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公公突发急症,我喊醒老公,他烦躁地骂:你爸要死就别折腾人!我才知他当成我爸,我转身躺平再也不管,他就这一个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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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我翻身坐起,赤脚推开公公的房门,他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我冲到卧室拍醒何立轩:“快起,爸不行了!”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嗓眼里挤出一句:“你爸要死也别来折腾人行不行?”我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他连亲爹的声音都懒得听一下。



01

何立轩是旁人眼里的好女婿,这话一点不假。

我过生日那天,他早早就从菜市场拎回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说是我爸爱吃鱼,要亲自下厨。

我爸还没进门,他就把客厅的地拖了两遍,茶几上摆好了岳父爱喝的毛尖。

我爸一进门,他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一边接过外套,一边热乎乎地喊了声“爸”。

那个热乎劲儿,我看了五年,还是有些不习惯。

我爸是退休教师,一辈子斯文惯了,被这么伺候着反而有些局促。他拍拍何立轩的肩,说:“立轩啊,歇歇吧,别忙了。”

“爸,您坐您坐,菜马上就好。”何立轩笑眯眯地盘起围裙,又问我:“雨薇,爸的降压药买了没有?上回那盒是不是快吃完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爸有高血压,何立轩记得比我还牢。我公公何瑞祥也有高血压,何立轩连他吃的是什么药都从来没问过。

我公公就坐在餐桌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捧着他的搪瓷杯。

那杯子是他在老家用了十几年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底。

他来城里看病,别的没带,就带着这个杯子。

何立轩从厨房出来端菜,扫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

爸,你能不能别拿这个杯子?家里那么多好杯子,你非用一个破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公公的手在杯沿上顿了顿,嘴角挤出一点笑,嗓子里有点含糊:“用惯了,别的不得劲儿。”

“不就是一个杯子吗?”我插了句话,“你给爸换个不就完了?”

何立轩没应我,转脸又换上一副笑脸,冲我爸说:“爸,鱼马上好了,今儿炖白汤,保您满意。”

我公公抱着他的旧杯子,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桌面,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慢慢蜷下去,指节上的青筋鼓着。

那顿饭吃得挺好的,至少表面的气氛很圆满。我爸被我公公敬了一杯酒,两个老人聊了几句家长里短。何立轩坐在这边,不停地给我爸布菜、倒茶。

我坐在对面,看着我公公一个人闷头喝酒,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脖颈上有几道泥水干涸的纹路。

他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筷子在盘沿碰出细微的声响。

何立轩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往一旁挪了挪凳子,那个动作细得要命,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爸回客房睡了。

我公公也回了他的房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像老头子的眼神一样暗淡。

我端了一杯热水走进去,他正坐在床边,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个小药瓶。

听见动静,他慌忙把药瓶往枕头底下塞,动作不太利索,发出玻璃磕碰的声响。

“爸,您吃什么呢?”我走过去,把那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没什么,就是……胃有点不舒服。”他不敢看我,目光垂在膝盖上,“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药瓶,看不太清,借着灯仔细一瞧,是治心绞痛发作时用的硝酸甘油片。我心头一跳。

“爸,您心脏不好?”

“哎呀……就是有点心慌,镇上大夫说了,小毛病。”他干笑了一声,把那药瓶从我手里小心地抽走,“歇歇就好了,真没事。你别跟立轩说,他忙,别给他添麻烦了。”

我站在他面前,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老人,来城里住了一个多月,何立轩没陪他吃过一顿饭,没问过他一句身体怎么样。他一个人窝在那个小房间里,白天看电视,晚上发呆。

晚上我回了卧室,何立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

我坐在床沿,斟酌着开口:“立轩,你爸的药吃完了,我看他这两天气色不太好,要不……你陪他去医院查查?

半天,没有动静。

我以为他睡了,正要躺下,他忽然翻了个身,声音里裹着一层不耐烦:“他能有什么病?县城里查过,说就是血压高,吃点降压药的事。你少操那些闲心行不行?”

“狗蛋他爹送他来那天,你不是说要带去大医院好好查查吗?”

“那不就是客气话嘛,你当真啊?”

