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金尊会所，深夜。
走廊尽头那间包厢门反锁着，音乐声透过门板，闷得像蒙了一层棉被。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退婚书，纸边已经被指头捏出了皱痕。
门被我踹开时，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地上散着男人的衬衫、领带，还有一条女人的裙子。
几个男的站在沙发跟前，有人正慌忙扣裤子。
芸熙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外套被人扯到肩下，头发散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张开嘴喊了一句什么。
音响太响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掏出手机，报了警。
她瘫坐在地上的那个瞬间，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根针扎进来，可惜太迟了。
01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连外套都没穿。
手机里那张照片还亮着。
画面是金尊会所的大门，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台阶，芸熙正往里走，旁边一个男人半揽着她的肩，笑得意味深长。
照片背面印了一行小字：“未婚妻单身夜跟男模玩嗨了，你不来看看？”
我开车赶到金尊会所门口时，停车场里停着好几辆好车。
门童迎上来，看到我脸色不对，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V8包厢在哪。
门童没敢接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玻璃门。
走廊里灯光幽暗，墙壁贴着金色的软包。
越往里走，音乐声越重。
尽头那扇门挂着V8的铜牌，门上的小窗被帘子挡严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深呼吸了一次，握紧那份退婚书，一脚踹了出去。
门板弹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了半拍。
满地的衣服。
男人的衬衫，没拆封的领带，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芸熙上周刚买的，穿去见我父母的那条。
茶几上倒着三只空酒杯，酒水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
几个男的分开站着，有人光着上身，有人还在系皮带。
芸熙坐在沙发最里面，外套滑到手臂弯，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俊豪，不是……”音乐声猛地又炸响，把她后面的话全部吞掉了。
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我只看见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被旁边那个男模伸手拦了回去。
退婚书被我放在茶几上。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看到芸熙的脸一下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我说：“金尊会所，V8包厢。有人卖淫嫖娼。”她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
眼睛里面有东西在滚，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警察来得很快。
包厢里乱成一团，灯被全部打开，所有人的脸都无所遁形。
芸熙被带出门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合同……有问题……”她的声音被走廊里的广播声盖过了。
我只看见她嘴唇翻了一下，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那半截话，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是什么。
走到门口时，芸熙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份退婚书，攥在手里，什么也没有说，上了警车。
凌晨一点，我坐在派出所外面的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
董俊英发来一条消息：“你人在哪？周叔快把电话打爆了。他说明天下午四点前，走你关系的那个渠道再不到位，竞标保证金就彻底没戏了。”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得发疼。
我关了手机，没有回。
后半夜，芸熙母亲打来电话。
我刚按下接听，唐慧芳的声音抖得不像话：“小周……芸熙她爸……脑出血……正在抢救……”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02
一切说到底，还是从钱开始的。
一周前，我还坐在银行信贷部的贵宾室里，对方把我的来意听完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总，你们公司的对公账户还在冻结状态。举报信虽然撤了，但上面的复核流程走完，至少要五个工作日。”我把茶杯放下来，“我个人的渠道呢？我手上有一批同业存单，质押给贵行，走你们的过桥放款。”对方沉默了很久，才抬头看我一眼，“明天下午四点前，如果你能凑齐这笔钱，我这边可以安排走特殊审批。”
下午四点。
临江大桥项目竞标保证金的最后缴纳期限。
我走出银行的时候，觉得日光有点晃眼。
为了这批材料，我爸跟萧家父子明争暗斗了大半年。
招标文件是春节前下来的，萧长贵那边连资质预审都没过，又不肯认输，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次冻结周氏账户的匿名举报信，我虽然没有证据，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递的。
那天下午，我在市三院的急诊科遇见了芸熙。
公司有个老员工跟钢筋的时候摔伤了，我过去处理。
护士站的人说他刚打完石膏，人已经转到留观室。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手里的挂号单被汗浸得发软。
一个护士从急诊室里出来，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半截手臂，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贴上，又快步走回诊室去了。
她从我面前经过时，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淡淡的皂角味。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口子是怎么回事。
急诊天黑后送进来一个刀伤的病人，她帮忙摁住伤口的时候,指甲被对方衣服上的拉链勾破了皮。
她没当回事，贴了片创可贴继续干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医院，她还在值班。
我站在护士站前，她抬起头，认出我是白天那个家属。
“有什么事？”
我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你的手还好吧。”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枚创可贴，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小伤。”她接过豆浆，道了声谢，又坐下去继续写交班记录。
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医院。
