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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录用消息下来那天,我去城郊的清安寺还愿。
香火钱是早就准备好的,三百六十六块,装在红布袋里。晨浩说,妈,你别信这些。我没听,还是来了。
寺门外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我拎着一袋苹果,慢慢走到大殿前。香一点着,松脂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钻进鼻子里。
我跪下去,膝盖碰到蒲团,先谢菩萨保佑,又念叨孩子总算熬出头。二十七岁,考了几回,才等到这份公职录用。
磕完三个头,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是国强催我回家,摸出来一看,号码没存过。接通后,对方先问是不是刘淑琴。
“我是。您哪位?”
男人自报姓林,说自己是银行客户经理,名字叫林建。声音不高,像在柜台后面说话,周围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捏着手机,站到大殿旁边的廊子下。雨檐一滴一滴往青砖上落,刚才那点欢喜忽然被冲淡了。
林建停了片刻,才问:“请问您儿子大学时注册的那个2000万的企业,是做啥项目的?”
我没听明白,手里的苹果袋子往下一沉。
晨浩大学读的是管理,毕业后在家待过一阵子。后来他说找了份销售工作,没提过什么企业,更没说过两千万。
“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子没有开公司。”
林建说公司登记在徐晨浩名下,注册时间是六年前,资料里还留着我的联系方式。他只是做例行核查,暂时没有别的意思。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核查,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系统显示有一笔贷款逾期,具体情况需要本人到银行说明。您先让他回个电话吧。”
逾期两个字落下来,我耳边的雨声突然变大。香灰从旁边香炉里飘出来,落在我鞋面上,黑黑的一小点。
我赶紧问:“这事严重吗?”
“还要看材料。刘女士,您让徐晨浩尽快联系我。”
电话挂断后,我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寺里有人敲木鱼,咚,咚,节奏慢得很。
我给晨浩打过去,响了两声,他接了。
“妈,怎么了?”
“银行的林经理给我打电话,说你大学时注册过一个企业。”
那头没有回答。隔着手机,我听见他像是走到了窗边,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他还说,公司有贷款逾期。”
“妈,你先回家,别在电话里说。”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回家再说。”
他把电话挂得很快。我低头看着那袋苹果,袋底沾了泥,红色塑料绳勒进手心。
来时我还想着给他买串平安结,回去时,平安结在掌心里硌得慌。
01
我赶回家时,国强正在厨房修一个电饭锅的插头。
他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先看见我手里的平安结。
“这么快就回来了?”
“晨浩呢?”
“楼上。”
我没换鞋,踩着门口的旧垫子往里走。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细灰,平时晨浩回来,总会顺手擦一把,今天没有。
二楼房门关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晨浩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摊着几张纸。他听见我进门,立刻把纸压到手掌底下。
这个动作很轻,却没躲过我的眼睛。
“银行说你有个企业。”
“嗯。”
“你不是说毕业后一直在找工作吗?”
“那是以前的事。”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桌角放着一杯凉水,杯壁上还留着昨晚的茶垢。
我看着他,不知道从哪一句问起。小时候他做错了事,通常会先低头,等我训两句,再把经过说出来。长大以后,倒学会把话收在肚子里。
“什么时候开的?”
“大学第三年。”
“你那时候才二十一岁,哪来的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是几个同学一起做项目,注册资金只是写在材料上,没真拿那么多。
我心里一跳,想起林建说的两千万。可那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做什么项目?”
“养老服务。”
窗外的晾衣杆被风吹得轻轻碰墙,发出咔的一声。晨浩看向窗外,脸色比刚才更沉。
“你还和那些同学联系吗?”
“早散了。”
“公司呢?”
“注销了。”
他说得很快,几乎没停顿。我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搭在桌边,拇指来回蹭着食指的指腹。
“什么时候注销的?”
“四年前。”
“注销材料呢?”
“搬家时弄丢了。”
我看向屋里。书柜下面有两个纸箱,箱口用胶带重新封过,旁边堆着他备考时买的资料。若真是随手丢掉的东西,不至于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银行为什么还找你?”
