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套好房子低价过户给亲弟,弟媳转头把老母亲赶回乡下柴房,我直接去相关部门撤销协议,弟媳当场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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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柴房屋顶的油毛毡上,啪嗒啪嗒,像有人拿湿毛巾在抽。

我赶到时,母亲正蹲在灶前烧湿柴,烟从灶口倒灌出来,呛得她弓着腰直咳。

铺盖卷扔在门口泥地上,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弟媳程秀萍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两本崭新的房产证,红皮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她看见我,嘴角还挂着笑:“姐,你来得正好,老太太非要住乡下,我拦都拦不住。”我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母亲裤脚上溅的泥点子,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结了层油皮的剩粥。

弟弟苏忠站在堂屋里,背对着门,肩膀缩着,像根被雨泡烂的木头。

我掏出手机,给老同学叶德明发了条消息。

然后我转身,往镇上的不动产登记中心走。

程秀萍在后面喊:“姐,伞!”我没回头。



01

我是三天前从外地赶回来的。女儿苏韵寒在省城读研,我在那边陪了半个月。本来还要再待几天,是苏忠的一条短信让我提前买了票。

短信只有五个字:“姐,我对不起妈。”

发完这条短信,他再没回我任何消息。

电话打过去,关机。

打程秀萍的,响两声被按掉。

我坐在返程的高铁上,窗外田埂一块块往后退,脑子里全是母亲上次跟我通电话时的声音。

她说住老屋清静,说乡下空气好,说秀萍给她买了新棉袄。

我问她棉袄什么颜色。

她顿了一下,说枣红的。

后来我翻程秀萍的朋友圈,十天前她发过一张自拍,穿的就是枣红棉袄,配文“老公送的,暖和”。

母亲穿什么,她不知道。

我赶到乡下老宅时是下午三点多。

天阴着,雨将落未落,空气里全是潮土味。

老宅院墙塌了半边,柴房的门歪挂着,门板缝隙里往外冒烟。

我推开门的瞬间,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等视线适应了,才看见母亲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身子蜷成一团。

她看见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拿袖子擦灶台。

嘴里念叨着“你怎么回来了”,又去揭锅盖,说锅里还热着粥。

锅盖揭开,一股酸味扑上来。

粥是馊的。

我问她:“妈,你的铺盖呢?”

她指了指地上的泥。又说:“秀萍说城里房子要重新铺地砖,让我先回来住两天。过两天就接我回去。”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不看我。

我蹲下去,摸她的裤脚。

湿的。

棉裤膝盖以下全是泥点,裤管结了一层硬壳。

我又去摸她的手,指节粗大,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攥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母亲反过来拍我的手背:“不碍事,真不碍事。秀萍对我挺好的,走的时候还给我装了半袋子米。”

半袋子米。

我扭头看灶台旁边,一个蛇皮袋靠着墙根,袋口扎着,解开一看,米已经发黄了,生了虫,虫在米堆里爬来爬去。

袋底还有小半袋红薯,冻烂了,淌着黑水。

我在柴房里站了很久。

灶膛的火光映在母亲脸上,她老了,眼皮耷拉着,颧骨上全是晒斑。

她见我不说话,又开始解释,说苏忠跑车辛苦,说俊悟要考研,说秀萍也不容易。

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我问她:“妈,你在阳台上睡了多久?”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弟媳妇不让跟你说。”

我没再问。我把灶火灭了,把母亲扶到堂屋。堂屋里堆着杂物,一张旧竹床落满灰。我铺了自己的外套,让母亲先坐下。然后我给叶德明打电话。

叶德明是我高中同学,干了二十多年律师。

电话接通,他问我在哪。

我说在乡下。

他说你声音不对。

我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当年过户的时候,你留底了吗?”

