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麻药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眼皮像缝了线,扯一下,疼得人直抽凉气。喉咙干得冒火,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床头那盏灯亮着,白晃晃的。
邻床的大姐刚被女儿喂完水,那闺女正弯着腰给她掖被角,声音轻轻的,说妈你好好睡,我就在这儿。
我挪了挪头,枕头湿了一片,是汗。
腰上的刀口像埋了一条烧红的铁丝,每喘一口气,都从脊梁骨往两边扯。
我试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抬到一半,牵动了伤口,后脑勺猛地一疼,疼得我眼前直冒花。
邻床那闺女眼尖,忙过来帮我把水杯递到嘴边。
水温的,不烫。
我喝了两口,点头道谢。
她问我:“阿姨,你家里人呢?”我嘴上说快到了,心里却没底。
窗外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敲着玻璃,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在通讯录里翻到林梓豪的名字,拇指停了停,按下去。
电话响到第三遍才被接起来。
那头闹哄哄的,有人说话,有人笑,隐隐还有海浪一样的声音。
我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这边有点忙,什么事?”我说我做了个手术,在医院躺着。
那头安静了一瞬,很快又说:“妈,我这两天走不开,你让大夫多看着点,等我忙完这段就回去。”他说完就挂了,连我问一句在哪儿都没来得及。
我拿着手机,盯了屏幕很久。
屏保还是儿子结婚那天拍的合照,他穿着白衬衫,笑出一口白牙。
旁边站着萧语琴,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身后是大红的喜字。
我那时候想,这儿子总算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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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病房里安静下来。雨还在下。
胡家辉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拎着一个保温桶,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
进来先不说话,把保温桶放桌上,拧开盖子倒了一碗汤。
排骨冬瓜汤,还冒着热气。
他把碗递过来:“喝点,炖了一上午。”我接过来,问他:“你咋知道我在这儿?”他坐回床边那把塑料凳上,低头搓了搓手:“你那天在摊子跟前昏倒,是旁边卖菜的老刘给我打的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被人扶到椅子上坐着了,脸色白得吓人。我不放心,跟着来了医院。医生说你这腰拖太久了,必须马上手术,得有人签字。我打梓豪电话,打了好几遍才通,他说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自作主张,替你签了字。”他说得很慢,像怕我怪他。
我端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我说:“麻烦你了。”他说:“这有啥麻烦的,你一个人,我不签谁签。”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喉咙里堵得厉害,差点咽不下去。
邻床大姐这时候接过话:“大姐,你这兄弟可够意思,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大半天,午饭都没吃。”胡家辉摆摆手:“快别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看了他一眼。
他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问他手术费交了没有。
他点了点头说:“押金我先替你垫的,两万块。”我哎了一声,说回头转账给他。
他又摆了一下手:“不急,你先养病。”我低头喝汤,那双旧布鞋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他踩在地上,脚趾那儿还洇着一块水印。
窗外雨声大了起来。
我端起那碗汤,把手心里的温度握了很久。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看我身后的空床位,问:“你家属呢?”我说:“儿子出差了。”护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换药的时候,她掀开我衣服一角,胶布撕下来带起一小块皮肉,疼得我攥紧了床单。
邻床大姐的女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哎呀一声,说这么大个口子。
我没吭声。
胡家辉背过身去,站在窗边看雨。
他肩膀微微塌着,像那件旧棉袄压着他似的。
夜里换完药,我躺下,侧着身子,盯着天花板。
数到不知道第多少下的时候,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胡家辉拎着暖水瓶进来,放我床头,压低声音说:“怕你夜里渴,给你换了壶热的。”我点了下头,想说句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病房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窗外路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针往下落。
