1885年，辜鸿铭来到中国，后来进入张之洞幕府，担任外文秘书。中文基础不足，他便在公务之外苦读经史。1893年，张之洞在武昌创办自强学堂，辜鸿铭参与筹办并任教。自强学堂后来发展为武汉大学的源流之一，但不能简单说它等同于今天的武汉大学。
他的学问有硬功夫。辜鸿铭将《论语》《中庸》等中国经典译成英文，并撰写文章向欧美读者解释中国文化。只是，精通西学并不意味着接受西方价值。他越了解欧洲，越反感殖民主义和所谓“文明优越论”，于是把中国传统视为抵抗西方冲击的重要屏障。
问题也由此产生。辜鸿铭捍卫传统时，往往不作区分。儒家思想中的伦理责任、社会秩序，他愿意全部承接；缠足、等级观念以及纳妾制度等糟粕，他也常常替之辩护。一旦有人指出这些制度压抑女性，他便认为对方只是在盲目模仿西方。
关于他为一夫多妻辩护的故事，流传最广的便是“茶壶茶杯”。据后来的文字记载，辜鸿铭曾说：“男人好比茶壶，女人好比茶杯，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并不奇怪。”旁人立即追问，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他据说回答：“谁见过一个茶杯配几只茶壶？”这类说法并非严密论证，更多是语言上的机锋。它把婚姻关系偷换成器物关系，回避了男女双方的权利与责任。所谓“一比喻噎住对方”，只能说明辜鸿铭善于辩说，不能证明他的观点成立。
还有一个版本称，一位女士反问自己为何不能充当“茶壶”，辜鸿铭便借汽车、马车和打气筒作答。这个故事细节在不同材料中并不一致，难以当作确凿史实。把民间轶闻当成历史定论，反而会遮蔽辜鸿铭真正复杂的一面。
他本人确实实行过一妻一妾的家庭生活。正妻淑姑出身传统家庭，妾室吉田贞子是日本人。关于吉田贞子如何与他相识，后世流传着被拐入青楼、由辜鸿铭出资救出的故事，但具体经过缺少足够的一手材料。可以确认的是，吉田贞子后来成为他的伴侣，并长期生活在中国。
辜鸿铭把妻妾称作“兴奋剂”和“安眠药”，这种说法既带有个人生活的炫耀，也反映出他把私人经验当成制度依据。自己家庭能够维持，并不能推导出一夫多妻适合所有人，更不能抹去妾室在法律和社会地位上的不平等。
他最有名的形象，是那条故意保留的长辫。学生曾因辫子发笑，辜鸿铭便说：“我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里的辫子是无形的。”这句话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击中了当时的矛盾：剪掉辫子，并不等于思想已经独立；穿上西服，也不代表真正理解西方。
辜鸿铭的锋芒还表现在与外国政要的交锋中。1898年，伊藤博文访问中国时，曾谈及孔教与时代变化。辜鸿铭用数学加减作比，认为真理不会因年代变迁而随意改变。这个比喻同样漂亮，却把文化传统中可以调整的制度，与数学规则混在了一起。
1928年，辜鸿铭在北京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海外传播者，也是守旧观念的公开辩护者；既能用英文向西方解释孔子，也会用巧辩维护一夫多妻和缠足。这样的矛盾并非传记中的枝节，恰恰构成了“清末怪杰”最难绕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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