何立轩又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爸那个人我了解,没事的时候也爱哼唧几声,博你同情呢。你心软什么?他自己一个乡下人,吃得起那种药吗?你看他那个茶杯,跟叫花子似的,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我攥着被角,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轻闭了一下眼。

五年了,我从来没觉得,躺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么陌生。

02

第二天早上,我公公起得很早,端着他那个搪瓷杯在客厅里坐着,也不开电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出来倒水,看见他正在偷偷揉自己的胸口,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走过去:“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飞快地把手放下来,笑了笑:“好着呢,睡一觉就好了。”

“昨天那个药,您先吃着,我回头带您去医院再查查。”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我那个药县城里开的多得很,吃完了我自己回去买。”

这时何立轩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不太好。

他扯了一件外套穿上,斜了我公公一眼:“爸,你在家待着归在家待着,别老坐着不动,老坐着血脉不通。”

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好听。

我公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含着嗓子嗯了一声。何立轩出门前,又补了一句:“今天中午我有个饭局,不回来吃饭。”

门关上的时候,我公公的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他的背有些佝偻,手放在膝盖上,我看见了,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病,还是别的。

中午我在厨房煮面,听见我公公在房间里翻东西。

我端着面走过去看,他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内衣和一副老花镜。

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一下:“我想找找我的药,是不是忘带了。”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硝酸甘油,递给他:“在这儿呢,放好了。”

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雨薇啊,我爸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打过你公公,也打过立轩。立轩小的时候,我干活回来累,心里烦,他哭一声我就想打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低着,声音里搅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读书了,考出去了,就不爱搭理我了。我知道他恨我,恨我年轻时候打他。”

“他不光是恨您,”我斟酌着说,“他心里还是在意您的,就是不太会表达。”

我公公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皱纹里挤得很浅:“你不用替他说话。他是我带大的,他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吗?他嫌弃我这个爹给他丢人,我也能理解。”

“爸……”

“不说了不说了,”他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我这老头子烂命一条,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那天下午,我婆婆许娟芳来了。

她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大巴,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包红苕干。

看见我公公靠在沙发上打盹,她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静,眼圈红了。

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嗓子问我:“你爸这病,到底重不重?”

“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还没细查过,我正准备带他去。”

婆婆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好一会儿,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雨薇,有些事,你公公不让我说。但我觉得不跟你说,心里头过意不去。”

她顿了很久,像在舌头上掂量那些字的分量。

“立轩小的时候,村里有人嚼舌根子,说立轩长得不像你公公。说他不是老何家的种。你公公听了,没吭声。后来那人又说了一回,你公公当场就一拳打过去了,打掉了那人的两颗牙。”

我心里一沉:“那立轩到底是不是……”

婆婆避开了我的目光,攥着手里那条已经揉皱的手帕,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有些事,我这辈子都不打算说。说了,就有人要疼。”

窗外斜阳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转身走进屋子,留下我一个人站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

小区楼下的树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的心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怎么都挪不开。

三天后的深夜,那块石头终于砸了下来。



03

那天晚上,何立轩有个应酬,很晚才回来。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身酒气,鞋子也没脱,歪在沙发上。

我皱眉:“你喝了多少?”

他摆摆手:“没事,就是陪客户喝了点。你先睡吧,我坐一会儿。”

我懒得理他,先到公公房间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

我公公已经睡了,呼吸声不太稳,像拉风箱一样,一声长一声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我刚要转身回房,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爸!

我冲进去,看见他脸色发青,眼睛半睁着,嘴巴歪向一边,喉咙里咔咔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一只手死死抠着床沿,指头骨节都发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头就往外冲。

客厅里,何立轩歪在沙发上,意识模糊。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何立轩,快起来,你爸不行了!”

他眼皮掀了一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的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何立轩!你爸发病了!”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句话,声音又闷又烦躁:“你爸要死也别来折腾人行不行?我明天还要上班啊,烦不烦!”

我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他说的,是你爸。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自己的亲爹,当成了我爸。

我的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那一刻,隔壁传来砰的一声。

我公公从床上滚下来了。

我扭身冲出房间,一边跑一边拨通了120,我蹲在公公身边,使劲握住他的冰凉的手。

救护车来得很快,警铃划破了整栋楼的寂静。

何立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站在客厅门口,目光恍惚地看着医护人员抬担架,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问你爸去。”

他愣在那里,没再说话。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我公公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墙蹲下来。

走廊的瓷砖冰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胸口。

天亮的时候,何立轩才来。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浮肿。

看见我坐在走廊长椅上,他顿了顿脚步,走过来,语气不冷不热:“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确认是啥问题没?”