我侧着腰,疼得睡不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林梓豪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置顶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星期前发的。
他说:“妈,这个月手头紧,房贷你先帮我顶上。”我回了一个字:“好。”他再没发过别的。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腰那块纱布磨着床单,又痒又疼。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我等的那个人,大概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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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胡家辉每天中午来一趟,送汤送饭,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说他还在上班,是跟人调了班才出来的。
他走后,病房又空下来。
邻床大姐姓周,是摔断了胯骨进来的,她女儿请了假,二十四小时在旁边守。
说不上两句话,那闺女就要问她要不要翻身,要不要喝口水,被子是不是薄了。
我躺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把这十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男人林建国是走得很早,那会儿梓豪才刚上大一。
工地出事,包工头私了,总共赔了十六万。
那钱我没敢动,想着那是孩子他爹用命换的,留着给梓豪以后娶媳妇用。
我自己白天在纺织厂上班,下了班去菜市场门口摆摊改衣服。
一条裤子五块,改个被罩八块,攒一个学期也攒不出几千块来。
后来梓豪毕业,谈对象,买房,我把那十六万取了出来,又加了我攒了六七年的老本,凑了首付。
婚礼彩礼、酒席、婚庆,又花了小十万,东拼西凑,总算把儿子的婚事办完了。
梓豪当时搂着我肩膀说:“妈,以后你就在这住,我养你。”我信了。
真信了。
后来萧语琴怀孕,说房子太小,三口人住不开。
我跟梓豪商量,把我那套老屋留着,我搬回老屋住,小两口的房贷我来帮衬着还一点。
梓豪当时还推辞了两句:“妈,你退休金才几个钱,别硬撑。”我说没事,妈能挣。
老屋离菜市场近,我摆摊也方便。
于是每个月,我把退休工资加摆摊挣的捋一捋,凑够四千,转到梓豪的房贷卡上。
年底挣得多的时候,再添一笔三万两万的,让他们松松手。
梓豪从不主动问我要,可我转过去,他也就收着。
逢年过节,两口子提着水果礼品回老屋看我一趟,坐一坐,吃顿饭,然后就走了。
那几年,我倒也觉得日子有奔头。
一个人忙活一天,晚上回家,冷锅冷灶的,可心里头想着儿子那头日子过顺了,也就踏实了。
手术前那阵子,腰疼得越来越厉害。
旧年冬天有一天,我在摊子上给一条皮裤换拉链,低头低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在缝纫机上。
旁边的商户劝我去医院看看,我说老毛病了,贴几贴膏药就好了。
后来实在疼得直不起腰,才自己去挂了个号。
大夫一看片子,脸就沉了,说你这腰椎滑脱得很厉害,得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问做手术得多少钱,大夫说办好手续,押金先交两万,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盘了盘手里的钱,本来想回去,结果走到医院门口,腰一阵剧痛,蹲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这事我没敢跟梓豪说。
我怕他一听要花钱要动手术,又该皱着眉头说“妈你再等等”。
胡家辉是那天下班后赶到医院的。
他在我跟前站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秀蓉,手术的事不能拖。你要是没有钱,我先借你。”我那天疼得满头是汗,没工夫跟他争这些。
手术前,护士让我联系家属签字,我打梓豪电话,他没接。
后来又打了两遍,都是正在通话中。
我发了条微信:“妈要动手术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护士在旁边催,我手指头打着颤,最后给胡家辉打了过去。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他在“家属签字”那一栏,端端正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前一夜,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床头放着胡家辉给我买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小袋橘子。
我剥了一个,橘子皮很凉,又苦又涩,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搁在桌子上,心口像堵着一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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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给儿媳妇萧语琴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过去一遍。
快挂断的时候,她接了,声音带着点笑腔:“妈,怎么了?”
我说:“我做了个手术,在医院住了几天了。”
她那边顿了一下:“哎呀妈,怎么也不早说一声?我和梓豪这两天在外面呢,也赶不回去。”
我问她:“你们去哪了?”
