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宏：我们需要更有抗老龄化韧性的社会，而不是讲述“返老还童”的故事

人类的平均寿命正在显著增长，但寿命延长的背后，健康寿命并未同步跟上；社会制度、城市环境、工作模式依旧沿用过去的框架，还没有适配长寿时代。

近日，上海纽约大学长寿与韧性发展研究院正式揭牌成立。在当日举行的大会上，来自经济学、社会学、医学、工程技术领域的海内外学者，从观念更新、制度改革、技术赋能多个维度，探讨如何把“延长的岁月”变成“有质量的生活”。

“我日常的工作其实很难抽身，但今天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坐在这里，聆听大家的讨论，这是很难想象的。”复旦大学感染与健康研究院院长张文宏说，老龄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在这方面自己并不是专家，反而也是个学生。他期待，在面对老龄化方面，未来能有更多的合作。“我们需要构建一个更有抗老龄化韧性的社会。”

上纽大文理学部主任David Atwill和复旦大学感染与健康研究院院长张文宏在对话环节。

寿命延长数十年，社会体系仍未适配

“20世纪人类平均寿命提升了30年，但我们却没有重新设计生活方式。”纽约大学校长琳达・G・米尔斯（Linda G.Mills）在开幕致辞中，引用斯坦福大学长寿研究中心创始主任劳拉・卡斯滕森（Laura Carstensen）的观点，点出长寿时代的核心困境。

最新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球65岁以上人口总数首次超过5岁以下儿童数量；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过3.23亿，近四分之一人口迈入老龄阶段。但与之相对的，是社会各层面的适配滞后。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全球健康发展研究院院长刘国恩在主旨演讲中直言，中国现行退休制度于1955年正式确立，而目前国民预期寿命较上世纪50年代已增长至少20岁，“这是对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他坦言，自己公开演讲中始终坚持使用“高龄”而非“老龄”的表述，这是因为拒绝将长寿污名化：“社会普遍将老龄化默认为不可避免的负担，却严重低估了长寿带来的经济价值。”

他以中美数据进行举例。1970-2000年，美国高龄人口每年带来的经济收益约为3.2万亿美元。近年来，美国50岁以上群体贡献了超过40%的GDP增长，高于其35%的人口占比。相比之下，中国50岁以上群体仅贡献28%的GDP增长，低于该群体32%的人口占比，价值挖掘空间巨大。

健康寿命与预期寿命的差距更值得警惕。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国家智能养老社会治理实验基地主任钟仁耀表示，2025年中国居民平均预期寿命79岁，但公开的健康寿命仅约68岁；上海居民平均预期寿命为85岁，但健康寿命只有约70岁，和全国数据相差无几。“可以说上海比全国增加的6年预期寿命几乎都属于非健康状态。”

“如果人生末端是不健康的，你就必须提前预留储蓄。”张文宏直言，“各方都想从银发经济里分一杯羹，旅游、各类养老消费定价都很高。但老年人不敢花钱，都担心一旦住院，人生最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蓄都会消耗殆尽。”他表示，大家都希望有抗衰老“神药”，但世界上目前并不存在“神药”，我们需要其实是更有抗老龄化韧性的社会，而不是讲述“返老还童”的故事。

“健康长寿与韧性社会：研究前沿、比较证据与全球合作”圆桌论坛。

构建更有韧性的长寿社会

针对长寿时代的多重挑战，与会专家从制度改革、技术赋能、跨域协同等层面提出解决方案。

刘国恩提出三大调整方向：一是优化工作模式，打破传统“教育-工作-退休”三阶段人生框架，推广多阶段职业模式与弹性工作制；二是动态调整退休年龄，基于国民预期寿命更新社保政策；三是优化医疗成本结构，针对性应对高度集中在生命最后一年的医疗支出。他强调：“决定长寿能否转化为发展红利的核心，不是年龄本身，而是社会针对人口年龄结构变化做出的制度响应。”

中国人民大学老年学研究所所长杜鹏则建议，可借鉴日本2000年实施、韩国2008年落地的长期照护保险制度经验，为2028年底我国全面推行相关制度做好准备。同时养老服务不能仅聚焦失能群体，更要关注占比超过70%的健康老年人，为他们提供多元文化生活与社会参与渠道。

AI被多位专家视为提供更便捷养老服务的关键工具。南方科技大学工学院副院长何志海表示，“如果为老年人要配齐包括医生、营养师、心理咨询师在内的支持体系，成本非常高。”但通过大语言模型，搭配居家传感器与数字人形象，可将专业养老服务成本降至原本的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单名社区护理人员可同时服务50-80名老年人，单名专业人员可覆盖1000-5000名居家老人。”据介绍，其团队已在国内落地AI养老服务工具，与相关医院合作的AI工具已有超1万个的付费账户。

研究院揭牌。

不少学者表示，AI可以承担老年陪伴、健康监测等角色，及时响应老年人的求助需求，但技术应用不能脱离真实需求。上海纽约大学教务长、长寿与韧性发展研究院创始院长吴蓓也强调，“长寿社会需要的不只是更好的医疗服务，更需要围绕人的需求建立具有韧性的支持体系，而且这些体系之间必须彼此协同。我们的目标，是把上海纽约大学及纽约大学全球体系中已有的优势整合起来，并与上海、中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建立连接。”

据了解，新成立的上海纽约大学长寿与韧性发展研究院设置健康长寿与生命历程韧性，地球系统与城市韧性，健康金融、银发经济与社会韧性，以及健康科技四大研究方向，旨在打破学科壁垒，从全生命周期视角研究个人、家庭、社区和城市如何适应长寿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