“可能是系统没更新。”
“那你给林经理回个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事我会处理,妈,你别掺和。”
我听见这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先打到我这里来了,我不问,等着别人找上门?”
“不会有别人找上门。”
“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后,屋里就安静了。楼下国强开了水龙头,水声细细地穿上来。
晨浩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接,也没有回拨。那一瞬间,他的神情让我觉得,这个电话和林建说的事有关。
“是不是你欠了钱?”
“没有。”
“那为什么不把注销材料拿出来?”
“我说了,丢了。”
他声音抬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年轻人遇到母亲追问时,总会觉得一句解释不够,三句又嫌烦。我以前替他收拾过不少这样的残局,知道他不耐烦时耳朵会红。
可这次,他耳朵没红。
我下楼去倒水,国强把电饭锅翻过来,露出里面缠着的铜线。
“孩子刚回来,你别逼得太紧。”他说。
“银行找他,不是我逼他。”
“他说注销了,可能就是手续没弄好。”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水溅出几滴。国强拿抹布擦掉,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这件事跟他手里的电饭锅一样,拧紧一颗螺丝就能解决。
“你知道他大学开过公司?”
他停了停。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他那会儿年轻,折腾过一阵子。你不是反对吗?”
这句话把我带回六年前。那时晨浩刚上大三,忽然拿一沓打印纸回家,说要跟同学做养老项目。我看见注册资本一栏写着两千万,吓得把纸拍在桌上。
我们家那时候住的还是老楼,国强的工资刚够日常,哪经得起他折腾。我说他好好读书就行,别学人家当老板。
晨浩站在阳台边,脸涨得通红,最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收走了桌上的纸。
我一直以为那次争吵之后,他就把这念头放下了。
晚上八点多,林建又打来电话。这回我没接,电话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晨浩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妈,谁的电话?”
“银行。”
他没说话。
我按下接听,林建确认了我的身份,又说需要徐晨浩本人尽快说明情况。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资料显示公司还留着登记信息。
我把手机递给晨浩。
他没有接,只看着那块屏幕。铃声停了,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你不是说注销了吗?”我问。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可能是他们那边记错了。”
“银行会把这种事记错?”
晨浩放下杯子,拿起外套。
“我出去打个电话。”
“去哪儿打不行?”
他站在门边,手搭着门把,像是在想一句能让我放心的话。最后只说:“很快回来。”
门关上后,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到窗前,看见他没有往小区外走,而是在楼下站着,背对着单元门,手机贴在耳边。
国强在身后叹了口气。
我没回头,只把那串平安结放到桌角。红绳沾了香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02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一个陌生号码,问我是不是徐晨浩的母亲。对方没有自报姓名,只说让他尽快处理以前公司留下的事情。
我问是什么事情,那边只重复了一句:“您让他看手机。”
说完便挂了。
我把号码记在纸上,纸放在煤气表旁边。刚坐下,另一个号码又打进来,语气比前一个硬,说话像拿着一把尺子,一字一字往桌面上敲。
“刘女士,徐晨浩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吧?”
我问他找谁,他没有回答,只说下午还会联系。
国强在阳台上晾工作服,听见这句,回头看了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被杯沿碰了一下,凉得很。
晨浩昨晚十一点多才回来。他说电话已经打过了,银行那边让他补一些资料,过几天就能弄清楚。
我问是哪家银行,他只说普通业务。
“普通业务会一晚上打这么多电话?”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吃饭,没有接话。那天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像马上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录用通知还在冰箱旁边贴着,是他自己用透明胶压好的。白纸红章,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本来应该高兴。现在每听一声手机响,胸口便跟着紧一下。
“你那家公司到底叫什么?”
晨浩放下筷子。
“妈,别问了。”
“昨天说注销了,今天又说补资料。你让我怎么不问?”
“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这么久,怎么还轮到银行找我?”
他抬起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顶回来。国强在旁边咳了一声,他便重新低下头。
吃完饭,他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盖住了碗筷碰撞声,也盖住了他接电话时压低的几句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嗯,我知道。别再打到我妈这里。”
过了片刻,他又说:“我说了,不要来找她。”
说完,水龙头关了。
他转身时看见我,脸上闪过一点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
“谁找我?”
