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陪女厂长去深圳,只开了一间房,我想睡地铺,她把我拉回去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七号,这个日子刻在我脑子里,像刀刻的。
那天哈尔滨还在下雪,松花江边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细针扎似的。我拎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站在工厂大门口等方厂长。包是前年转业时部队发的,棕色,拉链坏了一个齿,每次拉到头都得往回退一点才能锁上。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一件白色圆领衫,都是我妈从箱底翻出来的,说去南方见大世面不能穿得太寒碜。还有一双新买的皮鞋,在道外一家小店买的,三十六块钱,牛皮面,有点硬,我蹲在地上用手掰了半天鞋帮子想让它软和点,掰了满头汗也没掰动。
我妈还给我烙了几张糖饼,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棉布,又套了个塑料袋,塞在旅行包最底下。她说:“穷家富路,外头东西贵,路上饿了就吃。”我嗯了一声,没敢跟她说糖饼放久了会硬,硬得能砸核桃。
方厂长全名叫方秀梅,是我们哈尔滨红旗服装厂的厂长。那年她三十四岁,我二十三,刚退伍回来分到厂里保卫科,干了不到一年。保卫科就三个人,科长老赵,还有一个跟我一样刚分来的小刘。每天的工作就是守着厂门口那间小屋子,看来来往往的人,登记进出的货车,晚上轮流值班巡逻。厂子不大,三百来号人,做的是劳保服和棉大衣,效益不好不坏,发工资有时候准时有时候拖几天,但从来没黄过。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儿,但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踏实。厂里人都叫我小陈,没人叫我全名陈建军,好像我天生就该叫小陈似的。科长老赵说我:“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闷了,见了领导也不知道递根烟。”我笑笑,下次见了领导还是不知道递烟。
半个月前厂里开了个会,说深圳那边有个展销会,全国各地的服装厂都去,咱们也得去。方厂长亲自去,得带个人,帮着拎东西跑跑腿。老赵推荐了我,说这孩子当过兵,靠得住,身体好,能扛行李。方厂长当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第二天通知下来,让我准备准备,下周三出发。
我那时候对深圳没什么概念,就知道是南方,热,有钱。电视上老说“深圳速度”,三天一层楼,听得人心里发痒。我妈听说我要去深圳出差,连夜给我烙了糖饼,又翻出我当兵时用的那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壶凉白开,说“南方水贵,省着点喝”。我跟我妈说现在都啥年代了,外头有卖水的。我妈不听,硬把水壶塞进包里。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穿上那件灰色棉袄,拎着旅行包出门。我妈送到楼道口,站在那儿看着我下楼,喊了一句“到了给家打个电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楼梯间的窗户那儿,头发花白的,手扶着窗框。我说知道了,就下了楼。
方厂长是八点来的。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停在厂门口,她从后座下来,穿了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得紧紧的,头发烫了个大波浪,披在肩上,比在厂里看着年轻几岁。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半跟皮鞋,走路的时候咔嗒咔嗒响。她站在门口,抬手看了看表,说了句“走吧”,就上了车。
我把旅行包塞进后备箱,坐到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靠着后座闭目养神,眉头拧着,像是很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平时在厂里她总是板着脸,看不出什么,这会儿放松下来,倒显出几分倦意。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沙哑的嗓子说着“徐良一个鹞子翻身”。方厂长听了听,没说话。车过了松花江公路大桥,桥下的江面还冻着,白茫茫一片,有些地方冰面裂了缝,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水。
机场在阎家岗,那时候还不叫太平国际机场,就叫哈尔滨机场。候机楼不大,人也不多,方厂长带着我办了登机牌,托运行李的时候超了两公斤,她跟柜台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好话,没让补钱。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在外头跟厂里完全不一样,在厂里说话是命令,在外头说话是商量。
飞机是下午三点的,一架图-154,白蓝相间的涂装,停在停机坪上,发动机嗡嗡响着。我第一次坐飞机,心里又紧张又兴奋,但不敢表现出来。方厂长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她一路上翻着一摞文件,都是打印的表格和报价单,有时候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空姐推着小车送饮料,问我们要什么。方厂长只要了杯白水,一口没喝,放在小桌板上,杯壁慢慢凝出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流下来,在桌板上洇了一小片。我要了杯橘子水,喝了一口,太甜,齁嗓子,也放下了。
“小陈。”她忽然开口。
“嗯?”
