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术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十二点半结束。
赵娟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处在全麻的余韵里,嘴唇发白,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后腰上多了一道弧形切口,缝了十几针,纱布底下渗着淡淡的血渍。她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传来的。她想睁眼,可眼皮动了两下没抬起来,就又沉下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将黑透。病房里的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纱,窗外的云烧成一片铁锈红,从二十三层的窗口望出去,整座城市像浸在一盆温吞吞的洗脚水里。赵娟侧躺着,后腰的伤口一阵一阵地钝痛,比手术前更深、更闷,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塞在皮肤底下,不紧不慢地烤着。
床边坐着一个人。赵娟朦胧中认出是赵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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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还不到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浅灰色真丝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下面是一条黑色直筒裤,脚上是一双软底黑色皮鞋。她坐在陪护椅上,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从容。只是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像是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挪地方。
“妈。”赵娟的声音干涩,像砂纸蹭过铁皮。
老太太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醒了?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的。你睡了一下午了。”她伸手按了按赵娟搁在被单外面的左手,掌心温热干燥,“疼不疼?”
“还行。”赵娟偏过头看着她妈。
老太太松开她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棉签,沾了点水,递到她嘴边。“医生说得十二个小时后才能喝水,先润润嘴唇。”
赵娟闭上眼,用舌尖舔了一下棉签上的水,凉意从嘴唇渗进去,嗓子眼里那股干涩松动了些。
“娟儿,贾义没来?”
“没跟他说。”
“唉。”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哼出来,又轻又沉,“我说给他打电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娟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没说话。窗外远远传来建设路上晚高峰的车流声,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下了一整天的雨。
老太太也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从随身带的黑色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床头柜上。“妈给带了点钱,放柜里了,你拿着用,别省着。”
“妈,我有钱。”赵娟睁开眼来,“你的退休金留着用。”
“你有什么钱?”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责怪,也有心疼,“你挣那点,哪能够?退休金妈一个人花不完。”
赵娟的眼眶热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压了压。“妈,我不用。手术费是别人垫的,后面的事也有人帮着弄。你不用操心。那个柜子里还有五六万呢。”
“这么多?”赵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手已经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她往里看了一眼,果然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露出一小截纸币的边缘。“谁送的?”
“妈,”赵娟睁开眼,“撞车那边派人送过来的。有个五万块在一起,那个人如果来了,你把钱还给他。”
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抽屉里那只信封,手搁在柜面上,指尖在木纹上轻轻蹭了两下。她做了三十多年会计,对数字和账目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她没问“那个人”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要把钱还回去。她只是把抽屉推回去,按了按柜面,然后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娟儿,这钱既然是人家送的,你收着就是。还会去做什么?”
“妈,手术是人家安排的,医院是人家联系的,连缝针的大夫都是人家从上海请来的。这五万块钱搁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
老太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不踏实,妈懂。可娟儿,钱好还,人情难还。你今天把这五万还了,明天人家帮你的那些事,你拿什么还?”
赵娟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后腰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建设路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远远的高架上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珠子。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妈偶尔翻动皮包的窸窣声和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骨碌碌的响动。
门是被撞开的。
门把手砰地撞在墙壁上,震得床头柜上那半杯凉水晃了一下,水面漾开一圈涟漪。赵娟先闻到一股酒气,浓烈的、发酵的,混着某种甜腻的女士香水味,像一锅掺了劣质香精的酒精汤。然后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含混、粗哑、带着酒后的黏滞:“赵娟!你没死呀。”
贾义出现在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衬衫,扣子系得乱七八糟,最上面两颗扣眼空着,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底下发红的脖子。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翻在外面,深色西裤的裤腿上蹭着一道灰印子,皮鞋面上全是尘。他的脸喝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球微微往外鼓着,像两条被酒泡胀了的金鱼。
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人。女人年纪不大,穿一件墨绿色紧身吊带裙,料子薄得贴着皮肤,裙摆短到几乎遮不住大腿。她的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大卷,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化得很浓——粉底打得厚,眼线画得飞,嘴唇涂着亮红色的唇釉,在夜灯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赵娟认识她——尤丽,贾义公司里的那个女主管。
“你来干什么?”赵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却尖利。
贾义踉跄着走进病床,看着床上的赵娟,嘴角往一边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你都这个样了,还跟我争财产?你还争的话,我跟你没完。痛快的,把婚离了,咱们一拍两散。”
赵娟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盯着贾义那张喝得通红的脸,盯着他身后尤丽那件墨绿色的吊带裙,声音抖了一下,可她把尾音咬住了:“我死了也要离个明白。你在外面干的好事,还想把我扫地出门?”
贾义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层酒后的红色底下翻出一片白来。他嗤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冲人的酒气。“怎么啦?你就得扫地出门。你跟王老头那点事,局里哪个人不知道?整急眼了,我明儿去局里揍他一顿。”
“滚,还没离呢,就敢带人来。”赵母忙走在贾义前面,全身紧绷,像一堵薄而结实的墙。她比贾义矮了大半个头,可那件浅灰色真丝衬衫底下的脊背挺得笔直,领口那枚珍珠胸针在夜灯底下闪着一点冷光。
“老婆子,你闺女当破鞋,我不跟她离,让我戴绿帽子呀——”贾义嘟囔的声大了起来。
“胡说八道!”赵母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可字字都硬,“你在外面不干净,脏的腥的都往上扑……”她说着,瞅了一眼尤丽,那一眼不重,可尤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没事,女的不行!”贾义眯着眼,喘着粗气,说话时下意识地瞄了尤丽一眼。
“出去。医院里还敢闹事!”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声音不高不低,可整间病房忽然安静了一瞬。
钱秘书站在了门口。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整个人干练得像刚从一份文件上裁下来的。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手机随意垂在腿侧,肩膀微微斜着。身后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钱秘书没有看贾义。他的目光越过贾义的肩膀,落在尤丽脸上,停了两秒。尤丽抬起头来,那双画着浓眼线的眼睛跟他的目光对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