“同学。”
“男的女的?”
“没什么。”
我没有再追问。人到了五十六岁,最会看见一些不愿看见的东西。晨浩说话时眼睛不往我这边落,右手还捏着手机壳的边角,像怕它从掌心里滑走。
上午十点,我去卧室翻柜子。
那家公司是在家里办过一些手续的。六年前,快递员送来一个硬纸盒,寄件地址是外地,收件人写着徐晨浩。那时我正在商场上班,国强替他签了字,把盒子放在衣柜顶上。
晚上晨浩回来,抱着盒子进了房间。第二天盒子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截撕开的胶带。
我当时还数落他,东西拿走也不知道收拾。后来打扫衣柜,发现最里面压着几张快递单和一张清单,便随手夹进旧账本里。
旧账本已经发黄,封皮上沾着油点。我从柜子底层一个个往外搬纸箱,灰尘落到头发上,鼻子发痒。
国强靠在门边问:“找什么?”
“晨浩以前公司的东西。”
“都这么多年了,还找它干什么?”
“银行找上门了。”
他没再劝,只把窗户推开。外面的阳光落进来,照出半空飘着的灰,慢慢往下沉。
我翻出那本账,里面夹着几张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某某企业服务公司,收件地址正是我们家。还有一张手写清单,列着印章、营业执照、法人资料几个字。
我盯着法人两个字看了半天。
清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晨浩的笔迹,写着已取。
那两个字墨色很深,边缘已经洇开。我拿着纸走下楼,晨浩正站在客厅打电话。
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声音停了。
“这是什么?”
我把快递单和清单放到桌上。
“你当年把公司的印章寄到家里了?”
“可能是。”
“你不是说只是在学校做项目吗?”
“开公司做项目,不是一回事吗?”
“你四年前就注销了,为什么这些东西还留着?”
晨浩伸手去拿,我按住了纸。
“先说清楚。”
他看着我的手,眼神有些冷。
“妈,这些都是旧资料,没用了。”
“没用的东西,你急着拿什么?”
国强从阳台进来,手上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晨浩。
“好好说,别吵。”
晨浩把手机放进裤袋,沉默了一阵,才说公司已经不归他管,剩下的手续有人处理。他当年只是挂了名字,项目没做起来,后来就散了。
“谁处理的?”
“同学。”
“叫什么?”
“你不认识。”
他说完便拿起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我没有拦。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衣柜里还放过一份房屋产权资料的复印件,是我几年前办业务时留下的。后来搬家整理,我把那一摞旧纸都交给晨浩,让他替我分类。
我问他那份资料还在不在。
他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资料?”
“我家的产权资料,复印件。以前放在衣柜里。”
“我怎么知道?”
“当时是你收走的。”
“妈,你别什么都往一起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把门关在了我面前。我看着他,没再说下去。
中午过后,陌生短信发了进来。
刘淑琴,您家住在兴安路三十七号三单元,若不想影响家里老人和孩子,请让徐晨浩尽快接听电话。
我的名字、旧住址,一个字都没错。
国强看完短信,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他们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不知道。
晨浩从卧室出来,问我们在看什么。我把手机递过去,他只扫了一眼,手指便停在半空。
“别回。”
“这是谁?”
“我说别回。”
“你认识?”
他抿紧嘴,伸手把手机拿走,转身走到窗边。过了几秒,他删除了那条短信,又把号码一并删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楼下打电话时的样子。
屋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铁桶相互碰撞,叮叮当当,一路响到巷子口。楼下邻居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家还是这个家,桌上的菜也是昨天剩下的。可那些纸、那些号码,已经把一块看不见的东西搬进了屋里。
下午三点,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晨浩从沙发上站起来,快走两步,挡在我前面。
03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年纪都不大,一个穿灰夹克,一个拎着黑色文件袋。
我隔着防盗门问他们找谁。灰夹克说找徐晨浩,声音不算大,却把他的全名咬得很清楚。
晨浩从客厅走过来,脸色一下沉了。
“让他们走。”
“他们说找你。”
“我知道。”
他伸手要开门,我拦住了。那两个男人在门外又敲了两下,说公司登记的地址是这里,希望晨浩出来说明情况。
我回头看儿子。他低着头,手指压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等一个电话。
“你不是说公司注销了吗?”
