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20斤牛肉回婆家,小姑子冷笑:这点肉也就够喂狗,我扭头就走,老公打来电话:我妹让你再捎30个鲍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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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斤牛肉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郭雪芳倚着门框看戏似的,新做的指甲在太阳底下晃眼:“嫂子,这点肉也就够喂狗。”满屋子没人接话。

我弯腰把散开的麻绳拢好,牛肉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走出那条巷子时,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寒。

车还没打着火,电话就追来了。

郭家豪在那头催:“雪芳让你捎三十个鲍鱼,活的,七头鲍,后天爸做寿要用。”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挂断后发动车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口气,我咽了十年,咽够了。



01

我爹是腊月初八那天住进县医院的。

那天早上他还蹲在院子里晒黄芪,跟我娘说入冬了潮气重,这批药不晒透存不住。

我娘应了一声,正要回屋拿竹匾,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转头一看,老头子整个人歪在药篓子边上,脸朝下栽进那些药材堆里。

救护车一路嚎着进了县医院大门。

我赶到的时候,爹已经送进抢救室了。

我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两个小时后,接诊的周大夫拿着检查报告从抢救室里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家属过来一下。”我的腿当时就软了,还是我哥马建军扶住了我。

“肝硬化失代偿期,腹水感染,门静脉高压。”周大夫把报告递到我手里,话说得不重,却一句一句往人心窝子里砸,“在咱们县医院,最多只能做保守治疗,控制感染、利尿、抽腹水,指标稳住,但没法解决根本问题。”我问他根本问题怎么解决。

他说:“省城医院的肝胆外科可以做分流手术。但我们这边条件有限,不能冒这个风险。我建议你们尽早转省城。”

我大哥马建军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赶到的。

他在广东跑生意,接到电话就连夜开着车往回赶,一千多公里,开了一宿。

进病房看到他爸身上插着管子的模样,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他在医院守了两天,第三天又要走了,厂里催得急。

临走前把我叫到医院楼下,递给我一张卡:“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着。省城那边我托客户问着,有消息了给你电话。钱不够再跟我说。”我没有接。

他把卡塞进我口袋里,说马家的闺女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他走的时候风很大,把那件旧棉袄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转院的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公爹郭学智。

他退休前在县里管过基建,人头熟。

不管平日里关系深浅,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腊月初九我去了一趟郭家,特意去集市上割了二十斤黄牛肉。

卖肉的老周跟我熟,问是不是家里有喜事。

我说不是,孝敬老人。

肉是上好的黄牛肉,老周挑了最嫩的一块,麻绳捆了三道。

郭家住在县二中后头那条巷子的老院子里,朱红铁门,门口两棵冬青修剪得一丝不苟。

开门的是我婆婆曾秀蓉。

她看见我,有些意外:“文秀?怎么这会儿来了?”我说有事想找爸商量。

她往里让了让,压低声音说:“在里屋看报呢,这阵子耳朵不好使,你大声些。”

客厅里暖气烘得很足。

郭学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戴老花镜,翻着一份《参考消息》。

我进屋站了一会儿,他才摘下眼镜,打量我一眼:“来了?坐。”我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攥着那根勒出红印子的麻绳头,喉咙里的话翻了好几个来回,才开口:“爸,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我把我爹的病情、县医院的建议、想转省城的事说了一遍。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杯沿上浮着的茶叶,半天没接话。

我坐着等,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子慢慢地磨。

他终于开了口:“县医院的大夫,说话都是往重了说的。肝硬化嘛,在哪儿治都是那个治,要是不行了,去哪也留不住。”我脸色白了一下:“那边能做手术……”

“说得轻巧。省城那种地方,全国的病人都往那儿涌,你没人没关系的,连个过道都不给你腾。你爹我也见过,一把年纪了,经不经得起手术台那一趟还两说。”他摆了摆手,“这事我知道了,我抽空找人问问。”这话说得像给空碗里倒了点水,看着有了,端起来是空的。

我心里明白,他没有应。

郭雪芳就是这时候进的门。

她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烫成大卷,手里拎一兜车厘子。

看见我,笑意浅了一层:“哟,嫂子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也没备什么好菜。”我扯了扯嘴角:“来坐坐,没打算吃饭。”她眼尖,扫到我手边那两个塑料袋:“这是带的什么东西?”我说是牛肉,给爸带的。

她走过去扒开袋子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二十斤?嫂子,爸血压高,大夫不让吃红肉你也不是不知道。弄这么多来,是打量着全家人陪你一块儿三高呢?”

