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菜很丰盛。
董建强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嘴里的酒气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见,笑呵呵地开口:“小许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件事呢,我这当长辈的也不绕弯子了。晓磊那孩子房子月供两万二,我跟他妈每个月贴两千,剩下的——”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站起来了。
程晓琳的椅子“咣”地往后一倒,她整个人扑到门框上,两只手死死扣着门边,声音都在发抖:“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回吗?我求你了,就一回……”
我看了她一眼。那张脸我看了七年,到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我掏出那张三十万的卡,当着她的面掰成了两半,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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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诚,今年二十九,干建筑结构设计的。
这活儿是个辛苦行当,天天跟图纸、承重墙、钢筋配筋打交道。
熬了五六年,好歹混成了技术骨干,收入过得去,不算大富大贵,但养活一个家是够的。
我爸妈都是国企退休的,两个人加起来退休金每个月八千多。
他们这辈人节省惯了,喝粥配咸菜能过一个月,攒了半辈子,就攒出一件事:给儿子娶媳妇。
程晓琳是我大学校友,低一届。
说起来也简单,那会儿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特别硬,她咬了一口,皱着眉小声说“这排骨跟啃砖头似的”,我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回头瞪我一眼,我也没示弱,回了句“砖头也比你上次在二食堂吃的那碗面条新鲜”。
她愣了两秒,扑哧笑出来了。
就这么认识上了。
后来在一起也挺自然。
她这个人,说不上多惊艳,但耐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细心上心。
我生日她记了四年,连我爱喝的茶叶牌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都是提前买好给我寄过来。
有段时间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她每天十点半准时发消息,就一句话:“到家了说一声。”我不回她就一直等着,第二天也不会抱怨。
那时候我加班虽然累,但一想起有个人在等,心里就暖洋洋的。
她家里条件一般,有个弟弟小她三岁。
程晓琳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偶尔提几句也都是好的,什么爸妈身体还好、弟弟学习还认真。
我也没细想。
恋爱嘛,谁不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亮给对方看呢?
我们处了七年。
这个数字说出来容易,真过起来,是一天一天、一夜一夜熬过来的。
中间也吵过架,大概是因为什么时候结婚这件事。
她提过几次,说爸妈催了。
我当时手头没什么积蓄,总觉得男人没房没车就提结婚,对不住人家姑娘。
我让她再等两年,她也没闹,就低着头“嗯”了一声。
现在想想,那七年里,她到底有多少话没跟我说,我根本不知道。
今年年初,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手头的项目收了尾,年底奖金到手,父母也说过婚房早就准备好了。我寻思着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就跟她提了领证的事。
那天我带她去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馆子,点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她吃得正欢,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她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打开看看。”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一枚素圈钻戒,不大,但亮晶晶的。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笑了:“不认真我来这么一出干什么?我都跟我妈说了。她比我还急,三天两头问我日子定了没,菜订了没。”
程晓琳把那枚戒指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出她有话想说,握了她的手问:“怎么了?”
她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那个笑太勉强了,我想看不出来都难。
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气说:“哦,没什么,就是我妈刚才打了个电话,说晓磊最近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要六十五万。爸把家里的钱都掏空了。妈说月供有点高,问我能不能……帮衬帮衬。”
她说完以后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我当时确实没往心里去。
一来是觉得小舅子买房,那是他们家自己的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二来满脑子都是婚礼上的流程——请什么人、用什么车、摆多少桌。
但我妈常说我一句话:你这孩子,心太大了。
我那会儿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懂了,人呐,该动脑的时候光动心了,是要栽跟头的。
02
第一次见董建强,是在县城的程家。
程晓琳带我回去那几天,提前叮嘱了我一堆话:“我爸爱喝两口,你陪他喝点。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顶嘴,让着他一点,他就是嘴碎,心眼不坏。”
我心想,第一次见未来岳父,能有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提了两瓶好酒、两条烟、一盒茶叶外加一堆水果补品,大包小包进了门。
董建强迎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握着我的手不放,一边摇一边说:“好,好,小许是吧?一表人才,晓琳有眼光!”