她支吾了两声:“就是……朋友约着出来散散心。”
还没说几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喊她:“语琴,快来,这儿的贝壳漂亮得很。”萧语琴捂住话筒,含糊地应了一声,回过头跟我说话又换了一种语气:“妈,那你先好好养着,等我们回去就去看你。”挂了电话,我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贝壳。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贝壳。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昨天,她发了一组照片,大海,蓝天,椰子树,她挺着肚子站在沙滩上笑,旁边是她爸妈。
还有一张合照,林梓豪站在她身边,搂着她妈,四个人排成一排,齐齐整整。
配文写着:“带爸妈出来散散心,享受慢生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底下有留言说:又带爸妈出去玩,真孝顺。
有人回复一个笑脸。
我退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关掉手机,把脸转向窗外。
冬天日头短,没到五点天就暗了。
走廊里传来推车轱辘轱辘滚动的声音,护士喊:“23床量体温。”我应的那一声,嗓子是哑的。
胡家辉晚上来送饭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那棵树。
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摇,像谁伸着手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他把一个保温饭盒放我面前,打开,里面是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诊所门口那家买的,还热着。”我没动。
他看着我的脸,问:“又给梓豪打电话了?”我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秀蓉,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话问到人家跟前去了,人家有心,会自己赶回来。你一遍一遍催,到头来,伤的是你自己。”我说:“那我就不打了。”嘴上这么说着,夜里等胡家辉走了,我还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朋友圈。
林梓豪下午发了一条新的,是一段小视频。
海边的浪扑上来,没过他的脚踝,他搂着萧语琴,笑得跟小孩子一样。
视频最后,镜头一转,照到亲家公亲家母坐在沙滩椅上。
林梓豪喊了一声:“爸,妈,过来合影!”那一瞬间,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爸,妈。
那声“爸”叫的,是他岳父。
那声“妈”叫的,是萧语琴她妈。
我明明听见了,却觉得隔了好几层。
他小时候磕破了膝盖,趴在炕沿上哭,第一声喊的是“妈”。
后来长大些,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蒙着被子,不出来,我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出来,红着眼睛喊了我一声“妈”,我心都碎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声妈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我守着他长大,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他,到头来,他在别人的沙滩上,孝敬别人的爹妈去了。
我不想怨谁,可那口心气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短了半截。
夜里萧语琴回了一条微信,就几个字:“妈,你注意身体,我们过两天就回。”我盯着那行字,中间是两天,还是九丈远。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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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住院第四天下午,胡家辉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小缝纫机的那种针脚调节器,还有几卷颜色不同的线。
他把东西放在我床头柜上:“你那个摊子上用的东西,我拢了拢,给你拿过来了。怕你躺着急。”我看着那几卷线,青的,灰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说:“你那台缝纫机,我用防雨布给你罩上了,等你能出摊了,再用。”
我嗯了一声,问他:“摊子旁边那几个菜贩子,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能说啥,都说你摊子这几日没开,有个老太太天天来问裤脚改没改。”我听了,低头笑了下。
他看我心情好些,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跟我扯了几句闲话。
说到他那去世的老伴,他说:“她走那会儿,也是我一个人在医院陪着。那时候闺女在深圳,儿子在北京,两个人都在电话里说‘爸,我们请假回去’,可手术不能等。我就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术做了七个小时,我就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他说的很平静,像讲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也怨过,想着养儿养女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签字的都指望不上。后来想想,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回不来就是回不来。埋怨有啥用?”
我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没接。
他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秀蓉,你别嫌我多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能想开点。”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把他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他也一个人扛过。
他老伴走的时候,孩子们也在天南海北。
他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我不知道,但我想象了一下,七个小时的手术室外,他就那么一个人坐着。
那地方冷,灯亮,走廊里有人来回走,但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人。
那滋味儿,他懂。
傍晚,护士拿账单来让我核对。
住院押金两万块,手术费、药费、床位费、护工费七七八八地列着。
我扫了一眼,护工费那栏写着“自费陪护,7天,金额2240”。
这笔钱是请的陪护阿姨的费用。
我住院第二天,实在没法下床,胡家辉托人从护工部找了个阿姨,一天320,管翻身、擦洗、上厕所。
这钱我没让胡家辉出,自己先垫了。
我看着那行数字,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我养了儿子二十八年,没指望他回报什么。
但他妈躺在医院里,连个陪夜的人都没有,这钱,不该是我自己心疼自己掏的。
我按了按眼眶,把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九点多,手机响了一声。
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这个月房贷四千,已经从我的卡上划走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在医院躺了四天,没等来儿子一个电话。
可他名下的房贷,却没等错日子,准时准点,从我卡里飞走了。
原来这世上最惦记我得,不是儿子,是银行系统里设好的“按时扣款”。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笔自动转账的协议。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那四千块,是我一针一线扎出来的。
我坐在缝纫机跟前,一天要弯八个小时的腰,扎得手指头上全是顶针磨出来的茧子,才换来的四千块。
他却在海南,穿着短袖,踩着浪花,扶着岳父岳母拍照。
我盯着屏幕,把那个“自动转账”的页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最后,我退出了那个界面。没有关掉,但也没有动。还差一样东西,我得等到出院那天再动它。我怕现在关了,他连夜飞回来,我又心软。
夜里起风了,窗户吹得哐当响。
护工阿姨给我翻了身,问我:“阿姨,你儿子还没来呀?”我说:“他忙。”阿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睛,肚子里的气叹不出来,堵在胸口,压得人发闷。
我心里说:林梓豪,你再不回来,妈可能就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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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五天,我已经能扶着床栏慢慢走了。
腰上的刀口还没拆线,走路的时候得弯着腰,像个小老太太。
护士看了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尽头的窗口,看见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
有一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从后座上扶下来一个老太太,一手提着住院用的脸盆,一手扶着老人的胳膊。
老人头上缠着纱布,走得慢,那男人就放慢步子配合她,嘴里还说着:“妈,慢点,不着急。”我在楼上看着,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转过身,慢慢走回病房。
当天下午,彭菊香来了。
她是我在厂里几十年的老姐妹,性子急,嗓门大,一进病房就嚷嚷:“我上礼拜去你摊子上,老胡说你住院了,我还不信。你说你这人,啥也不吭一声!”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咋样,疼不疼?”
