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经济学家迈克尔·斯宾塞：如何增进国民财富

导言

今年适逢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问世250周年。罗汉堂学委、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荣休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迈克尔·斯宾塞（Michael Spence）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金融与发展》（Finance & Development）杂志上发表了题为《如何增进国民财富》（How to Promote the Wealth of Nations）的观点文章，重新审视了斯密关于分工、贸易与经济增长的思想。

回顾斯密的经济思想，斯宾塞重点提到了他关于分工、贸易和市场规模的洞见。正是这三者之间的相互促进，共同构成了现代经济发展的结构性基础。以此出发，斯宾塞进一步分析了技术对于经济增长的促进机制，特别是技术如何推动这三者的深化，并同时受益于这三者的发展。在二战以来的全球经济增长中，包括发展中国家在内的许多国家都享受到了专业分工、国际贸易、全球化市场和技术进步的红利。

与此同时，斯宾塞也指出，专业分工的加深也意味着两种类型的风险大为增高。一方面，如果贸易体系的韧性不足，那么进入市场的不确定性就会升高，从而导致分工的收缩。另一方面，专业化程度也与复杂性成正比，而复杂性的加深则意味着难以察觉的系统性风险也增加了。如何应对这些挑战，将深刻影响未来的国民财富和人类繁荣。

如何增进国民财富

How to Promote the Wealth of Nations

Michael Spence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能从亚当·斯密的思想中获得启示，理解经济体如何实现增长、开展贸易并应对变化。

1776年3月9日，《国富论》问世时，经济学尚未发展为一门独立学科，经济学家也还没有成为一种专门职业。250年后的今天，经济学家已不再稀缺，亚当·斯密也被广泛视为现代经济学的奠基者。

如果有人问起，斯密或许会称自己为一名苏格兰道德哲学家。他的传世名著被后人视为启蒙精神的直接体现。正是在那个文化繁荣、思想激荡的时代，人们开始以理性、科学、个人自由和人的尊严为基础，构想一种全新的人类社会愿景。尽管人类在追求这一愿景的过程中不免走过弯路、犯过错误，但它所提供的道德参照至今仍能引发共鸣。这也正是我们今天依然愿意倾听斯密的原因。

斯密揭示了现代经济的结构基础。尽管他最广为人知的思想是“看不见的手”，但他还留下了一个更具根本意义的洞见：一个经济体要摆脱停滞不前、仅能维持生计的状态，实现收入增长并走向繁荣，就必须依靠他所说的“分工”。只有通过专业化分工，规模经济、经验积累以及更有利于创新的条件才能形成，进而推动生产率大幅提升。很多科学发现都是如此：道理讲明白了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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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工

要使专业化分工有效运转，需要具备两个相互促进的结构性要素。

第一个要素是贸易。专业化生产本身就意味着交换的必要：生产者各有专攻，而消费者的需求却是多种多样的，因此，人们需要通过贸易交换各自生产的产品。这就需要“看不见的手”发挥协调作用。这只“看不见的手”以贸易的形式发挥作用，其背后是一套依靠价格和货币运行的市场体系。

除去严重的外部性、信息缺失或信息不对称等情况，贸易通常是一种高效的协调机制。它无须由某个中心汇集和处理海量信息，因而能够节约信息成本。同时，在这种分散配置资源的体系中，不同消费者可以根据各自的偏好作出选择，生产者也能从市场回报中获得创新动力。

对斯密而言，贸易并不只是一个抽象的议题。他的父亲曾在斯密的出生地柯科迪担任海关官员；斯密本人也在1778年至1790年间担任苏格兰海关专员。有人指责斯密为一套鼓励人们追逐私利的制度提供了理论依据，但这种批评并不公允。斯密的设想恰恰相反：经济运行应当建立在道德基础之上，并以有效监管、政府财政收入和稳定货币等制度安排为支撑。

专业化分工有效运转所需的第二个结构性要素，是足够大的市场。换言之，一个经济体必须拥有足够强劲的需求，才能支撑专业化生产；如果市场需求不足，生产者就不得不减少专业化程度，扩大经营范围。美国西部的发展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随着人口增长、居民收入提高和城市中心不断扩张，过去包罗万象的综合性杂货店逐渐让位于各类专业商店。

市场规模对于高科技产业尤其重要。企业在评估投资回报时，潜在市场的总体规模是一个关键因素。其中的经济逻辑并不复杂：开发新技术需要进行前期投入，而投资能否获得回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项创新能够触及多大的市场。此外，回报还取决于这项技术的市场优势能够维持多久，也就是在下一轮创新将其取代之前，企业拥有多长的获利窗口。这也正是熊彼特所描述的动态创新过程。

从专业化分工和贸易，到设法进入规模庞大的潜在市场，这些因素是任何一种成功发展模式的核心。它们相互促进，共同构成经济发展的结构基础。正是这些因素的共同演进，带来了我们期待的结果：生产率和收入提高、经济增长、购买力增强，以及国内产品和服务市场随之扩张。随着经济增长，越来越多的消费者能够负担这些产品和服务，购买意愿也随之增强，从而进一步扩大市场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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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与发展