“医生说是脑梗,可能会偏瘫。”

何立轩沉默了几秒。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说:“我给领导打个电话请假。”他走到窗户边打电话,声音低低的,我听得不太清,只看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不耐烦地踱着步。

那头的日光从玻璃棚顶落下来,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像隔着一层什么,远得很。

我公公抢救回来之后,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说还需要观察,脑梗的位置比较关键,可能会影响语言和运动功能。

何立轩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床上的何瑞祥。

他没进去,退了两步,对我说:“我还得回公司处理点事。你在这儿照看一下,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我不想管了。”

“什么?”何立轩没听清,停住了脚步。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钉在他面前。

“我说,你爸的事,你自己管吧。你昨天说得对,是我爸,我多什么嘴。”

何立轩的脸僵了一下。

我起身,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倒进水池里,径直走过他身边,没有停。

何立轩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回头。

急诊的大门在我身后合拢,把那句喊声关在了里面。

早晨的风迎面扑来,阴凉凉的,像一条小河淌过全身。

我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医院门前那条长长的坡道走下去。

04

我没有回娘家。也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房间很窄,窗外正对着医院住院部的灰墙,隔着一张床的距离,我能看见病房的窗户。

我坐在床头,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黑着。

我没有告诉何立轩我住在哪里。

我妈打电话来,问公公的情况。我说了句“脱离了危险”就没再多说。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你多担待些。

她说的“孩子”,是指何立轩。

这五年来,我家里所有人都把何立轩当亲儿子一样疼,因为他把岳父岳母当成亲爹妈一样待。

谁也没想到,他对自己那个亲爹,能冷成那个样子。

我在旅馆睡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又去了医院。

我公公醒来过一次,看见我来了,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动了几下,含含糊糊的,吐不清楚字。我凑近了一些,听见他喊了一声:“雨薇……”

“爸,我在呢。”

他望着我,眼里像蒙着一层灰,慢慢地,那层灰又叠上了一层水光。

他的右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左手一直在摸索什么,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是床头柜上的搪瓷杯。

我把杯子递过去,他接住了,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东西舍不得撒手。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杯子底。

那口搪瓷杯里,泡着几片茶叶,水已经凉透了。

“他想喝水?”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声音像从嗓子里挖出来的一样:“……他小时候……我用这个杯……给他泡过麦乳精。”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看见我红了眼眶,又笑了笑:“那时候穷……一瓶麦乳精……要攒好几个月的票……他馋得很,每天都要舀一勺干吃……”

他说得断断续续,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起来,隔好一会儿才吐出来几个字。但每句话里,都有何立轩的影子。

“后来……他上学……发了成绩单……拿回来给我看……我说你考得不错……他高兴……他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贴了满满一面……”

我听着,心里的酸涩像泡了水的海绵,一层一层膨胀起来。

第二天何立轩来了。

他提了一袋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我公公躺在床上,看见他,目光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空气中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何立轩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了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公公的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何立轩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时间。他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对我说:“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走吧。”

“有事打我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何瑞祥。

那一眼很短,短得不像在看自己的父亲。

我从没见过一个儿子看自己父亲的眼神,能凉成那样。

何立轩出去以后,我公公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那个铁皮盒子,声音含混:“雨薇,你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饼干盒,我从来没见他打开过。

我拿起来,很沉,仿佛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拍了拍盒盖,没让我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枕边,像拍一个小孩子的头。

“等我死了……你再开。”

我心头猛地一紧:“爸,您说这些干什么?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日子差不多了。”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我赶着把东西写好,到时候……你帮我交给立轩。”

“你交给他的东西,你亲手给他。”

他没接话,闭了闭眼睛,像是累了。

我攥着那个铁皮盒子,站在原地,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那天夜里,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总觉得那只盒子里的东西,跟何立轩的身世有关。

第二天我去医院,正赶上护士要抽血配血。

我的脑子突然转了一下,询问了曹高歌,他在检验科。

晚上我打通了曹高歌的电话,他在那头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个电话会把我的人生,推向另一个方向。



05

曹高歌是何立轩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在医院检验科干了七八年,对一些数据有天然的敏感。

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值夜班。我把公公的情况简单说了,然后问了一句:“高歌,我爸是O型血,何立轩是AB型,这有什么不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雨薇,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按血型遗传规律,O型血的父亲,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

我的手指拿着手机,微微发僵。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落地:“你的意思是……何立轩不是他亲生的?”

