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还是那座山,“山”已不是那座山
吴立群
“震撼”二字,几乎是所有来到无锡灵山胜境的游客的共同感受。一般情况下,这样的表述有着极大的风险,但是,对于灵山胜境,我敢这么说。
一座小山的“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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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以为灵山脚下这座古寺鼎盛香火世代相沿,因为,直到1994年,灵山还只是马山地区众多山头中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山,古寺早已毁坏。直到它结缘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
1994年4月10日,朴老第一次涉足马山。从有关记录中得知,在经过无锡方面的精心策划并突破一系列困难后,朴老于9日被接引到无锡锦园宾馆,表面说法是投宿,实际上,在南京沟通时,行程已作安排,包括次日“顺便”将朴老“引渡”去马山踏看。有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试图做一篇石破天惊的大文章,但这需要朴老的帮助。
次日,朴老在众人的簇拥下乘车前往马山。车过太湖十八湾,朴老感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看太湖波澜壮阔,风光胜天堂。”
天堂里“水色”往往连着“山光”。眼前这太湖水,还只是开心小序曲,有心人精心安排的好戏还在后头。
此时的马山虽然是地级城市无锡下辖的一个区,但发展相对滞后。车到马山,年事已高的朴老不得不乘上一乘竹制轿子,在山间小道上颠簸前行。朴老也许不知道,这轿子,这道路,都是连夜为他赶造的。
“乱坟岗似的荒凉,丛生的杂草,赵朴初在主事者的引领下,寻觅到祥符寺废墟上的旧日大殿柱基,以及柱基边发现不久的祥符寺八角古井。”这是当时的记录。彼时的祥符寺有名无实,有的只是一段断壁残垣,一块残碑,以及一株因遭受雷击而残存的千年银杏。
主事者为朴老讲解灵山名字的由来。它源于玄奘法师。唐朝贞观年间,当地杭姓村民的先祖杭恽,在助力李世民父子打下江山后,回到马山并捐出一处产业建了一个寺庙。杭恽相知于玄奘法师,遂邀约玄奘访问马山。见寺后山峦酷似印度的灵鹫峰,玄奘当即为之取名“小灵山”。杭恽所造寺庙,也随之得名“小灵山寺”。宋代祥符年间,“小灵山寺”更名“祥符禅寺”。祥符寺历经建毁,1938年,日军在马山实行“三光”政策,那些侥幸躲过咸丰年间战火的仅剩屋宇,最终大部被毁。
登高远眺,大家发现,祥符禅寺是典型的“前有照、后有靠、左右抱”:前临万顷太湖,寺后“三峰环列,龙、虎拱峙”,犹如一圈太师椅靠。
在朴老踏访灵山近三十年后的一个深夜,我独自漫步于大佛前方广场,置身于仿佛从未消弥的寂静和昏暗里。刹那间,似乎挟着风声,残垣、断碑、井栏、古树一起朝我飞来,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它们见识过那么多杀戮、离乱、抢夺,见识过那么多眼泪、嘶喊和焦骸,难道是要向我诉说?我急忙定了定神,它们这才齐刷刷地停住了,继续保持着地老天荒般的沉静。是梦。可是,猛地一下,我还是被融解其中的巨大“时间之瘿”震撼到了。这样的震撼,是否同样攫住过那些披荆斩棘的逐梦人?
踏访过程中,朴老感叹道,“北方很难寻到这样的好处所了,复庙造佛,搞好了,实在是无量功德。”看完寺庙旧址,朴老被领到不远处的茶社。兴之所至,朴老主动要求“拿纸来”。一首《忆江南》跃然纸上:“龙头渚,景色胜天堂。七十二峰争供奉,小灵山里建禅场,大佛法中王。”讲到这首词的来龙去脉,马山老领导肖国兴记忆犹新。他说,这是朴老留给灵山的第一首词。明眼人知道,这是他瞩意建造灵山大佛的“心印”。
至此,一个属于灵山的时代即将再度登场。过去的传说、辉煌,都将随着一篇横空出世的“灵山赋”,再续前缘。这个既不高大,又不险峻的小山,将见证无锡文化史乃至中国佛教史上的新“史记”。
一个农民的“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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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农民,或者单说无锡农民,向来不能等闲视之,“乡镇企业”就是他们的杰作。创造、创新、力求作为的精神,代代相传,仿佛是流在他们血液里、长在骨子里的“特异功能”。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格磁场、思维激情、整体魅力,说有,却摸不着,说无,又时刻起作用,着实让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