那袋牛肉是我起了大早去买的,在公交上颠了一路。

她这么一说,像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水。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今天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曾秀蓉在厨房切土豆丝,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始终没有出来说话。

郭雪芳去院子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路过客厅,又在我面前站了一站,这回语气带了些关心,只是那关心听着不像真的:“嫂子,你爹那个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太心急,我爸认识的人多,肯定能帮着想想办法。”我刚要接话,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知道,我爸一向不爱求人,为了儿媳妇娘家人的事去跟人家赔笑脸,那也得有个过程。”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腊月十四早上,曾秀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后天是老郭的寿辰,在福满楼摆了三桌,让我帮着早点去张罗。

顿了一下又说:“对了,雪芳昨天去定了菜,说主桌那边缺个硬菜,你去城东海鲜市场捎三十个鲍鱼回来,要活的七头鲍。钱你先垫着,回头我们算给你。”我握着电话没出声,她却像没觉出什么不对,补了一句:“那就这样,辛苦你了啊文秀。”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风一吹就晃两晃。

我爹还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躺着,等着那张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床位。

而我的婆家人在盘算着寿宴的鲍鱼够不够体面。

腊月十五下午,一下班我直接去了县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爹正半靠在床头,我娘端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

才几天工夫,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脸色蜡黄得像秋天收下来的老叶子。

看见我进来,他挤出个笑:“怎么又来了?工作不忙?”我走过去,接过我娘手里的碗,在床边坐下。

我爹没有继续吃粥,看了我一会儿说:“文秀,爹拖累你了。”我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

“爸,您说什么呢。”

“你婆家那边的事,你当我不晓得?你嫁过去十年,为了我这张老脸,从来没让你在那边过过舒心日子。如今又添这一桩……”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梗在喉咙里。

我攥着那只粥碗,指节泛白,硬是把涌上来的酸气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您想多了。公爹说了,在帮您联系省城的大夫,快有信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撒谎。

我娘在一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那晚我出了医院没有回家,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郭家豪的电话,拨出去又按掉了。

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了也是白说。

腊月十六,郭学智的寿辰,说的就是今天。

我到底还是没有去城东买鲍鱼。

我站在穿衣镜前,换上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把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眼底有两团青。

我伸手按了按,按不下去索性不按了,拿起床头柜里那把锁了好几天的小钥匙,打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个蓝布包袱还在。

里面那本线装老册子安安静静躺着。

我把包袱取了出来放进包里。

这本东西是我妈前天收拾我爹旧物时翻出来的,她让大哥带到医院楼上给我。

她说你爹年轻时行医,好多方子都记在这头。

这些年他谁也没给过。

你拿着,看好了,别落到外人手里。

我爹一辈子清清白白,他那点东西不该被人惦记。

我在那本册子上按了按,像按着父亲那只干瘦的手。

然后锁上抽屉,出了门,坐上了去福满楼的公交车。

今天我要去给我公爹贺寿。

我也想知道,这碗水端了十年,端的到底是人心还是凉薄。

车窗外风景一路后退,冬天的阳光惨白白的,照在柏油路面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02

福满楼在县城东头,三层楼的酒楼,门口支着大红拱门,鞭炮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门口停了一排车,有奥迪有普桑,最里头还挤着一辆面包车。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有笑的热闹声,仿佛能穿透那层棉布门帘子,掀到人脸上来。

曾秀蓉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厅里迎客,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低声说:“怎么才来?快进去帮忙,雪芳一个人在包厢里忙活不开。对了,鲍鱼买了吗?”我没有接话,她没等我说什么,已经被人拉走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我走进大厅,里面摆了三桌酒席,菜品一样一样的已经开始上了。

热气腾腾,一片旺盛的气象,不像家里正有个老人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的样子。

郭雪芳穿着一件玫红色羊绒连衣裙站在主桌旁边,指挥一个服务员摆台,回头看见我,目光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声音带着笑,语气却不像客气:“嫂子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要是耽误了您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我看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今天是爸的生日,我该来。”她眼珠子一转:“鲍鱼呢?我昨天不是让你哥跟你说了,城东那个海鲜市场才有活的七头鲍,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嘴角微微下撇,像要说什么很难听的话。