“他们弄错了。”
“那让他们进来问清楚。”
他抬眼看我,眼底有一丝烦躁,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妈,别把事情闹大。”
这句话让我松开的手又收了回来。门外的人听不见屋里的动静,等了一会儿,留下一个号码才离开。
脚步声下了楼,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中午,林建再次打来电话。他说经过查询,那家公司登记状态并不是注销,近几年仍有业务记录,只是法人一直没有到银行核验。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水池边,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林经理,您确定吗?”
“确定。公司名称、法人姓名都对应得上。”
“那我儿子为什么说已经注销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
“这个要问他本人。”
我没有再说话。林建又提醒,逾期记录已经产生,如果继续不处理,会影响后续手续。
我问是不是会影响录用。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最好尽快把材料补齐。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号码抄在旧账本背面。晨浩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的动作,脸色比昨天难看。
“林建找你了?”
“他说公司没有注销。”
“他不懂情况。”
“那你懂,你为什么不去银行核验?”
晨浩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后没有喝,只捏在手里。
“这几天我要准备录用材料,顾不上。”
“公司是你名下的,怎么会顾不上?”
“我说了我会处理。”
他把水瓶放回去,转身往楼上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一扇门,原来一直关着,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晚上,国强下班回来,衣服上带着机油味。他脱鞋时问晨浩吃没吃饭,我说他在屋里。
“银行那事,别再追着问了。”国强把饭盒放到桌上,“孩子马上要去单位,闹大了不好看。”
“那怎么办?替他装没这回事?”
“总有办法。”
“你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说有办法?”
国强没接话,低头打开饭盒。冷掉的青椒肉丝贴在盒壁上,他拿筷子拨了几下,没什么胃口。
我也不想跟他吵,可这几天的电话、短信,还有门口那两个陌生人,像几根细针,一直扎在我心里。
夜里十一点多,晨浩终于接了一个电话。
他站在阳台门后,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句。
“不要再打过来。”
“她不知道。”
“我会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话挂了,回到客厅,拿起外套。
我问他这么晚去哪儿,他说下楼透透气。经过桌边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
赵。
晨浩看见后,手比脑子快,立即按掉电话,又把那条记录删了。
我看着他,没问那个赵是谁。
可这个字像一粒沙,落进鞋里,走一步,硌一下。
04
第二天上午,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三个女人,年纪从五十多到六十多不等。为首的老太太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见到我便问:“这里是徐晨浩家吗?”
我说是。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等我让开,便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纸上印着养老服务项目的宣传内容,颜色鲜亮,下面写着公司名称,正是晨浩大学时注册的那家。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短发老太太说,“就是想让他把话说清楚。”
晨浩从楼上下来,看见她们,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你们找错地方了。”
“怎么会找错?”另一个女人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合同上写的就是你们家地址。”
“公司已经注销了。”
短发老太太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来。
“注销了,为什么还有人让我们等通知?”
晨浩没有回答。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想从她们身边过去,被我挡住了。
“先把话说清楚。”
“妈。”
“她们找到家里来,不是我把人叫来的。”
短发老太太把宣传页展开,指着上面的项目名称,说自己姓何,叫何秀兰,退休前在厂里做统计。她拿出多年前的存款,参与了一个养老照护项目。
“当时说得很好,老人能住,家属也能照顾,钱按季度返。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想着以后少给孩子添麻烦。”
她说得不快,布包里的纸一张张摊在茶几上。收据、宣传单、转账凭证,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
我不认识那些数字,只知道每一张纸都被人仔细收过。
“这个项目跟我没关系。”晨浩说。
“宣传页上有你公司的名字。”
“公司不是我在经营。”
“法人是你。”
何秀兰把最后一张纸按在桌上,声音开始发颤。
“法人不是你,难道是我?”