“到了深圳,你听我安排就行,别多说话,别跟人打听价格。”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又低头看文件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面的云。云很厚,像棉花堆似的,一层叠着一层,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我想起我妈说的“到了给家打个电话”,心里盘算着深圳的电话怎么打,得先拨什么号,一分钟多少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深圳的天还没黑透,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舱门一开,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花草的甜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潮乎乎的味道。我穿着毛衣毛裤,走了几步就出了一身汗。
方厂长倒是从容,把风衣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细的手腕,戴着一块小小的手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手忙脚乱地脱毛衣,胳膊卡在袖子里半天拔不出来。
“把外套脱了,这儿热。”她说,语气里有一丝笑意,但脸还是绷着的。
我使劲一扯,毛衣总算脱下来了,塞进旅行包里,还是热。衬衫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难受。机场里人来人往,好多人都穿着短袖,有个女的一边走一边吃冰棍,看得我眼馋。
展销会在国贸大厦附近的一个展览馆里。方厂长带着我先去了会场,跟主办方的人对接。展馆很大,搭着好多展位,花花绿绿的,各种服装样品挂在架子上。我站在旁边,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行话,什么“订单”“外贸”“代理”“贴牌”,只看见方厂长跟人握手、递名片,脸上带着一种在厂里从来没见过的笑,客气又疏离,像戴了张面具。
她递出去的名片上印着“哈尔滨红旗服装厂厂长 方秀梅”,那个“厂长”两个字特别大。我摸了摸兜里,我什么都没带,连张纸片都没有。
忙到晚上七点多,她说:“走,找地方住。”
我们沿着街走了几家宾馆,问了价格,她都摇头。那时候深圳的宾馆贵得吓人,随便一家标间都要两三百,方厂长嫌贵,说厂里经费紧张,能省就省。最后拐进一条巷子,看见一家小招待所,门口的灯箱上写着“深圳旅社”,下面一行小字“内设空调、彩电、热水”。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房,墙面上爬着青苔,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有水滴从上面滴下来,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方厂长进去问了价,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脸上扑着厚粉,嘴唇涂得红红的,说话带着广东口音,舌头有点大。
“就剩一间了,双人床,一百二一晚。”
方厂长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钱。她的包是个黑色的皮挎包,拉链拉开,里面有一沓钱,用皮筋扎着,都是大团结。她数了三张递过去。“开。”
我赶紧说:“方厂长,要不我再去别处找找……”
“别找了,就这儿吧。累了。”
她办了手续,拿了钥匙。前台那个女人看了看我俩,表情有点怪,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去翻登记本。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地方磨秃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墙上的壁纸也旧了,边角翘起来,露出黄黄的墙面。方厂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包。到了房间门口,她开了门,一股闷热的潮气涌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个屋子,床单是白色的,有点发灰,枕头套上印着红双喜。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彩电,屏幕小小的,旁边有个红色的电话机,拨号盘是转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有件白衬衫,有件蓝裙子,风一吹,轻轻晃着。空调挂在墙角,嗡嗡响着,但不太凉,出风口那儿结了层薄薄的霜。
我把包放下,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方厂长把风衣挂在衣架上,弯腰从包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了,然后坐在床沿上,揉着脚踝。她脚踝那儿红了一片,大概是走路走多了,皮鞋磨的。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她问。
“您先洗,您先洗。”
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关上,里面响起哗哗的水声。我坐在窗边那把硬椅子上,一动不敢动。椅子是木头做的,坐上去咯吱响,两条前腿有点晃。我盯着窗外看,对面阳台上挂着一件红裙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颜色鲜亮得扎眼。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飘上来,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洗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换了一身碎花棉布睡衣,浅蓝色的底上印着小白花,头发湿着,用毛巾包着。脸上的妆洗掉了,嘴唇没颜色,眉毛也淡了,看着没那么精神,有点疲态。脚上穿着一双宾馆的塑料拖鞋,脚趾头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去吧,水挺热的。”
我进了卫生间,里面还弥漫着热气,镜子上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台面上放着她的洗漱包,是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雪花膏瓶子和小梳子,还有一管口红,金色的外壳。我赶紧移开眼,低头洗脸。水确实热,浇在脸上烫得慌,我调了半天才调凉。
等我出来的时候,方厂长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里放的是粤语节目,叽里咕噜听不懂,她换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放歌的频道上。屏幕上是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唱歌,旋律很慢,听不懂词,但声音好听。
我站在床尾,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房间里就一张床,被子只有一床,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上面印着“深圳旅社”四个红字。
“方厂长,我……”我清了清嗓子,“我睡地上就行。我当过兵,野地里都睡过,没事。”