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看得出是提前备好的。
饭菜是程晓琳母亲做的——后来我知道她叫冯桂芝——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话不多,一直带着笑,在厨房忙进忙出。
饭桌上董建强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做什么工作、每月多少钱、单位效益怎么样、假期多不多。
问到婚房的时候,我如实说了:“家里准备了一套,在城东,八十多平,两室一厅,是前几年买的。”
董建强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八十多平小了点儿吧?将来要是有了孩子,老人再过去帮衬帮衬,那可真是转不开身了。”
程晓琳在旁边轻轻放下筷子:“爸,挺好的了,我们两个人住够了。”
董建强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又转头问我:“房子是全款还是按揭?”
“全款的,当时爸妈付清了。”
“那还不错。”董建强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都在国企退休的,有退休金。”
“哦……”董建强拉长了声音,“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有多少?”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太直接了。程晓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大概数:“加起来的话,差不多八千多吧。”
董建强没再接话,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那顿饭后面吃得还算融洽,但那次对话的弦外之音,我出了门才品味出来。
程晓琳送我下楼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我爸那人,脑子直,想到什么问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攥住她的手:“没事,为人父母的,多问问也正常。”
她没说话,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轻声说了句:“许诚,谢谢你。”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
走出小区大门口那会儿,我回头看了她家的窗户一眼,董建强的身影就站在厨房的窗户边上,背着手往下的方向看着,像在目送我们,也像在审视什么。
我原本以为,见完家长,下一步就顺理成章了。
我还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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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提亲那天,程家来了不少人。
除了董建强和冯桂芝,还有程晓琳的大伯、二叔、姑父、堂哥堂嫂,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我爸妈提前备了一桌子好菜,还把客厅擦了又擦,买了新鲜的果盘和糕点。
我爸甚至把压箱底的一套西装都翻出来穿了。
我见了这场面有点懵。
按本地风俗,提亲一般是男方上门,女方亲戚象征性地来几个,算是个见证。
可程家这阵仗,倒不像是来定亲的,更像来谈判的。
我私下拉了拉程晓琳的袖子:“你大伯他们也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说,女儿的终身大事是大事,家里人得多来把把关。”
来都来了,总不能往外赶。
饭桌上,我妈先开了口,她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两个孩子处了七年,感情深,我们做长辈的也看着高兴。晓琳这孩子懂事,我们喜欢。彩礼这块呢,我们准备了三十万。另外房子也是现成的,城东那套,不大,但是两口子住是足够的。”
程家的亲戚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几分满意。程晓琳的大伯率先举了杯:“亲家大方,两个孩子有福气!”
我松了口气。
然而董建强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亲家母,三十万彩礼,我是认可的。女儿养这么大嫁到你们家,你们出了这份诚意,我这心里也是暖的。”他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爸妈互相对视一眼。
董建强清了清嗓子:“两个孩子结了婚,总得住在一起吧。那婚房呢,是你们名下。将来小两口要是闹点什么别扭,房子在你们名下,晓琳一个外人,不好待啊。”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了一瞬。
我母亲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董建强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我的意思是,这套房子,能不能过户到两个孩子名下?写上两个人的名字,也算是你们给晓琳一个保障嘛。”
我父亲“啪”地放下筷子,他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但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我母亲沉默了几秒钟,语气撑得很平稳:“亲家公,房子的事,是我们老两口给小两口准备的安身之处。名字写在谁名下,都是一家人,不会亏待晓琳的。”
“那不一样。”董建强的声音大了些,“中国有句老话,名不正则言不顺。晓琳嫁到你们许家,总不能连个名分上的保障都没有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吊钟走针的声音。
我看向程晓琳。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那些程家的亲戚们也没有人接话,一个个看着桌上的菜,像在盘算什么。
我父亲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汤。”
他走开以后,董建强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说了句:“不急,大家慢慢考虑,我们这边不急。”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程晓琳送我出门的时候,眼睛有些红。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低:“许诚……爸也是为我好,你别怪他。”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的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房子的事,我再劝劝他。你给我点时间。”
我到底心软了。点了点头。
现在回头去看,那顿饭吃的不仅仅是一顿饭。那是我第一回看清一个事实:程晓琳的家,和我想象中的那个家,完全不同。
她低着头不讲话的样子,我看着难受。可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不”字的样子,更让我难受。
04
提亲的事僵了半个月。
程晓琳隔两天就来找我一次,不吵不闹,陪我吃饭,周末跟我去看电影。她懂我的脾气,知道硬劝没用,就用这种软磨的办法磨着我的心气。
有一天,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抱着靠垫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许诚,你再给我爸一次机会吧。我跟他谈过了,他说房子的事不提了。我们两家再一起吃顿饭,把该定的定了,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几乎带着哀求。我叹了口气:“好。但你爸要是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扭头就走。”
程晓琳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不会的。”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妈走过来递了杯水,没有多问,只站在我背后说了句:“你爸那套婚房,写的你的名儿。你要是想加别人名字,我不拦着。但丑话说前头,你要加名字的那个人,得是真正跟你过日子的人。”
我把烟掐灭了:“妈,我知道的。”
那段时间我还接到过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喂,是……姐夫吗?”