我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屋檐往下滴的水珠子,说:“留了。”

两套房。

一套是父亲留下的老宅拆迁换的,在城东,两居室,带电梯。

另一套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在城西,一居室,小是小了点,但离苏俊悟的学校近。

父亲走那年,母亲把拆迁款分了三份,我一份,苏忠一份,她自己留一份养老。

后来母亲把她那份也贴给了苏忠,说孙子要上学,换个大房子。

我没说什么。

去年苏忠来找我,说想换房,孩子上学方便,手里钱不够。

程秀萍跟在后面,一口一个姐,说以后一定好好孝顺妈。

我当时犹豫过。

不是舍不得房子,是程秀萍这个人,说话太甜,甜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但我还是答应了。苏忠是我亲弟,母亲跟着他住,我总不能看着不管。过户前,我找了叶德明。

叶德明拟的协议,不是简单的买卖合同。

他把条款一条条给我念:两套房以低于市场价六成的价格转让给苏忠;苏忠须保障唐惠英的永久居住权,居住条件不得低于主卧;须承担唐惠英全部生活费和医疗费;若违反任一义务,赠与人有权撤销赠与。

协议在公证处做了公证,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了居住权登记。

程秀萍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她说姐你想得真周到。我说嗯,周到点好。

过户那天,苏忠全程低着头。

程秀萍倒是高兴,拿着两本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

我站在登记中心门口,看着他们两口子走远,心里想的是:但愿我这辈子用不上那份协议。

手机又响了。是苏忠打来的。他在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姐,秀萍说……说妈住城里不习惯,非要回去。”

我说:“妈现在就在乡下柴房里,烧湿柴,喝馊粥。”

他不吭声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程秀萍的声音,很小,像在嘀咕什么。然后苏忠说:“姐,你别生气,我明天就去接妈。”

我说:“你不用来了。”

挂了电话,我回屋把母亲扶起来。她还在念叨,说苏忠跑车辛苦,说别跟他计较。我打断她:“妈,你的身份证呢?”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身份证、存折、社保卡,一样没少。

存折我翻开看了,退休金每月到账,但取款记录集中在城里那个网点。

最近一笔取款是十天前,取了两千,余额只剩三十七块。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布包。然后给叶德明发了条语音:“老叶,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那天晚上我把母亲安顿在镇上旅馆。开了间标间,让她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她躺下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蕙啊,别跟你弟闹。他难。”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没说话。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轻微的呼噜声。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些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存进去:柴房、湿铺盖、馊粥、生虫的米、冻烂的红薯、母亲的手。

最后一张是程秀萍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新家新气象”,下面配着两本房产证的照片。

我关了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有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和苏忠在田里插秧。

苏忠总偷懒,母亲就骂他,骂完了又笑。

那时候日子苦,但母亲的腰板是直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母亲托给旅馆老板娘照看,坐上了去城里的早班车。

叶德明的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办公楼,电梯还是拉闸门的。

他给我倒了杯茶,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叶德明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是那份附义务赠与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批注。

“两条路。”他拿笔在纸上画,“第一,民事诉讼,请求撤销赠与。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受赠人未履行义务,赠与人有权撤销。第二,先去公证处申请执行证书,同时向登记中心申请异议登记,把房子先锁住,防止他们交易。”

我问:“哪条快?”

“双管齐下。”叶德明推了推眼镜,“你弟弟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他怕老婆。”

“那就先把房子冻上。程秀萍要是真把房子卖了,后面再打官司,麻烦。”

他说得对。我太了解程秀萍了。她能把母亲赶回乡下,就一定能干出更出格的事。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公证处。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姓许,叫许媛。

我说明来意,把协议原件和公证书递过去。

她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苏女士,这份协议条款很清晰。受赠人未履行居住权保障义务,符合出具执行证书的条件。”她抬头看我,“但我要提醒您,执行证书出具后,需要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您确定要走这一步?”

我说确定。

许媛点点头,开始录入信息。

她打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屏幕上的房产信息。

两套房的状态都是“正常”,没有抵押,没有查封。

程秀萍还没来得及动。

我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办完公证处的手续,我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还是许媛接待的我。

她查了系统,确认两套房都有居住权登记记录。

我提交了异议登记申请,她受理了,给我一张回执。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登记中心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手机响了,是程秀萍。

“姐,你去哪了?妈呢?”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甜得发腻。

我说:“妈在镇上旅馆,我给她开了间房。”

“哎呀姐,你花那钱干啥?我正准备去接她呢。”

“不用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程秀萍,你听好了。两套房子我已经申请异议登记,你们暂时不能买卖。明天我会去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赠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尖起来:“姐你什么意思?房子是苏忠的,白纸黑字写了买卖合同,你想反悔?”

“买卖合同?”我说,“你让苏忠把银行流水打出来,看看他付过我一分钱没有。”

又安静了三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干巴巴的:“姐,你别吓唬我。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公证也做了,哪有说撤就撤的?”