公司那批工伤理赔文件不齐全，来来回回地补材料。
每次去我都找她搭几句话。
她话不多，有时候正忙，就朝我摆摆手。
我也不急，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她，偶尔等到下班，带她到路边的夜宵档吃一碗粉。
她吃粉的习惯是先把香菜全部挑出来，搁在餐巾纸上，然后才动筷。
这个习惯我后来记了很久。
再后来，我把一束花放在护士站，她看见了，没有接，说：“周俊豪，你不用这样。我也没什么好的。”我说：“我分得清。”她把那束花收下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天台上站了很久，谁都没怎么说话。
风很大，她的手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过了两个星期，我她领回家，我父母见了她，我爸没有说话，我妈倒是很热情，往她手里塞了满满一碟水果。
吃完饭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望着窗外。
“你家里好像在可惜你找了我这样一个护士。”我说：“他们不懂。”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是高兴的。她父亲病的那些事，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03
芸熙父亲的情况，是从一个护士长嘴里漏出来的。
“小唐她爸的病拖了好几个月了，脑动脉瘤，报告都出来了。她不肯跟我们多说，就自己扛着。”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护士站外面的走廊上，头嗡嗡响。
我堵住她，在医院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
她靠在墙边，白大褂皱巴巴的，眼下两片乌青。
“你爸什么情况，你瞒着我？”芸熙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很久。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动脉瘤，报告出来四个月了。手术费用押金三十万。”我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不说？”她抬起头看我一眼：“你的账上冻着，公司的项目又在紧要关头，这个节骨眼上我开得了口吗。”她说得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早就想过很多遍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说不出话来。
我查了一下手术押金的数目。
三十万，不算天文数字，但在周氏账目解冻之前，这笔钱对也不轻松。
我爸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明。
以前吃过一次亏，他对亲家的家底，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在意。
这笔钱我不能开口问家里要。
芸熙也一样，她从来不向我提她爸的费用。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我自己能想办法。”
她说的办法，是医院一个姐妹给她介绍的“大病救助”渠道。
联系她的那个人叫彭玲。
四十五六岁，说话轻声细语，穿着衬衫和西装裤，拎着一个公文袋，看起来是干正事的样子。
彭玲自称在“铭心公益服务中心”工作，专门对接大病患者家庭。
“你们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符合救助条件。按照流程提交材料审核，最快一周能出结果，审批通过后钱直接打到你的账户，不走医院。”她给了芸熙一份中心的宣传册，册子印刷得很正规，内页有民政部门的备案号、组织的章程和银行账户信息。
芸熙把病历、诊断书、父母的身份证复印件全交给了她。
交材料那天，彭玲在会所门口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周五晚上你过来一趟，当面签个字，经办人核实一下身份，当场放款。”芸熙犹豫了一下。
彭玲笑了笑：“办公室在装修，临时借朋友的地方谈事。你要是觉得不妥，也可以约在别的地方。”芸熙想了想，“就按你说的吧。”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五晚上医院加班，让我不用送饭。我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盯着那份诊断报告。
她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如果这三十万能顺利下来，她爸的手术就能排上。
她签了一张重病患者的救助申请单，落款处按了手印。
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心慌。
04
周五白天，芸熙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按照宣传册上的地址，找到了“铭心公益服务中心”的挂牌办公室。
一间临街的门面，广告牌不大，窗明几净。
两个文员坐在电脑前办公，抬头问她找谁。
她说，我之前跟彭姐联系过，来核实一下资质。
对方很热情，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慈善组织备案的批文原件都拿出来了。
“我们的备案信息在民政局官网可以查到的。”芸熙让对方打开网页，她亲眼看见了那个名字出现在备案名录里。
一颗心放下了大半。
对方又当着她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自称姓何，说自己的母亲也是三院的退休职工，“补助款上周刚到的账，你转告小唐放心，这个机构是靠谱的。”芸熙听完了，心里的疑虑又消了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何阿姨”是彭玲托人安排好的，每个月给三百块钱，专门在电话旁说这么几句台词。
当天傍晚，芸熙发消息告诉我晚上加班。
我回了句“好”。
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不安。
晚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给董俊英打了一个电话。
“金尊会所是什么地方？”董俊英在公司加班，声音里带着疲惫：“商务KTV，一般签单招待用。你问这个干吗？”我含糊了一声：“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已经凉了。
九点，我开始给芸熙打电话。
响了四声，没接。
再打，五声之后被挂断。
我看了手机屏幕半天，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直接关机了。
心里的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十点二十分，有人敲门。
门外放着一只快递文件袋。
袋子里只有一张打印好的照片。
芸熙正在走进金尊会所的大门。
旁边一个男人侧过头跟她说话，嘴角挂着笑。
照片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未婚妻今晚跟几个男模在包厢玩嗨了，不来看看？”
我握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手指捏着纸边，越收越紧。我告诉自己不会的。但我还是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金尊会所的夜场门厅里，有人迎上来问，找哪位。
我报了包厢号。
对方脸色变了一下，“先生，那边是私密包间……”我没等他说完，径直往里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我伸手去推，推不开。
里面上了锁。
我退后两步，一脚踹了上去。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