这时候郭学智从包厢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唐装,新剪的头发,精神很好。

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来了就好,入座吧。文秀今天辛苦了,去后厨帮着搭把手也行,坐着吃饭也行。”他明知道我空着手站在这里,却像根本没有看见似的。

我心里那根被拉扯了无数遍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我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冷碟,花生米、皮蛋拌豆腐、凉拌黄瓜。

我捏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郭雪芳没有放过我。

她端着酒杯走到我这桌来敬酒,酒杯冲着各位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面前没怎么动过的碗碟上:“嫂子,怎么不吃?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也是,你爹还在医院躺着,你哪儿有心思吃席。”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桌上几个客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好意思接话。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爸是病着。不过今天是爸的寿辰,该高兴的事,咱不扫兴。”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不罢休,又说:“嫂子你心可真大。你爹在县医院住着,你还有心思来吃席,真不知道是孝顺还是不孝顺。”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雪芳,等我爸出了院,我去家里好好陪你说话。今天是爸的好日子。”她动了动嘴,一时觉不出我话里哪个地方不对,郭学智在主桌咳嗽了一声,她只好悻悻走了。

饭菜上来大半桌,热菜一道一道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梅菜扣肉,把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我夹了面前一块清蒸鱼,鱼肉很嫩,可到了嘴里像是嚼蜡,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个服务生端着一只白瓷汤盆转进来,放在主桌中央。

盆里躺着三十只鲍鱼,浸在晶亮勾芡的汤汁里,周围配着白灼好菜心和西兰花。

那道光鲜鲜亮亮地端上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郭雪芳招呼着满桌的人:“来来来,今天这桌菜里,就属这道鲍鱼最见功夫了。活的七头鲍,我哥特意托人去城东海鲜市场买的,一只三十八块钱呢。”满桌宾客“哟哟”一片赞叹声。

郭家豪站起来接话,语气带着得意:“这不是爸过寿嘛,做儿女的一番心意。钱算什么,只要爸吃着高兴,再贵都值。”

我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三十只鲍鱼在汤汁里养着。郭家豪是今天的主角一样在席间忙前忙后,他始终没有往我这桌看过一眼。

苏英光是开席后不久到的,郭雪芳的丈夫。

他进门先到主桌给岳父贺了寿,递上一个红包,然后又挨桌敬了一圈酒。

走到我这一桌时,他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低了些:“大姐,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住县医院?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认识省城那边几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跟大医院多少有些来往。床位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忙。”我放下筷子,回了一句:“有心了。转院的事,我再看看。”他笑着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飘着:“别见外,一家人嘛。”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我始终没有动那碗鲍鱼,也没有人注意到我面前几乎没有被动过的碗碟。

散席的时候我出门,郭学智站在门厅里送客。

我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爸,我爹转院的事,您帮我问得怎么样了?”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送客时的那副笑容,声音却淡了些:“腊月里,都快过年了,各个医院都紧着床位。我问了两个朋友,说最快也得过了正月。你先让你爹在医院住着,稳定病情,过了年再说。”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过了年?我爸现在躺着,肚子里的腹水抽了又长出来,医生说他那个情况,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风险。”郭学智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文秀,你这话说的,像我不上心似的。我是你公爹,我亲家的事,我能搁在一边不管吗?可人家医院又不是咱们家开的,人家没说有床,我也不能逼着人家腾出来不是?”

“您认识那么多人……”

“认识人多,也不能每一份人情都用在你这儿。”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自觉得失言,又补了一句,“等过了年,我亲自去省城跑一趟,这总行了吧。”这句话像一块隔夜的凉糕,表面上是甜的,掰开来又僵又冷。

我知道他不会再跑了。

他说“过了年”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身后门厅里的暖气和热热闹闹的人声被甩远了,冷风扑到脸上,冻得人鼻尖发酸。

我走了没多远,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郭家豪喊了一声:“文秀!”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他跑到我面前,站定后搓了搓手:“你今天怎么了?爸做寿,你甩个脸子给谁看?”