“那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苏忠家。门锁换了,我的钥匙打不开。我按门铃,程秀萍开的门。她堵在门口,不让我进。

“姐,你有事就在这儿说。”

“我来拿妈的东西。”

“妈的东西我都收好了,改天给你送过去。”

“我现在就要。”

她不肯让。

我站在门口,看见客厅里换了新沙发,电视墙贴了瓷砖,阳台上晾着新买的四件套。

母亲睡过的竹躺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藤编摇椅。

我盯着那把摇椅看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对着门牌号和程秀萍拍了一张照。她急了,伸手挡镜头:“你拍什么?”

“留个证据。”我说,“证明我弟媳住着两套好房子,把婆婆赶回乡下柴房。”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张了张,想骂又忍住了,最后“砰”一声把门摔上。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跟苏忠吵。

我下楼的时候,给苏俊悟发了条微信。

他在外地上大学,我不想让他掺和,但有些事他该知道。

我只发了一句:“俊悟,你奶奶现在住在镇上旅馆,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

他回得很快:“姑,怎么了?”

“问你爸。”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了旅馆。

母亲坐在窗边,正在叠衣服。

她把旅馆的浴巾叠得方方正正,摆成一小摞。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说:“这地方干净,就是太贵了,咱们明天回去吧。”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洗过了,指甲缝干净了。

“妈,咱们不回去了。”

“那去哪?”

“回乡下老宅。”我说,“我陪你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嘴唇抖了抖,想说苏忠,又咽回去了。最后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好,回乡下。妈给你做红薯稀饭。”

我说好。但我知道,红薯稀饭只是开头。真正的事,还没开始。



03

回乡下之前,我去了趟苏俊悟的学校。

他在省城读大四,准备考研。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等他,他跑过来的时候,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

“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没绕弯子,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

柴房、湿铺盖、馊粥、生虫的米。

最后是那把藤编摇椅和程秀萍的朋友圈截图。

苏俊悟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柴房那张照片上,半天没说话。

“这是奶奶?”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

“我妈干的?”

“你爸没拦。”

他低下头,奶茶杯被他攥得变了形。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姑,你打算怎么办?”

“起诉,撤销赠与。房子我要拿回来。”

他点点头,没有替父母求情。

这让我有点意外。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说:“姑,我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换了大房子,让我放假回去住。我当时还挺高兴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知道奶奶在柴房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姑,你跟我妈打官司,别管我。我站理不站亲。”

这话让我心里一热。苏忠和程秀萍养了个好儿子,可惜他们自己不明白。

回乡下老宅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苏俊悟那句话。站理不站亲。五个字,比叶德明那些法律条文还重。

老宅比上次来更破了。

院墙塌了半边没人修,堂屋的门板歪挂着。

我找了村里的泥瓦匠老周,让他把柴房重新翻盖。

老周一边和泥一边问我:“你妈回来住了?你弟呢?”

我说:“我弟忙。”

老周没再问。乡下人这点好,不该问的不问,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柴房翻盖用了三天。

新瓦新梁,墙重新抹了水泥,灶台拆了重砌,装了烟囱。

我又去镇上买了新床新铺盖,添了电暖器。

母亲站在新柴房门口,看了半天,说:“比城里阳台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看见她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这三天里,苏忠打过一个电话。

他在那头支支吾吾,说程秀萍跟他吵,说姐你不能这样,说房子都过户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我听他说完,问了一句:“苏忠,你摸着良心说,妈在你家阳台上睡了多久?”

他不出声了。电话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不想说也行。法院会查清楚的。”

我挂了电话。第二天,程秀萍就来了。

她开着那辆新买的白色轿车,停在村口,踩着高跟鞋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跟走亲戚似的。

“妈,我来接您回去。”她进了屋,看见新翻盖的柴房,笑容僵了一下,“哟,这柴房拾掇得挺好啊,姐你真舍得花钱。”

母亲坐在新床上,没动。她看了程秀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秀萍啊,我住这儿挺好的。”

“那哪行!”程秀萍把牛奶往桌上一放,“您跟我回去,我把主卧让给您,我睡阳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要不是我看见过母亲裤脚上的泥,我差点就信了。

我说:“程秀萍,你不用演了。法院的传票这两天就到。”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笑容像被揭掉的面膜,露出底下绷紧的皮肉。

“苏蕙,你别太过分。房子是苏忠的,协议是你签的,公证也做了。你告到天边也没用!”