她抬头看着我,没说话。电视里那个歌手正在唱一首慢歌,旋律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看了我好几秒。
“你把柜子里的毯子拿出来,地上铺厚点。”她说。
我拉开衣柜,里面有一床薄毯子,灰白色的,有股樟脑丸味儿,像是放了好久没人用。我把毯子铺在地板上,靠着墙根,又把旅行包垫在头底下当枕头。躺下去试了试,地板硬邦邦的,硌得慌,肩膀那里怎么摆都不舒服。但能凑合。
“关了灯吧。”她说。
我爬起来关了灯,摸黑躺回去。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闭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我妈在家干什么,一会儿想明天展销会上要干啥,一会儿又想方厂长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弹簧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小陈。”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停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吹过来,落在我胳膊上,凉凉的。
“过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竖起来,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上床来睡,地上凉。”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方厂长,我真没事……”
话没说完,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我旁边。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睡衣的边角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晃了一下。她的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弯腰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热,手指攥着我小臂,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起来。”
我被她拉起来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她。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儿,淡淡的,甜丝丝的。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背对着我。床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又吱呀响了一声。
“睡那头,别挤着我。”
我站在床边愣了好几秒。电视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的,红红的一个小点,照着她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她的肩膀很窄,睡衣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后颈,白白的,在黑暗里像一道光。
最后我还是躺上去了,侧着身子,贴着床沿,尽量离她远点。被子只有一床,我拉了个角盖住肚子,脊梁骨绷得笔直,像根棍子似的。床垫很软,躺下去整个人往下陷,我使劲挺着腰,怕自己滚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一下就睡着了。热气呼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的。我大气不敢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蝴蝶,灰白色的。空调嗡嗡响着,外面巷子里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眼睛闭着,脑子醒着。能感觉到她偶尔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能感觉到她的脚碰到了我的脚,凉凉的,她缩回去了。能感觉到天快亮的时候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然后有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有人下楼的声音。
天蒙蒙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自己的姿势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的身,面朝着她那边。她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脖子和半边耳朵,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很,像玉。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有几根落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动。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眼袋都出来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我用凉水拍了拍脸,搓了搓眼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神有点迷糊,像是还没睡够。
“早。”她说,嗓子有点哑。
“早,方厂长。”
“今天还得跑一天,展销会上要谈几家客户。”
“嗯。”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我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对面阳台上那件红裙子上,颜色鲜亮得晃眼。楼下巷子里有人推着早点车在卖包子,热气腾腾的,笼屉摞得老高。
展销会上人很多,全国各地的厂家都来了。方厂长带着我挨个展位转,跟人递名片、谈价格、看样品。她说话利索,脑子快,对方报个价,她立马就能算出成本,随口还回去。有个浙江来的老板,报价报高了,她掰着手指头算给人家听:面料多少钱一米,辅料多少钱一套,人工多少钱一件,运费多少钱一公里,算得那个老板直点头,最后价格压下来两块五。
我站在旁边,帮她拎着包和样品袋,偶尔递瓶水。她谈业务的时候完全变了个人,语速快,手势多,眼睛亮得跟灯似的。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才是她,在厂里那个板着脸的方厂长是另一个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点了两个盒饭,我们坐在展馆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是排骨饭,米饭有点硬,排骨烧得黑乎乎的,味道还行。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拿纸巾擦嘴,把剩下的推给我。
“你吃了吧,别浪费。”
我端过来接着吃。她坐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发呆。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鼻尖也亮亮的。