“我只能说,从血型上看,存在这种可能。”曹高歌犹豫了一下,“你也别多想,血型只是其中一个参考,不是绝对的判断标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查一下以前的档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的。

我回想婆婆在阳台上的欲言又止,回想公公拍着铁皮盒子说“等我死了你再开”,回想这些年何立轩对公公的冷漠和抵触,那些片段像珠子一样,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我又想起我公公发病前那个晚上,他靠在沙发上,对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有在意:“立轩不认我,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我儿子。”我当时以为他是伤心话说反了,没有细问。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家。

何立轩去上班了,公公的旧帆布包还放在床底下。

我蹲下去,把它拖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个剃须刀、一卷用皮筋捆着的零钱,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住院登记表,字迹歪歪扭扭的,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右上角有一行时间和签名,时间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了,但字迹我认得。是我公公的。

我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段话,字更潦草:“1990年7月12日。西郊砖厂。有人把孩子扔在窑洞里,用一件蓝布衫裹着。我抱起来的时候,他哭得没声了。送去县医院,说饿了两三天了,再晚一步就没命了。”

末尾签着三个字:何瑞祥。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在微微发抖。1990年,西郊砖厂。蓝布衫。饿了两三天的婴儿。

何立轩今年三十三岁,1990年出生。我公公是瓦工,干了大半辈子砖厂活计。他想去看看,想听听他的说法。

我重新把那张纸叠好,放回那个帆布包的夹层里,然后把帆布包重新塞回床底,就像我从未打开过一样。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落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何立轩和公公唯一一张合照,是我结婚那天拍的,公公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新衬衫。

何立轩站在前排笑得很灿烂,完全没有往他爹那边看一眼。

我心里头五味杂陈。我拨通了何立轩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在开会:“什么事?我在开会。”

“你爸的事,你该来医院看看他。他的情况不太好。”

何立轩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下班再说吧。”

电话挂了。我盯着屏幕上“何立轩”三个字,心里想:你知道吗,他可能根本不是你爸。

06

何立轩傍晚才到医院。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我公公刚吃了药,躺在病床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看见何立轩进来,他的目光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何立轩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脚在地上磨了两下:“爸,感觉好点了没?”

我公公点点头,没说话。

何立轩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消息,又放回去。

他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位老熟人走了进来。

曹高歌他正好来借轮椅,也没想到何立轩会在。

哟,立轩在呢?

“嗯,来看看我爸。”

曹高歌的目光在父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了笑,没有多说。他推着轮椅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那一眼。

何立轩坐到病房的陪护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公公半闭着眼睛,似乎又迷糊过去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轻轻滴答的声响。

我靠在门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何立轩,”我开口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你爸的右手,他手肿了。”

何立轩站起来,走到床头,凑近看了一眼我公公耷拉在床边的右手。

那只手确实有些浮肿,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

何立轩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我去叫护士来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公公忽然睁开了眼睛。

“立轩。”

何立轩停住脚步,背对着病床。

“你耳朵后面……那个疤,还疼吗?”

我公公的声音很轻,像一枚石子丢进深井,溅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何立轩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转过身来,第一次用一种带着困惑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老人:“什么时候的事了?早就不疼了。”

“你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我那会儿在砖厂干活,你妈去镇上买药,路上摔了一摔,药瓶子打碎了,只捡回来几粒,也不够吃。夜里你在炕上抽筋,我用棉被裹着你,抱去镇上医院……”

他说一句,喘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医生说要输血,我撸起袖子就伸过去了,结果一验,说血型不对,不能输。”我公公说到这儿,停顿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医生说你是AB型,我是O型。打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何立轩直直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被慢慢拧干,最后只剩白纸一样的底色。

“你说什么?”

我公公没有回答他。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又拍了拍自己枕边:“你打开那个……你就都知道了。”

何立轩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铁皮盒子,像盯着一件他认不出来的物件。

空气里全是沉默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他才慢慢地走过去,拿起那只铁皮盒子,扣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叠纸,用塑料袋包着,最上面是他从小到大的两张照片。

底下是那本泛黄的领养记录。记录本很薄,几页纸,纸角都卷了。上面用工整得有些笨拙的字迹写着:捡拾婴孩,取名立轩。

何立轩捏着那本记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他抬头看向病床上的何瑞祥,眼睛还是直的,像两盏失焦的灯:“我……我是你捡来的?”

