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进入影视业，专访倪虹洁：演员要相信自己无可替代

从《武林外传》里的祝无双，到《爱情神话》中的格洛瑞亚，再到《燃烧吧！爸爸》里的吴开蒂，倪虹洁饰演的女性角色在时间中不断变化，也映照着影视创作对于女性形象理解的变化。

近年来，她频繁与年轻导演合作，从白雪导演的《过春天》，到邵艺辉导演的《爱情神话》，再到刘潇阳导演的《燃烧吧！爸爸》，这些新导演带来的并不只是新的剧本和新的表达方式，也不断刷新着她对于表演的理解。在她看来，成熟演员与年轻导演之间并不是单向给予，而是一场彼此照亮的碰撞。“他们身上是带着光环的”，那些新鲜的表达和创作热情，也让她重新发现演员职业中的可能性。

受访者供图

此次来到FIRST惊喜电影展担任评审，倪虹洁又以另一种视角观看年轻创作者的作品。在评审过程中，她看到了不同类型的故事、影像语言和创作理念，也更加确认自己对于电影未来的期待。

与此同时，她也在这些年的角色变化中感受到女性表达的不断丰富。从祝无双对情感归宿的追寻，到格洛瑞亚的独立与主动，再到吴开蒂身上那些不完美却真实的“毛边”，她看到女性角色正在摆脱单一标签，拥有更多复杂的情绪、欲望、遗憾和成长空间。

9月中旬FIRST惊喜电影展期间，在与南都的对话中，倪虹洁还谈到了新导演带来的创作能量、女性角色的时代变化、影视行业调整以及AI时代演员如何寻找不可替代性。对于她而言，保持开放、持续与新的表达相遇，或许正是演员保持生命力的方式。

以下是南都和她的对话——

从演员到评审：站在更宽的视角看电影

南都：这次来到FIRST惊喜电影展，你的身份不仅是演员，也是评审。过去你更多是在镜头前塑造角色，现在需要站在评审角度去观看其他创作者的作品。这个身份转换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倪虹洁：最大的感受是站在一个比较客观的角度吧。演员看一个剧本，会有自身的角色代入和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但作为评审，可能会站在一个更宽的视角去看整个故事的结构，每个演员之间的平衡感，故事想要传达的理念和导演的想法，同时我的脑海中也会出现很多镜头画面。

南都：作为评审，看年轻导演的作品时，你最关注什么？是故事表达、电影语言，还是创作者有没有自己的声音？

倪虹洁：看年轻导演的作品时，我会看得比较全面。首先是看故事；因为这次看的都是短片，要在短短十几分钟到半小时内，先考虑观众能不能代入；同时看镜头语言有没有给故事、角色和导演想表达的叙事加分，也看导演对演员、镜头和调度的把控；再就是随着故事展开、深入，能不能看到导演自己想表达的理念、想法，或是藏在故事线里的情怀。

南都：这次有没有一些作品特别打动你，让你觉得这个导演值得被关注？

倪虹洁：很多作品都挺打动我的。这次我看了38部电影作品和10个导演实验室剧本，还有10个导演实验室剧本的导演代表作，一共50多部片子。我对整个电影行业未来的发展充满希望，因为这些剧本的表现形式、表达方式和思想想法都特别丰富，比如韩国的《南边吹来的风》、台湾的《当阿嬷变成阿公》。

阿公的演员很值得拿一个奖，他非常松弛的表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整个故事讲的是社会慢慢步入老龄化后，老人觉得自己成为一种拖累的现象。不能因为现在聚焦老年群体的故事多了，就认为这样的现象不值得讲述。这部片子很打动人，其中也不乏幽默感。这一次虽然没有奖项给到他们，但片子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个30分钟的短电影，叫《影迷》，讲的是西宁地区一个落魄、被边缘化的中年男人：他身患残疾，生活陷入混沌。我昨天还跟别的导演讨论，说它不该叫《影迷》，该叫《垃圾》。这里的“垃圾”不是贬义，说的是他的生活、所处的环境、他的生活状态，以及他对未来毫无指望。他简直像活在一堆垃圾里，却还怀着一个电影梦。片中小演员演得也非常好，这让我很惊讶，电影的镜头语言也非常成熟，是我很喜欢的或将作品。

与年轻导演合作：他们照亮了我身后的光环

南都：你和白雪、邵艺辉还有刘潇阳导演合作的都是他们的首部长片作品。对于一个演员来说，面对新导演、新表达时，你最看重什么？是什么因素会让你决定出演一个新导演的作品？

倪虹洁：首先看导演给过的剧本对我有没有挑战性，就像邵艺辉导演的《爱情神话》，这个本子跟我这么多年建立的世界观存在一些偏差，但这就是她带给我的新鲜血液和新鲜想法。刘潇阳导演的剧本《燃烧吧！爸爸》，也是一个让我非常感动且感同身受的剧本。