“小陈。”
“嗯。”
“昨晚的事……你别多想。”
我筷子顿了一下。“我没多想。”
“出门在外,不方便。就一晚上,凑合一下。”
“我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下午接着跑客户,一直到五点多才结束。当天晚上她换了一家招待所,在深南大道那边,要了两个单间。我住306,她住308,中间隔着一道墙。从那以后,一直到回哈尔滨,我们再也没有住过一个房间。
从深圳回来之后,厂里有人问这趟出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开了眼界。别的没说。方厂长在厂里见了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点头打个招呼,布置工作。像是那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见了她,跟其他工人一样,叫“方厂长”,客客气气的。后来再见她,眼神撞上了,我会下意识移开。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有时候开会,她目光扫到我这儿,会稍微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就那么一下,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
那年秋天,厂里接了个大单,是给铁路局做一批乘务员制服,两千套,工期紧,生产线忙不过来。我被临时调到车间帮忙,跟着老师傅学踩缝纫机。我手笨,学了三天才把线走直,老师傅笑我“拿枪的手踩不了缝纫机”。方厂长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有时候晚上十点多了还没走,跟质检员一起查线头。她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发卡别着,跟平时完全两个样。
我下班路过她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光,我犹豫了一下,去食堂打了份饭给她送去。食堂师傅说没菜了,就剩两个馒头和一份白菜豆腐。我端着去了,敲了敲门。
“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右手打着算盘,左手夹着笔,嘴里小声念着数字。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放那儿吧。”
我把饭盒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小陈。”
我停住脚步。
“你那个……保卫科的工作,想不想换换?”
“换哪儿?”
“销售科缺人,你要不要试试?”
我回头看她。她正低头扒饭,没看我,筷子在饭盒里戳来戳去。
“我学历不高,怕干不了。”
“学历高有什么用,能卖出去货才是本事。”她抬起头,嘴边沾了一粒米,“你人踏实,说话实在,客户信你。明天去销售科报到,我跟科长说了。”
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嗯了一声。
她挥了挥手。“走吧,我这儿还忙着呢。”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两声。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销售科的业务员。跑外县、跑省城、跑关内,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方秀梅对我要求严,别人跑不下来的客户,她让我去;别人不愿意去的偏远地方,她派我去。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九四年春天,我去齐齐哈尔跑一个单子,那边有个劳保用品公司,想进一批棉大衣。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对方经理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见了面先不谈业务,拉着我去吃饭。我推不掉,跟着去了,一桌人灌了我八两白酒,我喝得胃里翻江倒海,跑去卫生间吐了两回,回来接着谈。最后合同签了,八百件棉大衣,我拿着合同回招待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但还是赶了最早一班的火车回哈尔滨。
回去跟方秀梅汇报,她听完,问了一句:“喝多了?”
“还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解酒药,扔给我。“以后出去谈业务,别傻喝。合同签不下来就签不下来,胃是自己的。”
我把药揣兜里,没吃,拿回家给我妈了。
九四年冬天,我去大兴安岭跑一个单子,那边林场想给工人做一批棉服。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汽车,到地方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林场的场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黑黑的,手粗得像树皮,见面先灌了三杯白酒。我喝得胃里翻江倒海,但硬撑着把合同签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迷迷糊糊的,乘务员给我找了个铺位躺着,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喝了水,裹着大衣缩在铺上,浑身发冷,牙齿打颤。窗外的雪原一片一片往后掠过去,白茫茫的,看得人眼睛发花。到了哈尔滨,我直接去了医院,打了两天吊瓶。
第三天下午,方秀梅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进病房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手一抖,报纸掉在了地上。
“方厂长,您怎么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鸡汤,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还有一块鸡腿肉。
“听你妈说你住院了,我过来看看。”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套摘了放在膝盖上,“合同签了?”
“签了。”
“多少件?”
“三千。”
她点了点头。“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别的床位上,一个老头在打呼噜,声音很响,一高一低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以后别那么拼命。”她说,声音放低了些,“身体是自己的。”
我看着她。她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但还是松开了。我拧开盖子,把鸡汤倒进碗里,递给她。
“您喝吧,我吃过了。”
“让你喝你就喝。”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看着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小陈。”
“嗯。”
“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嗯。”
“有对象了没?”
我摇头。
“该找了。厂里好几个姑娘都不错,回头我帮你留意。”
我把碗放下,看着她。“方厂长。”
“嗯?”