我看着他:“郭家豪,你爸说,让我爹过了年再转院。我爹那个病,能等到过了年吗?”

他眼神闪了闪:“县医院的大夫说的,不都是在吓唬人吗?我爸又不会害你爹……”

“你们郭家要是真把我爹当亲家,就不是今天这个态度了。”

他脸上挂不住,声音也高了一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爸我妈对你不好?雪芳就是嘴上厉害些,她心眼不坏。你自己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好好的寿辰搅成这样……”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倒车经过,鸣了两声喇叭。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很多话又觉得说一个字都多余。

他说我不识好歹,他说我闹脾气。

他不知道,我已经在县医院那个消毒水味道浓重的走廊里,坐了整整十天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身走了,把他和他家那三十只鲍鱼留在了那条巷子的风里。

身后郭家豪的声音被风吹散:“文秀!你这人怎么这样?爸还看着你呢……”我加快了脚步。



03

我没有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县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屋里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昏黄的。

我娘趴在我爹床沿上打了个盹,听见门响惊醒过来:“文秀?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我没回答,走到床边看了我爹一会儿。

他睡着了,呼吸有些粗重,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愁什么苦什么。

我娘的听力好,她伺候完我爹睡下,拉着我到走廊里说话。

我娘说:“今天下午那个周大夫来查房,说指标比前天又高了些。文秀,你爹这样躺着不是个事。娘知道你为难,可你要是有门路,就再试试吧。”

我娘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我,她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子。

腊月的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着她头顶一块白头发。

那块白发像冬天的霜,看起来凉飕飕的。

我握着我娘的手:“娘,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我那个公爹靠不住,不指望他了。我自己在想办法联系省城那边的医院。”我娘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点了点头:“你从小主意正。你看着办,娘都听你的。”

我说:“娘,我爹那个蓝布包袱里的老册子,您拿给我收着吧,免得放在家里被旁人翻到。”我娘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那本册子是你爹年轻时候给人治病的方子,他攒了一辈子,谁也没给过。你拿着,好好收着。”我说我知道了。

腊月十七一早,我去银行上班。

单位的事一堆,我请了这么多天假,积压的账目垒得跟小山似的。

整理到下午,坐对面的同事王姐探头过来,压着声问:“你爹转院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等床位。

王姐叹了口气:“姐帮不上什么忙。我倒是听我表姐说,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徐主任,治肝硬化是出了名的,人家是返聘专家,外地好多病人慕名去找他。你要是能挂上他的号,说不定能想想法子。

徐主任。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徐荣华主任。

下了班我坐车到医院陪我爹坐了一会儿,他用过晚饭精神还好,跟我说起以前在乡镇卫生院给人看病的事。

他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半夜有人来拍门,说是隔壁村一个老太太心口疼,家里人用板车把人拉到卫生院门口。

他开门一看,老太太整个人蜷在板车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搭了脉,开了三服药,让家里人带回去煎了喂下去,第二天天亮老太太就能自己坐起来了。

后来那家人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谢他,他没有收,说医者本分,该做的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难得露出一丝舒朗的表情,脸上那些因为病痛收紧的纹路松弛了一些。

我坐在床边听着,心里有一处地方又酸又软。

我爹这辈子,帮过人无数,他大概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轮到自己的性命要握在别人手里时,往日那些积的德,能不能换来一线生路。

腊月十八,周末。

早上下了一场薄雪。

路面上滑溜溜的,汽车在街面上都压着速度慢慢挪。

我在家坐不住了,想去买一张去省城的汽车票。

郭家豪那天没出去,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换鞋出门,问了一句:“你上哪儿?”我说去车站看看车次。

他说:“你不是准备去省城吧?跑一趟有什么用,那边又没有熟人接应,你连医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系好鞋带,直起腰来:“不试试怎么知道?”他没有再接话,转回头去看电视。