吴国平就是其中一员。肖国兴一直以为,建造大佛这件事,弄得好,就是千秋大业,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这其中,一个好的办事人至关重要。这个人既要有较强的思想政治素质、成熟的社会实践经验、“办法总比困难多”的事业心,而且要有真诚热情的为人和较强的公关能力。在商讨中,马山领导锁定了吴国平,由他担任新成立的灵山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肖国兴把他比作建造灵山大佛这个交响乐团中的绝佳第一小提琴手。自从选择了这条路,摆在吴国平面前的就不止是九九八十一难了。
出路、出路,走出去才有路。据其密友葛明介绍,乘着改革开放的大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宜兴青年农民吴国平从做泥水匠起步,从恩人处以巧妙手法借到创业的第一桶金。那是缩小版的“窃符救赵”。凭借这笔钱,——的确是“凭着”“借来的钱”——他买了打桩机,前往海南“赶海”。笔者曾经多次听见吴国平的密友说到一件往事,这是吴国平创业路上的一段传奇。一次,在去海南的飞机上,吴国平的耳朵滋的一下竖了起来。只听见前排有个人在说:“根据‘五方五佛’的理念,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有意建造东方大佛,但到底建在哪个地方,还没有定。”
对于99.99%的人来说,飞机上听到的一句闲话,是真正的“空穴来风”,不值得当真。但吴国平当真了。不仅当真了,而且在群策群力之下,千方百计找到了赵朴初,又千方百计将他请来无锡现场考察了。人们常说灵山大佛是“无中生有”,但不知道吴国平此番经历才是这“无中生有”之滥觞。
吴国平之所以有此反映,是有原因的。其一,在无锡市官方认可下,无锡太湖国家旅游度假区(马山)的建设基调,是“东方神仙岛”,其中一项动议,就是酝酿建设大佛。其二,作为市人大代表,他也曾在人代会上提过相关建议。
然而,建造大佛,地球人都明白,首先要过政策关、舆论关。好在无锡领导是认可的。考虑到大佛身份的确定,需要政教两界认可,马山方面一方面经无锡市政府向江苏省政府打报告,另一方面由无锡市佛教协会行文,请江苏省佛教协会向中国佛教协会打报告。
困难、困难,困在家里总是难。而磨难其实也是区分强者与弱者的分水岭。吴国平开始行动了。如果在此提前总结一下吴国平们的成功经验,“排除万难积极对上争取”绝对是一条,这不仅意味着人脉,还意味着胸襟、眼界、格局、执念和行动力,等等。
作家周晓枫说:“……我们很难有勇气在并无安全保障和明确利益回报的情况下这么冒险。……所以只能满足于做旅游区里肤浅的观光客,遇不到悬崖陡壁上只留给勇者的神迹。……在长期诸如安全、利益、人事的事事权衡、周全考量下,我们不由自主地畏首畏尾,视野和格局自然地越来越小、越来越短视、越来越急功近利,人性原本可能的张扬激情势必萎缩。”吴国平恰恰相反,他是农民里的异类,是创业者里的“变种”,是真正的“弄潮儿”,他面对着“满廓观潮人”。
一个好汉三个帮。颇有学养的仇宗(化名)曾是建造大佛团队中的一员。遥想当年的艰辛和壮举,他十分兴奋,言语中充满了敬意。举其要,他为我说了下面一段“书”。
经时任海南省委书记邓鸿勋介绍,吴国平找到邓的一位老首长——其女婿是朴老的秘书。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这位秘书发挥了穿针引线的关键作用。其中困难,此处省略5000字。
在逐层报告的过程中,吴国平迂回得知,朴老要来江苏,陪同探访母亲的星云法师。报告马山领导后,大家感到,这是当面游说朴老的好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次机会,下次想专程邀请朴老来无锡,不知要费多少心血。
1994年4月8日,通过朴老秘书引见,马山领导和吴国平走进了朴老下榻的南京西康宾馆。机遇是抢抓到了,但进展并不如人意。有关汇报似乎并没有引起朴老的关注。
根据行程安排,次日,朴老要去安徽广德太极洞。太极洞紧邻无锡(宜兴),从南京去太极洞,必经宜兴,所以,行程还包括参观宜兴紫砂、茶场、竹海,太极洞是末站。大家眼前一亮:机会快到家门口了!问题是如何抓取,如何引进门?吴国平等人心急如焚。要知道,通过正常程序临时改变重要领导行程,是很困难的。马山一帮人急中能生智。他们辗转告诉朴老的夫人陈邦织:朴老虚年88岁了,如果当晚返回南京,必定太过疲累,而住宿宜兴,条件又太差劲,最好最方便的住所是无锡太湖边的锦园饭店,第二天顺便可以去马山看看。
建议传到朴老耳朵里,他欣然同意。这一欣然,消除了马山一帮人久久未平的忐忑不安,也拉开了大佛建造史上一段新的传奇。传奇里凝聚着勇力,诚心,以及各方的无私帮助。
接下来的困难还有万万千,现在说来都成了故事,其结果,就像孙悟空遇到困难,最终总能请来各路神仙化险为夷一样。单说一点,从筹备设计到建成竣工,赵朴初可谓倾心相助。因为,这是他理想中的东方大佛,他甚至一心希望灵山道场成为经典,成为未来佛教文化的遗产,希望灵山能修成正果。大佛开光前一天,九十一岁高龄的朴老又专程来到无锡,视察祥符寺,瞻礼灵山大佛。
在灵山体验考察期间,作家们不免感慨于“走马观花”的无奈。我同样无奈,但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隐喻:人生大多是走马观花,大多数人,大多数时间,莫不如此。走马观花的人生往往意味着平乏,难以成就伟业、创造历史。但是,机会客观上始终存在,为什么只有少数人能抓住,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浮云?抢抓机会不仅需要敏于捕捉一切有效信息的耳眼手,善于奔跑的腿,更有赖于那份不安于现状、不畏惧困难、不达目标决不罢休的心。心中,装着理想。