何瑞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何立轩的脸,眼睛里含着一层浑浊的水光,像一潭被风吹皱的老井。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的。

“你不光是捡来的。你是我自己捡的,捡回来,当成我亲生的养了三十三年。”



07

何立轩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床沿,又顺着滑到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整个人像被卸了骨架一样,膝盖一弯,跪在病房的地砖上。

地砖上布着细碎的水渍,他跪在上面,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公公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没有看他。

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每转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年在砖厂干完活,路过窑洞。我听见里头有声音,猫叫不像猫叫,我蹲下去看一眼,一个瘦得不行的孩子,哭声都哑了,用一件蓝布衫裹着,身上的泥都干了。”

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是在回忆里寻找每个细节。

“我抱起来的时候,你抓着我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我就想着,这个娃,我养了。”

何立轩跪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后来带你去医院,医生说营养不良,还得住院观察。住院要钱,我掏遍了口袋,只有十三块钱。”他说到这,声音哑了一下,“我蹲在走廊,蹲了一夜,第二天去砖厂找老板预支了半年的工钱,才把你救了回来。”

何立轩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整个病房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涩,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打我?”

这句话像一枚蓄了很久的钉子,终于钉进了空气里那句说不出口的话里。

何瑞祥闭了闭眼睛。

“我年轻的时候,心里头憋着一股火。”他顿了很久,像在胸腔里挖一样东西,“你妈生不了孩子,你是我捡来的。村里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的,说我养了个野种。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回到家……看见你哭,我就控制不住。”

他说完后,沉默了很久。

“有一回,我喝了酒,下手重了,把你耳朵打得出了血。后来去医院看,说是耳膜穿孔。那三个月,你耳朵听不见,叫我我也不理我。那天晚上,我跪在院子里,抽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个嘴巴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你一根手指头。”

何立轩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哭出声来,但那压抑的呼吸声,比哭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抬头,眼睛通红地看向何瑞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我是捡来的,你也可以告诉我啊!”

“告诉你什么?”何瑞祥的声音忽然微弱了下来,“告诉你,你爹是个只会打人的酒鬼?告诉你,你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娃?我能跟你说什么?你上学了,你考出去了,你有了好前程,你瞧不上我们这个小地方,我知道。我不想拖累你。你要是知道你自己不是亲生的,你心里会更不得劲。”

何立轩整个人顿住了。像被人狠狠地在心口捶了一拳,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皮盒子的底层,那里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磨得边角都露了毛。

他伸手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里面不是文字,是一页一页的记录。

何立轩翻了几页,手开始抖了。

1990年7月,砖厂运砖,120车,工钱抵扣药费。

1990年8月,预支半年工钱结住院费,还欠老赵300,下月补上。

1991年3月,立轩周岁,买了一套新衣裳、一双虎头鞋,用掉大半日工钱。

1991年6月,立轩拉肚子发烧,一夜没睡,抱到镇上卫生院,打针花了十八块,借了二嫂的鹅蛋折的钱。

1993年9月,立轩上幼儿园了,买书包花了九块五,用蓝布缝的,里头垫了两层棉花。

1995年,立轩上小学,学费三十八块,学校要买校服,又花四十。他妈说钱紧,我说攒一攒就有了。

1998年11月,立轩说要买《新华字典》,镇上没有,我骑了四十里路,在县城给他买的。他高兴得跳起来,我也高兴。

2001年,立轩考了全班第一,奖状贴了一墙。

2003年,立轩上初中了,住校,生活费慢慢涨。我去砖厂加了半年夜班,多挣了两千块。

2007年,立轩考上了高中。别人家孩子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我想了想,还是让他读。他妈说家里没钱,我说我来想办法。

2010年,立轩高考,分数出来了,六百一十二分。我那天高兴,去镇上买了两斤肉,炖了一大锅。立轩妈妈哭了。

2014年,立轩大学毕业,说要留在大城市工作,好好报答我。我说不用报,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何立轩翻着翻着,眼泪终于一颗一颗地砸在纸上,洇开了那些钢笔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页角卷着,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那句话被水迹晕开了边缘,他看了很久才看清:“立轩结婚了。请他爸喝酒,酒席摆了四桌,钱不够,找老六借了八千,慢慢还。”

翻完,他说了整本书里唯一的一句话:“爸……这钱,你为什么不说?”何瑞祥闭着眼,一句话也没有答。

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像笑又不像笑的弧度。

何立轩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跪在床前,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像一只被人抠掉壳的蜗牛,露出最软的地方。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没有进去。转身轻轻地退了两步,替他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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