去省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上午一趟已经发了,下一趟是下午一点。

我在车站窗口买了票,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在候车厅里坐着。

候车厅里人不多,几个扛着蛇皮袋的民工靠在椅子上打盹,墙角一个老太太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哭得震天响,老太太从兜里摸出块饼干哄着。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文秀嫂子吧?我是苏英光。”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继续说:“嫂子上次的事我记在心上呢。这不,我打听到省城二院一个肝胆外科的主任,姓王,跟我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了。人家说了,只要需要,他那边可以安排个床位。”我没有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条件嘛,倒是有一个。我听丈哥说你父亲年轻时做过中医,手上留了不少独门方子。我这边有个朋友在搞中药研发,愿意出高价收购一些有价值的民间偏方。你父亲要是愿意把那本药方子抄一份出来,他那边不但安排床位,连治疗费用都能帮你承担一大半。”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

原来如此。

郭学智不接话,郭家豪当传话筒,苏英光笑呵呵地递名片。

弯弯绕绕一大圈,全奔着那本老册子来的。

我攥着手机不说话,那头他又补了一句:“嫂子,你爹的病不能拖,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说:“苏英光,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当女儿的,再没本事,也轮不到拿自己亲爹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去换钱。”他沉默了一下,笑了一声:“嫂子,你这话说的,一家人提什么钱不钱的,这不是互帮互助嘛。你再考虑考虑,不急。”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候车厅长椅上,指尖冻得冰凉,心口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本蓝布包袱里的旧册子,此刻正锁在我家卧室最下面那层抽屉的锁扣底下。

我爹行医一辈子,那些方子治过多少人,他自己数不清。

而那本册子真正的分量,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天下午,我没有走成。

售票窗口贴出告示,因为雪大,今天下午所有班次取消。

我站在售票窗口前,看着那张手写的告示条。

窗外雪花扑簌簌落着,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我握着那张作废的车票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卖部时,门口挂着一部公用电话,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徐荣华主任。

我没有电话可以打。

医院总机的号码,我下午在单位查过,抄在一张便签纸上,叠好放在了上衣口袋里。

我在小卖部窗口站了一会儿,摸出那张便签纸,把那串数字按进了拨号盘。

电话通了。

一个女声接起来:“您好,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总机。”我说我想找肝胆外科的徐荣华主任。

她说:“徐主任是返聘的,不坐班。他只周二和周五上午出诊,其他时间不在医院。你要预约门诊的话,得提前一周在他出诊日的早上六点过来排队挂号。”我说能不能跟徐主任本人通个话,她问:“您是他什么家属?”我说不是家属,我父亲是他的老病人。

她说:“那你走正常门诊预约程序就行。”

电话挂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

下午的雪还在下,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裹着衣服,急匆匆地走着。

我抬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片,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等一宿,我也要去省城,守在那间诊室门口等到他。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郭家豪没有问我车票怎么退了,他坐在饭桌前等我吃饭。

桌上有一碗白菜汤,一盘青菜炒肉片,两碗米饭已经盛好了。

他在饭桌边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雪这么大,我就说你去不成。”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饭是温的,菜是凉的。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好像费了很大的劲才开口:“文秀,媳妇,那个,下午雪芳给我打电话,说苏英光跟你提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停下筷子:“他让你来问的?”郭家豪目光闪躲:“一家人嘛,他跟我说就觉得是个办法。你爹的病要花钱,咱们家又不像苏家那样阔,他要愿意出钱,那不是挺好的?再说了,你爹那些方子老搁在那儿也是积灰,要是真能换钱救命,也是物尽其用。”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缓缓收紧:“郭家豪,你知道我爸年轻时候攒那些方子是做什么用的吗?”他说:“不就是些老方子嘛。”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爸给人看病用的。他一辈子没拿那些方子挣过一分钱。你今天让我把它卖了换钱,就是逼着我把你老丈人一辈子的良心论斤卖了。”他愣住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那晚我收拾了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把那蓝布包袱贴身捆在后腰的衣服里。

临睡前把手机闹钟调到凌晨四点半。

04

腊月十九,凌晨四点半,我起了床。

天还黑着,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简单洗了把脸,没有惊动郭家豪,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大厅冷冷清清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光照得人脸发白。

售票窗口六点钟才开门。

我找了一张靠墙的长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着。

包贴着身体的地方,蓝布包袱的棱角硌着我腰上的肉,又硬又实在。

六点整,我买了第一班去省城的车票。

大巴车七点发车。

冬天的太阳升得晚,快八点了天色才慢慢亮起来。

我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在薄雾中缓缓后退。

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十点钟在省城汽车站停下来。

我下了车,迎面是一股陌生的、热闹的、带着排气管废气味道的空气。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打听了一下去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公交路线,售票员指了个方向告诉我坐18路。