我说:“疼着呢。”她又问:“梓豪呢?没来?”
我没接话。
她看我表情,一下就火了:“这兔崽子,亲妈做手术都不回来?他到底忙什么?”
我低声说:“他带丈人丈母娘去海南了。”
彭菊香愣了半天,拍着床沿就要骂,被我拦住了。
我让她别在病房里闹,孩子们听着不好。
她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彭菊香走的时候,我让她帮我把带来的那本旧账本拿来。
她问我要那个干嘛,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翻翻。
那天夜里,病房里熄了大灯,我打开床头小灯,把那本账本从布袋里摸出来。
蓝色的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了不下几十页。
我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笔:2016年4月,给梓豪买房首付,转出8万。
第二笔:2016年5月,装修,转出4万。
第三笔:2016年9月,彩礼,取现金6万。
后面零零散散,隔三差五记着:2017年3月,给梓豪买车,2万。
2018年1月,语琴生日,转2000。
2018年6月,房贷,4000。
2019年9月,房贷,4000。
2021年11月,房贷,4000……我翻了前面十几页,又翻到最新一页。
上个月的日期,写着:12月20日,房贷,4000。
这些数字我太熟悉了。
哪一笔不是从我卡上划出去的,我心里都记得。
只是从来没想到,把这些数字搁在一起的时候,会这么沉。
比我从缝纫机前弯腰干一天活还要累。
我合上账本,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给林梓豪打电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笔每月自动划扣的协议,点了取消。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提示:“确定取消该自动还款协议吗?”我按了指纹。
页面上跳出来一行小字:“协议已取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梓豪的名字。
我编辑了一条信息。
只有一行字:“做完手术家里没人来照顾,以后房贷停了,先把我这7天的护工费结清,咱们母子俩把账算算。”我看了两遍,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我闭上眼睛,心口那口堵着的气,像被一根针扎破了一样,慢慢泄了出来。
不疼了。
反倒觉得,松快了。
那句话说到底是不是为了让他还钱,我说不上来。
我只想让他知道,他娘也是个人。
不是一台只管供房贷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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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出院那天早上,我早早把东西收拾好了。
胡家辉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到底还是来了,骑着电动车,给我带了一件厚棉袄,说外面降温了。
我换上棉袄,从住院部一楼大厅走出去,走到大门口,深吸了一口冷气,凛冽的,直冲胸口。
天晴了,太阳白晃晃的,但没什么热度。
我住院这七天,林梓豪始终没有出现。
那条信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回复。
我关机再开机,微信上安安静静。
我知道他肯定看见了,只是没动静。
胡家辉把我送到彭菊香家楼下,我下了车,他没有马上走,在电动车上坐着,问:“你真不回老屋住?”
我说:“先不回了。”他没再劝,只说:“行,那你好好歇着。”骑出去几步,他又回头:“秀蓉,有事打我电话。”我朝他摆了摆手。
彭菊香早就在楼道门口等着了。
她帮我把东西提上楼,一边走一边骂:“他还不回来?你都要出院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说:“他可能还没看到。”彭菊香哼了一声:“那么大个活人,还能瞎?”我没吱声。
走进她家,她把阳台收拾出来了,铺了一张小床,被子晒得蓬松。
我一屁股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彭菊香递给我一杯热水,问我:“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捧着杯子,说:“不知道。先把身体养好吧。”她又问:“那房贷呢?”
我说:“停了。”
她愣了:“那他不跟你急啊?”我喝了口水:“急就急吧。他的房子,他的贷款,本来就该他急。”
下午,我躺在彭菊香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响。
到了傍晚,才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林梓豪发来的。
就5个字:“你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我一个当妈的,住了七天的院,没等到儿子一碗水。
我想问问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火气:“妈,你这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房贷怎么停了?那是银行房贷,能随便停吗?你知不知道会怎么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我不占理似的。
我没等他吼完,慢慢说了一句:“我住院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