“您别替我烦心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不操心。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她在病房待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把保温桶留下了,让我妈明天再给我炖点汤带来。我看着她走出病房,大衣的下摆轻轻扫过门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我妈从外面进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又看了看我。
“你们方厂长人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妈坐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她多大了?”
“三十四。”
“结婚了没?”
“不知道。”
我妈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假装看报纸,没理她。
九五年春天,厂里开始传一些闲话。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反正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版本了。一说我一个保卫科出来的,凭什么能进销售科?一说我跟方秀梅出差的时候住一个屋,不知道干了啥。一说方秀梅这么多年不结婚,就是在等我。有鼻子有眼的,连我们九三年在深圳住一个房间的事都翻出来了。
我气得要去找人理论,方秀梅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慢。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她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我,“小陈,你在销售科这一年多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签了多少单子?跑了多少地方?换了别人,谁能做到?”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里那杯水,杯壁烫烫的,暖着手心。
“别让我失望。”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还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她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知道了。”
九六年夏天,我谈了第一个对象,是厂里财务科的会计,叫周小云,比我小两岁,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踩到蚂蚁。我妈托人介绍的,我第一次去见她,约在江边公园,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坐在长椅上等我。我迟到了十分钟,她也没恼,站起来朝我笑了一下。
后来就处上了。带她回过一次家,我妈高兴得不行,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小鸡、干炸带鱼,把家里攒的肉票全用完了。周小云吃得少,筷子夹一点点,我妈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最后剩了大半碗。
方秀梅知道这事以后,在走廊里碰见我,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挺好”。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觉得她拍我那一下,比平时重了点。她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两秒,然后拿开了。
那年年底,我跟周小云结了婚。婚礼在厂食堂办的,摆了十来桌,请了厂里的同事和两边的亲戚。食堂的师傅给做的菜,八个凉菜八个热菜,有鱼有肉,在当时算是很体面了。方秀梅来了,随了二百块钱的礼,坐在主桌旁边那桌,跟几个科长坐一起。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看着很精神。敬酒敬到她那儿,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我笑了笑。
“好好过日子。”
她一口干了,我陪着干了。周小云在旁边拽我袖子,说“你少喝点”。方秀梅看了周小云一眼,笑着说“管得好”。周小云脸红了,低下头去。
后来我听说,那天婚礼结束后,方秀梅一个人在食堂后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有人路过看见的,说她在抽烟,脚底下扔了好几个烟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抽烟。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厂里改制了。红旗服装厂并入了一家新成立的服装集团,叫“北国服饰”,方秀梅从厂长变成了副总,管生产。我升了销售部经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办公室换了,从老厂区搬到了开发区的新楼里,窗明几净的,有空调有电脑,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老厂区那个院子,春天有丁香花开,紫的白的一簇一簇的,香味能飘半条街。新楼前面全是水泥地,干干净净的,一棵树都没有。
新集团配了车,方秀梅有专车,一辆黑色桑塔纳。我也有,一辆白色捷达。有时候早上在停车场碰见,她下车,我也下车,隔着几辆车点个头,各自上楼。电梯里碰见了,人多的时候,她公事公办地问几句业务上的事。人少的时候,就沉默着,各自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红灯一闪一闪的。
有一次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忽然开口:“小陈。”
“嗯。”
“你那个糖饼,后来还吃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九三年去深圳时我妈烙的那几张糖饼,在旅行包里捂了两天,到深圳的时候已经硬邦邦的了,我咬了一口,硌牙,后来扔在招待所的垃圾桶里了。
“不吃了,我妈年纪大了,不烙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到了八楼,她先出去,我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走廊,西装的背影笔挺笔挺的,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二零零三年,集团在深圳设了分公司,要派人过去。我主动报了名。方秀梅知道了,把我叫到办公室。那时候她四十四了,头发里有了白的,但收拾得还是利利索索的,盘得一丝不苟。
“你去深圳?”
“嗯。那边缺人,我想去试试。”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的窗子朝南,阳光透进来,照着她桌上的文件,白花花的。她桌上多了一个相框,是她父母的合影,两个老人笑着坐在老家的院子里。
“行。”她说,“去了好好干。”
“嗯。”
“小云同意吗?”