“有没有用,法院说了算。”我看着她,“你回去告诉苏忠,让他把银行流水准备好。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付过房款。”

程秀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苏蕙,你以为我怕你?你一个退休老太婆,拿什么跟我斗?房子在我手里,房产证上写的是苏忠的名字。你有本事就去告,看谁耗得过谁。”

她说完,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妈,您可想好了。今天不跟我走,以后可别怪我不管您。”

母亲没说话。她的手抓着床沿,指节发白。我走过去,站在母亲前面。

“程秀萍,你听清楚。”我说,“从今天起,我妈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她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白色轿车在村道上扬起一阵灰,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

母亲在我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在叠那床新买的被子。叠了两下,又拆开,重新叠。

“妈,别叠了。”

“我叠叠,叠整齐了好看。”

她的声音发颤。我蹲下去,把被子从她手里拿开。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蕙啊,你说苏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攥着她的手,没回答。因为我也想知道。

那天晚上,叶德明给我打电话,说执行证书已经办下来了,法院那边也立了案。他问我:“你弟媳要是来求情,你扛得住吗?”

我说:“扛得住。”

他说:“好。那明天,咱们去登记中心,把最后一道手续办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乡下的夜特别黑,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天上。母亲在屋里喊我:“蕙啊,进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

新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刚走那会儿,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宅发呆。

那时候她说:“房子在,家就在。”

现在房子还在。但家,已经裂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叶德明已经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材料都齐了。”他说,“异议登记确认、执行证书、法院立案通知书。今天办完,房子就锁死了。”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进去。还是许媛接待的。她接过材料,一份份核对,录入系统。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皱着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苏女士,两套房的异议登记都生效了。目前状态是‘限制交易’,在异议登记解除或法院判决前,不能过户,不能抵押。”

我说:“好。”

叶德明在旁边补充:“如果对方强行交易,就是违法。登记中心这边会留记录。”

许媛点头:“是的。而且我们系统里有居住权登记,如果受赠人违反居住权保障义务,权利人有权申请撤销。”

从登记中心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给苏忠发了条消息:“房子已经冻结。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来跟我谈。”

他没回。但十分钟后,程秀萍的电话打过来了。这次她的声音不甜了,粗得像砂纸。

“苏蕙,你真去登记中心了?”

“去了。”

“你凭什么?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我笑了一声,“程秀萍,你付过一分钱吗?”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苏忠的喊声,模糊不清,像在抢手机。

一阵杂音之后,苏忠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喘:“姐,你别这样。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靠在栏杆上,“苏忠,妈在你家阳台睡了多久,你心里有数。我出差半个月,你把妈送乡下柴房,你心里也有数。现在想起来一家人了?”

他不说话。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还有程秀萍在背景里尖着嗓子骂。

“姐,我明天去乡下接妈。”

“不用。妈在我这儿挺好。”

“那你要怎样才肯撤诉?”

“不撤。”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苏忠说:“姐,你真要闹到法院去?”

“苏忠,你听好了。”我站直身子,“不是我要闹。是你和你媳妇,把事做绝了。”

我挂了电话。叶德明在旁边抽烟,听完了整个过程,把烟头踩灭。

“你弟媳妇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

“我知道。”

“她可能会伪造证据,比如借条、收据之类的。”

我看着他:“所以我留了银行流水。”

叶德明笑了:“你比我想的周全。”

我没笑。周全有什么用?周全换不回母亲睡阳台的那些夜晚,也换不回她在柴房里烧湿柴的那三天。周全只是让我在反击的时候,手里有刀。

那天下午,我回了乡下。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新柴房的烟囱冒着炊烟。她看见我回来,招手让我过去尝萝卜条。

“咸淡咋样?”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有点咸。

我说好吃。

她高兴了,说今年萝卜长得好,晒干了冬天炖肉。

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我听着,心里盘算着法院开庭的日子。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张婶来串门。她是母亲的远房表妹,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坐下来就问:“听说秀萍来过了?”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张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村里人都说你家秀萍不对。把婆婆赶回柴房,自己住大楼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摆摆手:“别说了,都过去了。”

张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新翻盖的柴房,叹了口气:“惠英啊,你命好,有个好闺女。”

母亲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年轻了十岁。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点好本来就不该是稀罕事。

暖的是,她还能笑得出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苏俊悟发来的消息:“姑,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凶。她说你要抢房子。”