屋里一下挤满了纸张和人的气息。窗外有人卖豆腐,吆喝声拖得很长,听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晨浩拿起那张宣传页,快速扫了一眼。
“这不是我签的。”
“上面也没有你的签字。”何秀兰说。
我愣了一下。
她把宣传页翻到背面,那里只有公司名称和一个已经模糊的公章,没有法人签名,也没有晨浩的名字。
晨浩把纸放回桌上。
“看见了吧,跟我没关系。”
何秀兰盯着他,像想从他脸上找出一句可靠的话。过了片刻,她把纸收回去,手却抖得厉害。
“那我们去找谁?”
没人回答她。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鞋底带进来的泥水印在地垫上。她们走后,客厅里剩下一股湿布和旧纸张的味道。
我把门关上,转身问晨浩:“你真不知道这个项目?”
“我只注册过公司,后面的事都是别人做的。”
“哪个别人?”
“同学。”
“叫什么?”
他沉默。
我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来电备注。一个赵字,短短一笔,却像已经在屋里待了很久。
“是不是赵雨薇?”
晨浩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下不用他回答,我也知道自己猜中了。
赵雨薇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那姑娘来过家里两次,嘴甜,动作利落,进门就帮我摘菜,还记得国强不吃香菜。
后来两个人分开,晨浩只说性格不合。我没有多问,年轻人的感情,问多了反倒让孩子为难。
“她为什么用你的公司?”
“我不知道。”
“你们分手后还联系吗?”
“偶尔。”
“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
我走到书桌边,把那张宣传页放在他面前。
“你把她叫回来,跟何秀兰她们说清楚。”
“她不会听我的。”
“你是法人,她们不找你找谁?”
“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等人把门堵上吗?”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不像生气,倒像一晚上没睡好。
“我已经在处理。”
“你处理的结果,就是让所有人到家里来问?”
国强赶紧从旁边过来,按了按我的胳膊。
“先让晨浩歇一歇,事情总能解决。”
我把胳膊抽回来。
“你们都说总能解决,可谁也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晨浩站起身,抓过桌上的手机。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
“见赵雨薇?”
他没有回答,打开门便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是单元门合上的响声。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宣传页。纸边割过指腹,留下一道细红的印子。
国强把门关好,低声说:“你别跟孩子较劲。”
我看着宣传页上的公司名称,忽然问:“如果真没关系,他为什么不肯让我去银行?”
国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何秀兰又打来电话。她说还有几个人准备过来,希望我劝晨浩出面。
我问她们一共交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刘姐,不止我们几个。”
这句话让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桌上的宣传页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背后的公章露出来,红得刺眼。
傍晚,晨浩回到家,鞋面上沾着一层灰。
我问他见到谁了,他说没见到人。
我问是不是赵雨薇,他把钥匙放在柜上,声音低了下去。
“妈,别再问她。”
“为什么不能问?”
“她已经够难了。”
我看着儿子,第一次觉得他不是在替自己解释,而是在替另一个人挡住什么。
“那我们呢?”
他抬起头。
“什么?”
“我们家怎么办?”
晨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把那张宣传页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我不替你挡人,也不替你说公司已经注销。谁来问,我就说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
“妈,你不能这样。”
“我已经替你说了三天不知道。”
“我会处理。”
“你先学会把话说清楚。”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
05
第二天一早,我和国强去了银行。
晨浩没有跟来,说录用材料出了点问题,要在家等通知。我没再劝他,临出门前只把那张宣传页塞进包里。
银行大厅刚开门,人还不多。林建在靠窗的位置等着,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旁边是一个厚档案袋。
他站起来,先看了看国强,又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刘女士,今天主要是核对几项资料。”
“我儿子说公司四年前已经注销。”
“我们看到的登记状态不是这样。”
我把宣传页拿出来,压在桌上。
“这个项目跟公司有没有关系?”
林建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页打印材料。上面有公司名称、法人信息,还有几项近年的业务记录。
我的眼睛在那行登记状态上停住,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目前仍然存在。”
国强伸手拿过材料,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说注销了吗?”