我愣了一下:“你谁?”
“我是晓磊。”
程晓磊。程晓琳那个弟弟,我见过两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挺高,不爱说话。他给我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股不对劲。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尴尬:“那个,爸说房子的事让姐夫帮忙开口……我觉得挺不合适。其实他提的时候我也劝过他,他非要不听。”
“你月供多少?”我没有接他的话头,直接问他。
“两万二。”程晓磊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
“你工资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最后他说了一句:“到手七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一个月挣七千,背两万二的月供,这哪是他自己能扛下来的担子?
“那你原本打算怎么还?”
程晓磊在那头苦笑了一声:“我爸说,家里会帮我。”
下面的话他虽然没有直说,但那一刻我已经全明白了:家里会帮我。
这个“家里”,从来不包括程晓琳自己,因为这个“家里”的钱,要靠一个外姓人来出。
一个“姐夫”来出。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攥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冰冰凉地从脚底板一路升上来。
但我那会儿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因为程晓琳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像一根绳子一样拴着我的心,让我迈不出那一步。
饭局约在了周日的晚上。
我母亲专门换了一家饭店,订了个包间,菜单研究了半天,自己提前去尝过菜,回来跟我说:“味道不错,环境安静,是个能说话的地方。”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退一步,她家也会退一步,这门婚事就结了。
我心里那点侥幸,直到落座那一刻还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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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桌上摆满了菜,酒也倒了。
气氛却像暴雨前那种沉闷的天,压得人呼吸都费力。
董建强坐在主位上,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先是夸了一会儿我妈点的菜,又聊了几句我这个“准女婿”工作认真,接着话锋一转,绕到了程晓磊身上。
“晓磊这孩子吧,运气好,考进了县里银行。但你们也知道,年轻人起步阶段不容易,工资就那么几个钱,又赶上要成家买房子。首付我们老两口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月供这块儿,确实是有点吃力。”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了一圈桌边的人,最终还是落在了我脸上:“小许啊,既然咱们两家要结亲了,那晓磊就是你的小舅子。他有了难处,你这个当姐夫的,搭把手是应该的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董建强笑了一下:“我看这样,晓磊那套房子,月供两万二。我们老两口一个月贴两千,你帮衬两万,就当是姐姐姐夫疼弟弟了。反正你们以后又不差这俩钱,等晓磊缓过来,再还你们也行。”
这番话说完。包间里安静了。
我母亲的手搁在桌沿上,微微攥着。我父亲没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那盘红烧肉烧得挺好,油亮亮的,边上摆着我妈特意买的香菜。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伸手去拿外套。
“我出去透透气。”
董建强的声音拔高了:“小许,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了,有话好好说嘛。”
程晓琳已经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方式很急,椅子向后一倒,“哐”地磕在地上。
她没有去扶椅子,而是几步绕过桌角,整个人挡在包间门口,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
“许诚,你就不能为了我……忍这一回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我停住了脚步,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转着泪光,那副模样,和过去七年里每一次向我示弱的她没有区别。
但这一次,我看见了她身后的另外一副画面:董建强那张因为酒意和算计而泛红的脸,冯桂芝低头沉默的样子,还有满屋子程家亲戚漠然的表情。
“忍这一回?”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