我回:“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他回:“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管她。”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夹在中间,难。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长消息:“姑,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您和解。他说愿意把其中一套房还给您,另一套留给他们住。条件是您撤诉。”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字。苏忠终于开口了。但他不是在认错,他是在讨价还价。

我回:“俊悟,你告诉你爸。两套房我都要。他要是真认错,就自己来跟妈说。”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想起苏俊悟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赶集,他趴在母亲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母亲一肩膀。

那时候程秀萍还在柜台卖衣服,见了母亲一口一个妈,叫得比亲闺女还亲。

现在呢?房子到手了,妈就不是妈了。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叶德明说,法院那边可能通知庭前调解。我得养足精神。



05

法院的调解通知是三天后来的。叶德明把通知拍照发给我,说程秀萍请了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姓宋,叫宋韵寒,专打房产纠纷。

“宋韵寒?”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挺厉害的。”叶德明说,“不过你这案子,证据链清楚,她翻不出花来。”

调解安排在周五下午。

我提前一天回了城,住在旅馆里。

晚上把所有的证据整理了一遍:协议原件、公证书、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照片、朋友圈截图、苏忠那条短信。

一样样装在文件袋里,放在枕头旁边。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梦见母亲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粥,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我想跑过去扶她,腿却迈不动。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我到的时候,叶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

程秀萍和苏忠坐在对面,旁边是宋韵寒。

苏忠低着头,不敢看我。

程秀萍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像是来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法官,姓胡,说话慢条斯理。他先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让双方陈述。

叶德明把协议和证据一份份摆出来,逐条说明。

附义务赠与,受赠人未履行义务,赠与人有权撤销。

居住权已登记,受赠人擅自将权利人迁出登记住所,构成根本违约。

宋韵寒接话,说苏忠并非不履行义务,是唐惠英自己要求回乡居住,有证人可以作证。

她说程秀萍多次接婆婆回城,婆婆不肯。

她说苏忠一直在支付赡养费。

听到这里,我开口了:“胡法官,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苏忠。”

胡法官点头。

我看着苏忠:“苏忠,你说妈自己要回乡下,那我问你,妈回乡下那天,你在哪?”

他嘴唇动了动:“我在跑车。”

“你不在家,你怎么知道是妈自己要回去的?”

他不说话了。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你说程秀萍多次接妈回城,接了几次?哪一天?有记录吗?”

程秀萍抢着说:“我去了好几次,妈都不肯走。”

“你去的时候,是去接妈,还是去要房子?”我看着她,“你当着法官的面说清楚。”

她脸色变了,但嘴上不松:“当然是去接妈。”

我转向胡法官:“法官,我申请调取乡下老宅门口的监控。我回去之后在院门口装了摄像头,录到了程秀萍来我家的全过程。录像里,她跟我妈说‘今天不跟我走,以后别怪我不管您’。这是接人还是威胁?”

程秀萍的脸刷地白了。宋韵寒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胡法官翻了翻材料,问宋韵寒:“被告方有没有证据证明原告母亲自愿回乡?”

宋韵寒说需要时间准备。胡法官给了三天。

调解结束后,程秀萍从我身边走过,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苏蕙,你别得意。”

我没看她。我看着苏忠。他跟在程秀萍后面,像条被拴着绳子的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德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你占上风。不过她不会认输,三天之内肯定要出幺蛾子。”

“什么幺蛾子?”

“伪造证据。”叶德明说,“要么伪造借条,证明付过房款。要么伪造证人证言,证明你妈自愿回乡。或者两样都来。”

我想了想,说:“银行流水我早就调了,从过户到现在,苏忠的账户没给我转过一分钱。证人这块,村里的人证我也有。”

叶德明点头:“那就等着看她出什么牌。”

我回到旅馆,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今天炖了排骨,问我回不回去吃。我说回,明天就回。她说那我把排骨热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一阵一阵涌上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苏忠刚结婚那会儿,程秀萍第一次来我家。

她扎着马尾辫,见人就笑,抢着洗碗。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秀萍是个好姑娘。

那时候母亲是真的高兴。她觉得苏忠有了家,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她不知道,有些人的笑,是冲着房子来的。

06

三天后,宋韵寒果然提交了新证据。

一份借条,落款是苏忠,内容是苏忠向程秀萍借款八十万,用于购买苏蕙名下的两套房产。

借款日期是过户前一个月。

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显示程秀萍向苏忠账户转账八十万,日期和借条一致。

叶德明把材料拍照发给我,附了一句:“果然。”

我放大借条的照片,仔细看。

字迹是苏忠的,签名也是。

但八十万这个数字,正好是两套房的过户价。

程秀萍不傻,她知道说“赠与”站不住脚,就改成“买卖”,说苏忠付过钱了。

我给叶德明回电话:“她的转账凭证是真的吗?”