我找到了站台,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公车来了,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医院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门诊大楼高高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大厅里人山人海,挂号窗口前队伍弯了好几道弯,我挤在人堆里,找到导诊台问徐荣华主任在哪栋楼坐诊。

导诊的小姑娘翻了翻排班表,抬起头说:“徐主任的专家门诊在三楼特需诊区。不过他今天不出诊,他一周只有周二和周五上午出诊。”

我说:“我知道他今天不出诊。我父亲是他的老病人。他在哪个病区查房?或者是哪栋楼?我能不能找到他本人,跟他说上几句话?”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为难:“这个……按医院规定,当天没有挂号的病人,不能擅自去找医生。徐主任是返聘老专家,人家来医院就是门诊那半天,平时不来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家里确实有急事,建议你提前一周在网上挂他的号。他周五上午出诊,你那天早上六点来排队,机会大一些。”我说完谢谢,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医院门口车水马龙的大街。

今天是腊月十九,周五。

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人打了个寒战。

徐荣华主任今天出诊。

而我站在这里,没有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郭家豪的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怎么了?”我说我在省城。

他没有说话,过几秒才说:“你去省城干什么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说:“我爹的病不能等了。我不求你们家,自己想办法。”

他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一个女人家,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总比你坐在家里看电视强。”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没有一句“你注意安全”,也没有一句“到了住哪儿”。

我站在风中,把手机握了一会儿。

回了个头,望见医院门诊大楼前那块写着“仁心仁术”的牌匾,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我没有走。

我进了大厅,找了一个墙角的空座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着。

门诊楼的人来来去去,我坐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出去吃了碗面,两块钱一碗的素面,热汤下肚总算活过来了。

吃完又回到医院,这次我找到住院部,问护士站的人:肝胆外科收治的病人住在哪一栋楼?

住院部管理严格,我没有办法混进去。

我在住院部外面站了一个下午,在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和车。

我盯着门口的方向,每一辆驶进来的车,我都看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我爹跟我说过,他年轻时给人看病,有一个县城的老病号,吃了一年他开的药,后来身体好了,逢年过节都会拎着东西到他诊所来坐坐,抽支烟,说说话。

那人姓徐。

二十多年前的事,我只听我爹提起过一次,名字没有记全。

他退休前在县城工作,后来调去了省城,好像是什么医院的主任。

我爹提起他时,说了一句:“当年那场病,要不是我,他怕是过不去那道坎。”我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如今我蹲在这栋楼门口,蹲的就是那一个人。

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

住院部门口的车越来越少,门卫师傅开始探头探脑地看我这个人怎么还在。

第六天早上,周五。天蒙蒙亮,徐荣华主任出诊的日子。

凌晨五点,我站在特需诊区那一排铁椅子旁边,在昏暗的走廊里等着。

六点整,挂号窗口准时打开,我排在队伍最前面,递上身份证和挂号费。

护士看了我一眼:“挂哪个科?”我说:“肝胆外科,徐荣华主任。”她用键盘敲了两下:“徐主任今天的号已经满了。”我心一沉:“我排在第一个,怎么会没有?”

“徐主任的大部分号是提前一周在线上放出去的,留给我们线下的名额只有五个,一开门就放完了。”她说着摆摆手,“你下周再来吧,下周早点在网上预约。”

我没有走。我站在挂号窗口前,又问了一句:“徐主任的诊室在哪个方向?”她随手往走廊那头一指:“走廊走到头左拐第二间,门上贴着名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特需诊区的走廊长长的,两边墙上挂着一些名医介绍和锦旗。

走到头左拐,第二间诊室的门紧闭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徐荣华”。

我在那扇门前站住了。

诊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听不到里头的动静。

他在里面坐诊。

我知道他在里面。

他面前那张桌上,大概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或者一杯茶。

他隔着一扇门,不知道门外有一个在县医院躺着的老人,可能正等着他来救。

我在诊室门口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最后没有敲门。

我等。

特需诊区的走廊里渐渐地人来人往,病人和家属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

我在对面那排铁椅子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中午。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白发老者走出来,穿着白大褂,身姿硬朗。