其次是沟通交流时，年轻导演能给我不一样的光环。人不管在哪个行业，工作时间一久，就需要时时刻刻张开触角，接触新鲜的血液、新鲜的空气和新鲜的光芒。我觉得他们身上是带着光环的；只是在我们长期从事这份职业后，它可能不经意间慢慢消退变淡、渐行渐远，而自己却没有发现。他们照亮了我身后的光环，让我变得更清晰和更热爱、更无限地期待我所做的这份职业。

只要有打动我的作品和打动我的导演，我都愿意去尝试，这也是我拍了很多新人导演首作的原因。像《过春天》，像《爱情神话》，像《燃烧吧！爸爸》，我想将来还会出演更多这样的新导演作品。

电影《过春天》

南都：新导演和成熟导演相比，他们带来的最大不同是什么？

倪虹洁：和成熟导演相比，新导演可能没有一套我们已经熟知的体系，他们不论从调度演员、给演员讲戏，以及和演员的沟通，都没有一套惯用的逻辑和方式。在跟他们的交流中，我会慢慢汲取当代年轻人身上新的表达方式，以及逻辑和思维的跳跃性。

新导演带来更多不同的感受，包括他们对影像的理解、对台词的处理、对角色的方向把控，这些都是需要磨合的。当然他们身上也有不成熟的地方，这个时候就需要成熟演员和新导演去做一个碰撞，碰撞出来的磁场效应，也是相互吸引的效应。

谈《燃烧吧！爸爸》吴开蒂：在“不完美”里找到生命力

南都：最近上映的《燃烧吧！爸爸》是一部关于家庭、亲情和女性成长的电影。你第一次接触吴开蒂这个角色时，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倪虹洁：刚刚接触吴开蒂这个角色时，最吸引我的是她的“不完美”和身上的成长性。我很喜欢像吴开蒂这样身上带“毛边儿”的角色。她很drama（戏剧化），有时候还挺无厘头，做的事情偶尔还让人很无语。她很会跟别人吵架，也会崩溃大哭，爱斤斤计较，过日子又很讲究，但她就是像生活里真实存在的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这些真实而鲜活的“小毛病”，都很吸引我。

电影《燃烧吧！爸爸》

南都：这个角色身上有没有某些部分，是你作为演员，或者作为一个女性，特别能够理解和共鸣的？

倪虹洁：吴开蒂身上爱演、爱撑场面的特质，我特别能理解。她很爱面子，遇事习惯先端起姿态，在外人面前总想维持住想象中应有的“标准形象”。她原本是花样游泳运动员，进入婚姻之后收起自己的梦想，把人生重心交付给家庭。很多时候，她主动扮演家里那个“坏人”，那些现实、不近人情的话都是由她来讲，还为父女二人考量柴米油盐与生活里的现实难题，独自扛下所有不理解与埋怨，在运营家庭的过程中慢慢忽视了自己的人生。变故带来的冲击、跟女儿的矛盾爆发与彼此之间的和解，让她重新找回了自己，在drama的外壳下长出了新的血肉，这种生命力是我特别喜欢的地方。

电影的价值需要时间检验，没有一个角色是不值得投入的

南都：这部电影关注的是家庭关系和女性成长这样比较细腻的主题，电影上映之后，市场反馈和创作者期待之间可能存在一定差距。作为演员，你怎么看待一部作品从创作完成到面对市场检验的过程？

倪虹洁：这跟人生的道路是一样的，有时候你一路走来，寄予很多希望，完成了想做的事情，往往结局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我相信过了电影的上映期，错过观影期的人看到这部作品时，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和声音，这也是电影的魅力所在，要通过时间去看它最后的结局。当下似乎只有一个票房因素在诉说一切的成与败，但这个成与败就像艺术一样，它没有好与坏、对与错，只有在时间的长轴下，才能看到最后的一个结果、一个结局。

南都：这几年整个影视行业经历了比较大的调整，你自己的感受是什么？你的工作节奏、接戏方式或者选择标准有没有发生改变？

倪虹洁：这几年的影视行业变化还是非常大的，也不妨说句实话，有很多人告诉我，横店都空了。身边很多演员朋友都在问“你在哪？”“我在上海”“有空吗？”“有空！”搁几年前这样的对话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大家都忙着在全国各地拍戏。现在很现实的情况就是，投资比较谨慎，开的电影和开的戏数量也变少了，但是质量没有变差；反过来说，因为量少了所以能开的电影和剧都是属于千锤百炼和比较精华的项目。