让我感到惊叹的是，虽然斯密生活在英国工业革命刚刚起步的时代，但他不仅理解，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预见了现代经济的一些结构特征和运行机制。正是这些特征和机制，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我们今天所处的全球经济不断演变。

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技术不仅能够直接推动生产率增长，还能通过加强不同地区和市场之间的连接，促进专业化分工，扩大产品和服务所能触及的市场。斯密或许见过詹姆斯·瓦特于1769年改良的蒸汽机，它的效率远高于此前的机型。如果确曾见过，他一定能够认识到蒸汽机应用于工厂和交通运输的巨大潜力。不过，他没能看到理查德·特里维西克在1804年研制的第一台蒸汽机车，也没能看到今天蓬勃发展的数字经济，包括最新的人工智能工具。

但我相信，斯密一定能够理解这些革命性进展意味着什么：这些技术进展能够以合理的成本连接更广阔的市场，让更多人从经济增长中受益，同时推动专业化分工进一步深化，带动生产率实现新一轮大幅提升。

这些机制对于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专业化分工与贸易迅速发展，无论规模还是覆盖范围都不断扩大。此后，专业化分工不再只是发达经济体的标志性特征，而是逐渐成为推动全球经济发展的关键力量。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增速和生产率提升，也使全球极端贫困人口在过去30年间出现了人类历史上最大幅度的下降。

对处于发展初期的国家来说，居民收入较低，国内市场需求也十分有限，专业化分工因此难以充分展开。但是，一旦能够进入全球市场，本国企业就不必再完全受制于国内需求。并非所有企业都能享受到这波全球化红利，但对于生产可贸易商品和服务的企业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发展机遇。一个国家要抓住这一机会，就需要掌握必要的技术，提升与全球市场的连接能力，并完善相关基础设施；同时，还需要减少政策设置的贸易壁垒。这正是《关税与贸易总协定》及其后继者世界贸易组织具有重要意义的原因。贸易能够让参与各方普遍受益，也由此逐渐成为广泛共识。

技术、市场连接和基础设施虽然无法一蹴而就，却可以逐步建设和完善。随着这些条件日渐成熟，可贸易部门便能深化专业化分工，不断发展壮大。就业重心随之向这些部门转移，居民的平均收入也逐步提高。收入增长又会扩大国内需求，进而带动人们对不可贸易商品和服务的需求。随着国内市场不断扩大，制约专业化分工的需求瓶颈逐渐缓解，专业化也会从可贸易部门延伸至其他领域，最终带动整个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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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与复杂性

经济发展之所以能够不断加速，是因为推动发展的各种力量会相互促进、彼此强化。然而，发展过程中也可能出现各种问题。相关文献已经充分讨论了这些风险，包括宏观经济管理不当、经济不稳定和危机、基础设施投资不足及其造成的连接不畅，以及未能把握全球需求带来的发展机遇等。这些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接下来，我想简要讨论其中一点。专业化程度较高的经济天然面临一种风险：任何造成贸易体系中断或失灵的事件都可能带来严重影响，而且中断持续得越久，造成的危害就越大。一旦市场参与者担心市场将不再开放、无法正常运行，或难以继续进入，专业化分工就可能受到制约。我们甚至可以这样重新表述斯密的基本洞见：专业化程度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市场范围有多大，二是未来能够继续进入这一市场的可能性有多高。

从这个角度看，近期全球经济的变化并不难理解：随着来自多方面的风险不断上升，专业化分工随之出现一定程度的收缩，是一种可以预见的反应。

此外，高度专业化的经济必然也是复杂的。专业化程度与复杂性，可以视为一枚硬币的两面。支撑现代经济运行的市场关系和网络连接极其庞杂，身处其中的参与者很难看清全貌。或许，人工智能的进步能够为我们提供新的工具，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些复杂系统，并提高适应能力。事实上，协助人们管理全球供应链、智能电网等复杂系统，正是人工智能一个前景广阔且不断发展的应用方向。

复杂性也会带来一些不易察觉、往往具有系统性的风险。这些风险潜藏在盘根错节的关联网络之中，难以得到全面识别。如果我们不提高管理这些风险的能力，复杂性就很可能成为制约专业化分工的又一个重要因素。更广泛地说，如此复杂的经济体系很难为人们所充分理解。这种认知上的空白，为各种缺乏依据的理论提供了生长空间。它们试图解释经济体系如何运行，以及这一体系究竟为谁的利益服务，但其中一些理论可能削弱政治与社会凝聚力。

如果能就这些问题与斯密展开对话，想必会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讨论。毕竟，他亲眼见证了许多经济动荡与结构变迁。在高度地方化的经济中，人们很可能认识与自己往来和交易的大多数人；而在斯密生活的年代，这种经济形态已经开始转变，专业化分工迅速深化，市场范围也不断扩大。

这一进程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仍在继续。我们越来越依赖那些素未谋面、几乎不了解的人，也越来越依赖那些从未到过、知之甚少的地方。与此同时，融入我们日常生活的科学、技术、媒体和各类专业知识，也已经超出个人能够直接核实和验证的范围。未来我们如何应对这些挑战，将深刻影响每个人的福祉，也将塑造各国未来的财富与繁荣。

原文链接：https://www.imf.org/en/publications/fandd/issues/series/analytical-series/how-to-promote-the-wealth-of-nations-sp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