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像是要去接水。

他迎面走过来,我站起来。

“徐主任。”我的声音有些哑。

他偏过头看我一眼:“你是……”我说:“我是马红军的闺女。您是二十年前在县城待过吗?”他站住了,眉毛微微扬起:“马红军?你是说,县城开药铺那个老中医马红军?”我说是。

他慢慢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爹几十年前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县城里谁不认得他?你爹……现在怎么样?”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徐主任,我想请您……救救我爹。”

他说:“你进来。”我跟着他走进诊室。

徐主任坐在桌子后面。

我把背包打开,取出那本蓝布包袱裹着的病历和片子,双手递给他。

他接过,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他翻了很久。

我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地等着。

最后他摘下眼镜,抬头看我一眼:“你爹的病,确实不能再拖了。”我从包里又掏出那本线装老册子,放在桌上,用双手推到他面前:“这个,是我爹年轻时行医的方子手记,他让我收好。我不是拿它来跟你做买卖,我只想让你知道,您面前病床上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大夫。”

他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翻开那本册子时,翻页的动作比刚才看病历更慢。

第一页是我爹抄的麻黄汤,字迹端正。

第二页是四君子汤加减,下面用一行小字批注了一句话:“多年胃病验方,服三剂可愈。”他翻了几页,合上了册子,把它推了回来:“收好。这比我的命金贵。”

他顿了一下:“下周二,让你父亲转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床位我去安排,手术我去联系。你回去把县医院的病历和转院手续办好。”我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喉咙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些。

徐主任说:“你爹救过我,这份恩,我一直记着。不是二十年前的事,是我这辈子欠他的。”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眼里一热。

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诊室。

在走廊里,我掏出手机,给郭家豪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转院的事,我办好了。”

那头久久没有回复。我也并不等他的回复。我推开医院大门,走进外面明亮的天光。二十分钟后,我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05

腊月二十,冬日的阳光淡淡地铺在县医院走廊的地砖上。

我坐在病床前,告诉我爹转院的事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二去省城,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肝胆外科床位已经安排妥当。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找的那个人……是谁?”我说是徐荣华主任。

我爹愣了一下,仿佛在记忆里翻找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半天,他眼睛一亮:“徐荣华?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老专家?以前在县城待过,当年他得了一场大病,是我开方子给他调了半年……”他说着停下来,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就是他。”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这么多年了,难为他还记得。”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告诉他转院要办的手续、要带的证件,他都一一应了。

临出门时我叫住他:“爸,那个蓝布包袱里的册子,我随身带着呢。您放心,没人碰。”我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了一声。

我走到医院门口。

看见苏英光靠在他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车身上。

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夹着一支烟,慢悠悠吐出一口白雾。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嫂子,听说你爹的转院手续办下来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动作够快的。”

我看着他:“你消息倒灵通。”他不以为忤,笑了笑:“嫂子说笑了。既然你已经有门路了,那些话当我没说过。不过我有一件事实在想不明白,有点好奇想问一句:“你爹手里的东西,你守着它干什么呢?放着能生钱还是能治病?”我说:“那本册子不能生钱,也不治病。它是我爹一辈子没欠过人的证明。”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他摊了摊手:“行,算我说错话了。”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你记着,你能靠你爹的名号救他一次,下次未必还有这么走运。”

我看着他上了车,车子慢慢开远了,尾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白雾,很快消散。

我没有把他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那本老册子,我贴身带着,就像带着我爹那双干干净净的救人的手。

腊月二十二,周二。

天没亮我就起了床,去医院接我爹。

救护车一路开得平稳,把我爹送进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

徐荣华主任亲自安排床位,当天下午做了检查,第二天安排了会诊。

方案定下来,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腊月二十三,手术当天,我坐在手术室外走廊的椅子上。

我大哥从广东赶回来了,风尘仆仆地冲到手术室门口,脸都是白的。

我娘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门推开,徐主任走出来,手术帽都还没来得及摘,朝我们点了一下头:“手术顺利,送ICU观察两天。”我娘整个人一软,要不是我大哥眼疾手快扶住,险些瘫在地上。

我自己也一阵眩晕,扶着墙才站稳。

徐主任走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那套方子,救的不是我一条命。”我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他没有多解释,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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