南都：现在的市场环境下，演员如何判断一个角色值不值得投入？

倪虹洁：我觉得如果你已经接受这个剧本、这个角色，想要参与一部作品的话，没有一个角色是不值得投入的。其实你做的每一件事，只要做了肯定就要全身心投入，不管它的结果是什么样的，不投入就会有收获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只要我想演这个角色就值得投入。

从祝无双到吴开蒂，女性角色从寻找依靠，到寻找自我南都：你从《武林外传》的祝无双，到《爱情神话》里的格洛瑞亚，再到《燃烧吧！爸爸》里的吴开蒂，饰演过不同年龄阶段、不同状态的女性。回看这些角色，你觉得这些年影视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发生了哪些变化？

倪虹洁：这三个女性角色刚好是比较典型，有时代特色的角色，从她们的对比里我能明显感受大众对于女性认识的变化。

祝无双她善良能干，但总是把自己的价值放在别人认不认可、能不能找到一份感情归宿这件事上，开心和难过大多都围着感情打转，那时候很多女性角色的故事主线就是寻找一个依靠。格洛瑞亚就不一样了，这个中年女性经济独立，感情里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但与表达自己，不再需要靠情感或者婚姻证明自己是不是完整的人。再到吴开蒂，她完全撕掉了那种完美妈妈的滤镜，爱面子、会发脾气，跟女儿吵起架来毫不留情，身上全是普通人的小缺点，但在这些棱角之下藏着被生活搁置的梦想。

电影《爱情神话》

现在的创作不再把女性角色简单分成好人坏人，而是愿意去写她们身上矛盾又真实的地方，女性也不再只有妻子、母亲这样单一身份，不同年纪的女性，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心事、遗憾和成长，角色可以不完美，人性里那些细碎复杂的部分，也慢慢被看见。女性角色更有自己认可的价值观，更愿意发声，更勇于创新了。

南都：过去很多女性角色更多承担剧情功能，但现在观众似乎越来越关注女性自身的经历、成长和复杂性。你觉得这种变化是真正发生了，还是市场阶段性的关注？

倪虹洁：我觉得现在的女生越来越关爱自己的身心健康了。“身心健康”四个字好像很官方，但我内心觉得，是因为她们更在意自己的感受，更在意自己想做、能做到的事，更在意未来想坚守、往前走的方向，也更愿意把这些表达出来。这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现在的女性更勇于为自己发声了。

南都：现在观众对于成熟女性角色的接受度似乎也在提高。你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倪虹洁：我能很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以前大家看女性角色，很容易下意识拿一套标准去衡量，这个女性是不是温柔懂事、是不是完美顾家，但现在观众愿意看见成熟女性身上复杂的一面了，她们可以有脾气，有私心，有放不下的执念，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缺点。大家不再要求成熟女性必须是温柔隐忍的样子，能够接纳她们的脆弱还有不完美。这种包容度的提升，对我们演员来说也是一件特别珍贵的事，也让我们有机会去演绎更多元、更鲜活的女性故事。

面对短剧冲击与AI时代，演员需要守住对表演的信念

南都：现在短剧发展非常快，你也参与过一些短剧创作。作为演员，你怎么看短剧、电视剧和电影之间的区别？短剧强调高密度情节和快速反馈，会不会反过来影响演员的表演方式？

倪虹洁：往往越短的东西，就像这次的短电短剧，越难把一个人物、一段经历，或者导演想表达的东西阐述清楚。因为时间越短，可发挥的空间就越少，凝练的要求反而越高，时间、空间都会被压缩，所以叙事思路和准确度就要更高。

其实短剧、短片、短电影，比起长剧来说，对导演的考验、对演员的要求会更高。高强度不会改变演员的表演方式，但会压缩创作的空间和能量；也正因为用来思考的时间变少，演员要避免陷入常规化、逻辑化、刻板化的表演，这就意味着表演精准度变得更高了。

南都：现在AI可以复制演员的脸、声音，甚至生成新的表演。有公司希望购买演员数字肖像的长期使用权，你觉得演员应该接受吗？如果AI可以让一个演员永远年轻，这是新的机会还是某种替代？AI进入影视行业，你觉得演员最需要保护的是什么？

倪虹洁：一个真人演员不可能永远年轻，但我觉得演员不会被替代，二者会双向平衡发展，因为AI替代不了人类那么复杂的情绪表演。但AI进入影视行业后，演员最需要保护的还是对职业的热情度和信任度。如果连自己都没有这份信念和信仰，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份无可替代、充满无限可能的职业，反而觉得自己可能被某个AI生成的人物替代，那么由真人构筑的表演世界可能会慢慢不复存在，所有东西都会被替代。所以我们要相信，人与AI是相互共存的，它是技术，是科技，是需要被人合理、良性运用的工具，而不是能替代你的东西。

采写：南都记者黄莉玲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