林建看了我一眼,语气仍旧客气。
“注销手续没有完成。至于为什么,得由法人本人解释。”
我问有没有可能是系统延误。他说公司登记和银行记录不是一套系统,已经核对过两次,不像是普通更新问题。
他又拿出一页清单,说目前最需要核对的是账户上的逾期款项。数字不小,但跟注册资本不是一回事。
我盯着纸面,终于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咽了下去。
“两千万不是实际欠的吗?”
“不是。”林建说,“两千万是注册资本。”
我和国强互相看了一眼。
林建用笔点了点另一行数字。
“目前显示的逾期金额,是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落下来,我心里短暂松动了一下。两千万和两百万,听上去像从悬崖边退回了几步。
可林建没有收起档案,反而从里面取出一份更薄的文件。
“还有一件事,需要刘女士本人确认。”
他把档案推到我面前:借款不是两千万,而是两百万,可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还附着我家房产证复印件。
那张担保材料只有两页,纸张很新,边角没有折痕。姓名栏里的刘淑琴三个字,笔画连得很顺,尤其是淑字最后一勾,像我平时写账时的习惯。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这不是我签的。”
林建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把复印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您再确认一下。”
“我确认过了,不是我。”
国强拿起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年轻时在维修厂干活,见过很多零件被人换掉,却没见过自己的妻子会出现在这种材料里。
我问那份房产证复印件从哪里来的。林建说资料是随担保文件一并提交的,来源需要进一步核验,银行目前只按留存材料进行通知。
“是不是只要说明不是我签的,就没事?”
“不能这么说。银行会把材料转交相关部门核对,在核对完成前,您需要留意名下财产是否收到限制通知。”
我听不懂后面那些话,只听清了财产两个字。
我们家的房子是老楼,住了二十多年。房本一直放在卧室衣柜最上层,里面还有国强的维修证、晨浩小时候的出生证明。
那份复印件,我确实留过。
前几天我在家里提到过,晨浩当时脸色很难看,还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些旧资料。
我抬头看国强,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林建看出我们有话没说,便问:“这份资料,家里是否有人接触过?”
国强张了张嘴。
我没有回答。
林建把一张联系单递给我,说如果想继续核验,可以带身份证和产权资料来银行。说完,他又提醒,债权方已经发出通知,若后天上午前无法说明,可能申请财产保全。
我拿着那张联系单,纸角硌在掌心里。
走出银行时,阳光很白,台阶上的灰尘被车轮碾成一层薄雾。国强一路没说话,到了公交站才问我:“你真没签过?”
“没有。”
“那资料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我不知道。”
回到家,晨浩正在客厅等我们。他看见我的脸色,立刻站了起来。
“银行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把那两页材料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过了几秒,他伸手去拿,我先一步按住文件。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这里有我的名字,还有你公司资料。”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公司注销了吗?”
晨浩的目光落在那份担保材料上,眼神突然变了。他没有继续解释,先问我去了哪家银行,接待的人是不是姓林。
我说是林建。
他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那铃声很短,刚响一声便被他按掉。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赵雨薇。
我看见了,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国强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拎着买回来的青菜。
晨浩没有接通,直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我问:“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
“她是不是也碰过这些资料?”
“妈,你先别管她。”
“那谁管?”
他抬起头,神情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不是被人堵在门口时的烦躁,也不是面对银行材料时的沉默,而像是突然有人把他一直藏着的东西掀开了一角。
我把那张财产保全通知放在他面前。
“后天上午以前,给我一个说法。”
他盯着通知,喉结动了一下。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他没有回答。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最上层取出那只旧铁盒。里面有房屋产权资料的复印件、早年的缴费单,还有几张已经发脆的快递单。
那份复印件少了一页。
我把铁盒拿到客厅,放在晨浩面前。
“这东西,是不是你拿走的?”
他看着铁盒,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妈,我不知道。”
这一次,我没再追问。
林建发来的通知又响了一声,屏幕上写着,若后天上午前无法说明,债权方将申请财产保全。
我抬头看儿子,他却脱口问道:“赵雨薇是不是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