“同意,她带着孩子跟我一起去。”
“那就好。”她低下头翻文件,像是要忙了。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陈。”
我回头。
“当年在深圳,谢谢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抬头,笔在文件上沙沙地划着,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多想。”
我攥着门把手,攥了好一会儿。金属的把手被我手心的汗捂热了。最后说了句“方总,我走了”,拉开门出去了。
深圳的十三年,过得很快。孩子在那儿上了小学、中学,周小云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找了份工作,我带着分公司从三个人干到五十多个人。日子忙忙碌碌的,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有时候应酬到半夜。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去海边,日子过得跟别人家没什么两样。
偶尔会想起九三年那个晚上。想起黑暗里她拉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热乎乎的,手指头细细的,力气却不小。想起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的那个轮廓,肩膀窄窄的,睡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后颈。想起天亮时她脖子上的皮肤,白得像纸,几根碎头发落在上面。想完就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继续开例会、签合同、跟客户吃饭。
周小云从来没问过。她是个聪明女人,有些事她心里明白,但不说。有时候我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一会儿,然后回屋去了。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好闻。
二零一六年,集团要调我回哈尔滨总部。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下了飞机那天,哈尔滨下着小雪,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又干又爽。我站在到达口,看见接机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方秀梅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她六十七了,去年退休的,但集团返聘她做顾问,每周还来两天。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陈建军”三个字,用记号笔写的,字很大。
她看见我,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弯的,跟九三年在厂门口等我的那个样子,像又不像。
“回来了?”
“回来了,方总。”
“叫方姨吧。”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走,车在外面。”
周小云带着孩子先回家了。我上了方秀梅的车,她亲自开的,一辆老款的红旗,里头很干净,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是那种老式的白兰花味的,淡淡的。
“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你媳妇和孩子还适应吧?”
“还行,孩子得重新适应这边的学校。”
她点点头,开车的时候话不多,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哈尔滨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熟悉的、又有点陌生的。路过老厂区那片地,已经拆了,盖起了高楼,一点原来的影子都没有了。原来厂门口那两棵老榆树也没了,换成了一排银杏,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白色的天里。
“方姨。”
“嗯。”
“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膝盖不行了,站久了疼。”
“别站太久。”
她笑了一声。“你也学会说废话了。”
我也笑了。
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她停下来,忽然转头看着我。她老了,但侧脸的线条还在,下巴还是尖的,鼻子挺挺的。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贴着耳朵。眼睛还是亮的,跟三十年前一样亮。
“小陈。”
“嗯。”
“你妈烙的糖饼,真的挺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车往前驶去。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侧脸。她老了,但侧脸的线条还在,下巴还是尖的,鼻子挺挺的。
我想起我妈当年烙的糖饼,用油纸包着,裹着棉布,在旅行包里捂了两天。到了深圳,我拿出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但甜。后来扔了,因为发霉了。
可方秀梅记得。
她记得我妈烙的糖饼。
那天晚上回家,周小云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外面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远处松花江的冰面上。哈尔滨的冬天,跟三十年前一样冷。
我抽完烟,回屋。周小云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见着方姨了?”
“嗯。”
“她身体还好?”
“还行。”
周小云没再问。她把菜摆好,喊孩子出来吃饭。我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桌上是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汤。菜色简单,但炒得干干净净。
孩子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叽叽喳喳的。周小云给他夹菜,让他慢点吃。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吃完饭,我洗碗。周小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孩子回屋写作业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着水,碗碟在水池里叮叮当当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我想起九三年三月十七号那天,哈尔滨也在下雪。我拎着旅行包站在厂门口,方秀梅从出租车上下来,米色风衣,大波浪头发,说了句“走吧”。
二十三年了。
一转眼,二十三年了。
(全文完)
从九三年到二零一六年,二十三年,一转眼就过去了。那个在深圳招待所里想睡地铺的年轻人,现在也快五十了。当年拉他上床的那个女厂长,如今已经白了头发。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如果你是当年的小陈,你会怎么做?是坚持睡地铺到天亮,还是像他一样,被拉过去之后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没说?如果你是方秀梅,你为什么要拉他上去?是单纯怕他着凉,还是别的什么?三十年后,她记得他妈烙的糖饼,这句话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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