“凭证是真的,钱也确实转了。但这笔钱是从程秀萍账户转到苏忠账户,夫妻之间转账,不能证明用于购房。而且苏忠的账户流水显示,这笔钱到账后三天内,又分批转回了程秀萍的另一个账户。”

我明白了。左手倒右手,制造付款假象。

“还有。”叶德明说,“借条日期是过户前一个月,但根据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过户当天苏忠并没有大额资金进出。八十万如果真是购房款,应该当天或前一天到账。时间对不上。”

我说:“开庭的时候,把银行流水全部打出来。”

“已经在准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在菜地里摘豆角。她弯着腰,动作很慢,摘一根放进篮子里,再摘一根。阳光打在她背上,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走过去帮她。她递给我一个篮子,说:“今年的豆角结得好,晒干了给你带回去。”

“妈,我不走。”

“那苏忠那边……”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蕙啊,我听张婶说,你告到法院了?”

“嗯。”

她沉默了一阵,又弯腰去摘豆角。摘了几根,她说:“别太为难你弟。”

我没接话。母亲就是这样,到什么时候都惦记儿子。可苏忠惦记她吗?

开庭定在月底。

在那之前,程秀萍又出招了。

她找了三个人来我家,说是村里的老邻居,要证明母亲是自愿回乡的。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给他们倒了茶,然后拿出手机,放了段录音。是程秀萍那天来村里接母亲时说的那句话:“今天不跟我走,以后可别怪我不管您。”

三个人面面相觑,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程秀萍还不死心。

她开始在亲戚里散布消息,说我霸着房子不放,说我要把弟弟一家赶尽杀绝。

几个不明就里的亲戚给我打电话,劝我“差不多得了”。

我一个都没松口。

开庭前两天,苏忠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程秀萍。站在院门口,不进也不走。我出去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姐。”

“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堂屋,坐在那把旧竹椅上。椅子吱呀一声,他缩了缩肩膀。母亲从厨房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又回了厨房。

苏忠盯着那碗水,半天没端起来。

“姐,我错了。”

“错哪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裤子,抠出一道道褶子。

“你错在不该让妈睡阳台。”我说,“你错在不该让程秀萍把妈赶回乡下。你错在事情做了,还不敢认。”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看着他头顶稀疏的头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是我弟,亲弟。

小时候他跟在我后面喊姐,我走哪他跟哪。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姐,房子我不要了。你给我留一套行不行?俊悟还在上学,我没地方住。”

“你住哪我管不着。但妈的事,必须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程秀萍当面向妈道歉。你们俩写保证书,承诺以后不干涉妈的生活。这两条做到,房子的事按法院判。”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秀萍不会道歉的。”

“那是你的事。”

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母亲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没应,低着头走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长长地叹了口气。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我穿了件深色外套,叶德明说这样显得稳重。程秀萍和苏忠坐在对面,宋韵寒翻着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庭审从上午九点开始。

叶德明把证据一份份呈上,法官逐条核实。

银行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

从过户到现在,苏忠账户和程秀萍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清清楚楚。

那笔八十万,转进来三天就转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大额资金进出。

宋韵寒提出,钱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叶德明反问,八十万转走之后去哪了?宋韵寒答不上来。

法官问程秀萍:“你说苏忠付了房款,付款凭证在哪里?”

程秀萍说:“借条上有。”

“借条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借款,不能证明苏忠向苏蕙付过房款。”

她急了,声音尖起来:“那房子是我们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苏忠的名字!”

法官敲了敲法槌:“现在休庭,下午宣判。”

中午我在法院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叶德明说,稳了。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法官问话的方向已经很明白了。

下午宣判,法官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撤销赠与协议,两套房产权恢复至苏蕙名下。被告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配合办理产权变更手续。

程秀萍听完判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宋韵寒在收拾材料,脸色铁青。苏忠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叶德明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判了。”

“咋判的?”

“房子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母亲说:“哦。”

就一个字。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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