灵山造佛,佛造灵山,佛造吴国平。吴国平现在有很多身份,但我最感兴趣的是他的首席产品官。产品者何?文化也。“把文化切切实实转化成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大美场景,形成大效果、大震撼、大效益。”灵山人与时俱进,把握规律,开创了一条前无古人的发展之路。当我听到有人说吴国平在建造了大佛后“手指比做泥水匠时长多了”这句话时,我明了他的意思,然后一笑了之,但要说他的智慧比当年高妙多了,我举双手赞同。因为,当我看见他应邀出席各种场合作演讲,或者被各路媒体争相采访时,当听到他和盘托出“‘号准’一个‘脉’、转换一种‘场’、把好一个‘调’、 领先一步棋、找到一批人、算好一笔账”的密钥时,我想到了在函谷关被“截住”的老子:要从此路过,留下一著作。不是吗?老子留下了《道德经》,吴国平写就了既属于他个人、又造福众人的“灵山经”。
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灵山人有骄傲的资本。
一个小城的“无锡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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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无锡”地名的由来,根据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中讲的故亊,与古代制造兵器所用的材料“锡”有关,所谓“有锡天下兵,无锡天下清;有锡天下争,无锡天下宁” 的碑记。现在看来,基本无可考。但是,尽管证据空空如风,“无锡”之名偏偏就这样产生了,完全有别于有了什么才以之命名的常道。这样“无中生有”的运作方式,从历史到现实,从大无锡到小灵山,从引进“星期天工程师”到引进外资,仿佛一脉相承。难道,这就是“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生动案例?
无,不是没有,而是无穷。如果说自然界的无中生有是应运而生,那么,小灵山乃至大无锡的发展,实靠人力为之。能成大事者,往往都是深谙“无中生有”规律的人,因为本质上,那是透过现象发掘本质真相。就像米开朗基罗把“大卫”从大理石里“剥”出来。
大家都知道,无锡有条太湖隧道,2021年建成通车前后,因为是“全国最长的湖底隧道”而广受关注。在城市功能布局上,它填补了无锡城市南部高速公路的空白——因为苦于没有陆地连通,前往西南部的宜兴,无锡人不得不兜着圈子从城北上高速。显然,这是逼出来的路,是困难堆里开出来的花,是典型的无中生有。但很多人不知道,还有一条湖底隧道正在建设中,它连接马山(灵山)和宜兴周铁(大拈花湾)。
如果把大拈花湾比作灵山事业版图中家前屋后的“自留地”,那么,从孔子故里的尼山圣境、到汉水之滨的兴汉胜境、以及西北塞外的那拉提·拈花湾、哈茵赛·拈花湾,则更像是“飞地”,这些“飞地”,全国已有20多个。灵山人以持续推动文化供给出圈、出新、出彩的不懈追求,走出了灵山胜境的“一亩三分地”。疫情之下,灵山是目下全国唯一赢利的景区。他们的秘密就在于这些以策划、设计、运维等轻资产形式存在的文化输出。在灵山的宏图大业面前,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借鸡生蛋,从来只是成功后的注脚,其本质上体现了无中生有的智慧。
2019年,法国巴黎圣母院发生火灾,整座建筑损毁严重。2016年,灵山梵宫也经历过一次火灾。梵宫,一座无中生有的绝美顶级艺术宫殿。它有着许多“全国之最”——集中的文化艺术大师最多、包含艺术风格最广、动用能工巧匠最多、技艺创新最复杂。火灾中,梵宫里面的许多艺术珍宝被毁,但就像它坚强的外表一样,梵宫不仅没有倒下,而且很快修复成功,并且有了全新的提升。这,就是凤凰涅槃吧。
在参观过程中,我常常问自己,佛,到底是什么?佛到底是如何修成正果的?我努力寻找答案。结果,我找到了答案的另一面,按照佛教的解释,释迦牟尼不是神,而是“觉者”,是觉悟了的人。他生于公元前623年,大体上与孔子同时代,名叫乔达摩·悉达多。
如果说佛法是度一切苦厄,那么,灵山人以及无锡一众能人、志士,从最初为了衣食生计,到顺应时代大潮而动,到怀胸怀天下,他们不惧踏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历经千难万险,他们同样是时代的取经人,是以创造更多美好为己任的当代求法者。他们跃过龙门,逆风飞扬,翱翔九天。他们的个性,凝聚成了这个城市的集体秉性。再过千年,不管灵山胜境会不会成为经典,但无锡那些洗脚进城创业的吴国平们,已经被历史定格,他们创业路上的坎坷,也会像今人说旧事一样,为后人津津乐道,因为他们创造了时代精神,造就了这个城市发展中的“无锡景”。
作者简介
吴立群,现在无锡市科协工作,爱好写作,在《人民日报》《中国文艺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无锡日报》《江南晚报》等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各类作品2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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