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请来市委书记,却让我躲杂物间吃饭
第一章 年夜饭的请柬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接到舅妈的电话,说今年年夜饭定在正月初三,地点在舅舅家新买的别墅,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今年有贵客来,你们穿得体面点。”
我妈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擦干的抹布,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舅妈说,今年请了市委书记来家里吃饭。”
我爸从报纸上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没说话。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改简历,听到这话,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市委书记?舅舅家什么时候跟市委书记攀上关系了?
“说是你舅妈那边的远房表叔,刚调到咱们市里当书记,过年走动走动。”我妈说着,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我合上电脑。心里隐约觉得,今年这顿年夜饭,怕是不好吃。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九岁,在省城一家小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划。说起来是“策划”,其实就是写写公众号推文,偶尔接点广告文案的活。公司不大,十几个人,老板抠门,工资不高,好在清闲。
可在舅妈眼里,我就是“没出息”的代名词。
舅妈叫周丽华,是我妈的弟媳。早年跟舅舅一起做建材生意,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候,攒下了一份家业。如今舅舅的建材公司规模不小,舅妈也不上班了,专心做“太太”,热衷于参加各种商会活动,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从小到大,舅妈对我妈的称呼是“大姐”,语气里却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因为我妈嫁给我爸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一辈子没挣过大钱,住的还是学校分的家属楼,八十多平米,客厅摆不下大沙发。
而舅妈家的别墅,光客厅就比我家整套房子大。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舅妈家好玩,有楼梯,有花园,表弟的玩具堆满一个房间。后来才慢慢听出来,舅妈说话不好听。
“大姐啊,你们家陈默这次期末考试多少名?哦,全班第十啊,那还行吧……我们浩浩这次年级第三,老师说有希望冲一冲省重点。”
“陈默考大学啊?二本啊……也挺好的,现在大学生多,能有个学上就不错。我们浩浩目标是985呢。”
“陈默毕业了吧?在省城做什么工作?哦,写文章啊……那能挣几个钱?要我说,还是考公务员实在,要不让你舅舅帮他找个关系?”
这些话,我妈从不跟我学。是我自己听到的,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但今年不太一样。
今年我失业了。
公司经营不善,年前突然倒闭,老板连夜跑路,欠了我们三个月工资。我没敢跟家里说,只说不着急回去,想在省城多待几天。其实是在出租屋里投简历,投了几十份,回音寥寥。
二十九岁,没房没车没存款,女朋友也刚分手不久。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混得挺失败。
正月初三一大早,我妈就开始催我起床。
“穿那件新买的羊毛衫,深灰色的,显精神。”她一边给我递衣服,一边打量我,“头发理了吗?怎么这么长?”
“年前理的。”我接过衣服,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爸已经穿好了他那件压箱底的藏蓝色夹克,正坐在门口换鞋。他退休两年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只是不爱说话。我妈说他年轻时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了。
出门前,我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给浩浩的,压岁钱。”她压低声音,“你舅妈那人你知道,咱们不能失礼。”
我捏着那个红包,不厚,里面是两张一百的。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爸的退休金也就四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不够舅妈家一个月物业费。
可我什么也没说,把红包揣进兜里。
舅舅家的别墅在城东的翡翠湖小区,是市里有名的富人区。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就被保安拦下了,问了半天,又打电话跟业主确认,才放行。
我妈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轻声说:“你舅舅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才花了三百万,现在怕是要值一千多万了。”
我爸“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停在一栋欧式别墅门前,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是“00001”。
我心里咯噔一下。市委书记的车。
舅妈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头发刚做过的,蓬松有型。看到我们,她露出一个得体但稍纵即逝的笑容。
“大姐,姐夫,来了啊。快进来,外面冷。”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转身就往里走。
“浩浩呢?”我妈问。
“在楼上陪客人说话呢。”舅妈说着,压低声音,“书记一家都来了,你们注意点,别乱说话。”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们”,不是“咱们”。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进口水果和精致的点心。已经有好几个人坐在那里了,我认出其中一个是舅舅,正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身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夹克,看起来倒没什么架子,正笑着跟舅舅说什么。
市委书记,张建国。
舅妈走过去,在那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们这边指了指。张书记抬起头,朝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来来来,大姐坐这儿。”舅舅站起来招呼,把我妈让到沙发上。我爸被安排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我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沙发上都坐满了人。舅妈、舅舅、张书记,还有张书记的夫人和女儿,再加上我妈,刚好把一圈沙发占满。
“陈默,你坐那边椅子上。”舅妈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折叠椅。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有点矮,坐着比沙发矮了一大截,像个小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张书记的夫人倒是很和气,问我妈:“这是你儿子?长得挺精神的,在哪儿工作?”
我妈刚要回答,舅妈抢在前面说:“在省城呢,搞文化工作的。”然后迅速岔开话题,“嫂子,你尝尝这个车厘子,进口的,特别甜。”
我妈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舅妈去开门,迎进来一对中年夫妇。我认出是我二姨和二姨夫。二姨是我妈的妹妹,在银行工作,二姨夫是公务员,副处级。
舅妈对他们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拉着二姨的手往沙发那边引:“快进来,正好正好,张书记也在呢。”
二姨夫跟张书记握了手,寒暄了几句,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二姨坐在沙发扶手上,也没人觉得不合适。
客厅里人越来越多,舅舅家的亲戚、舅妈那边的亲戚,还有张书记带来的几个人,加起来快二十个。沙发上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坐餐椅。
我依然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我妈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舅妈拉着跟人介绍。我爸坐在单人沙发上,跟旁边一个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概也是哪个亲戚的长辈。
我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什么,其实是在刷招聘信息。
“陈默。”舅妈突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去厨房帮王阿姨搭把手,把菜端出来。”舅妈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我妈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王阿姨正在灶台前忙活。她是舅妈家的住家保姆,五十来岁,手脚麻利。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陈默啊,你怎么来厨房了?”
“舅妈让我来帮忙。”
王阿姨“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递给我一盘凉菜:“那你把这个端出去吧,小心别洒了。”
我端着盘子回到客厅,放在餐桌上。餐桌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上面已经摆了不少菜。舅妈正在跟张书记的夫人介绍菜色,没看我。
来回端了几趟菜,我额头上冒了汗。客厅里暖气太足,我又穿着羊毛衫,后背都湿了。
最后一趟端完菜,舅妈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陈默,一会儿吃饭你就在杂物间吃吧,那边有张小桌子,我让王阿姨给你盛点菜过去。”
我愣了一下。
“那边坐不下。”舅妈朝餐桌努了努嘴,语气轻描淡写,“今天人多,位子不够。你在那边吃一样的,菜都给你留了。”
餐桌上确实坐满了。我数了一下,十二个座位,正好坐下张书记一家、舅舅舅妈、二姨二姨夫、我妈我爸,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长辈。连表弟浩浩都有座位。
“好。”我说。
舅妈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走进杂物间。
那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小房间,堆着拖把、水桶、纸箱和各种清洁用品。角落里确实有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碗米饭和两碟菜。菜是刚才我端上桌的那些,每样夹了一点,放在两个小碟子里,看起来像是剩菜。
杂物间没有暖气,冷飕飕的。我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看着那碗米饭,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过年,一大家子人挤在外婆的老房子里,吃饭要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我每次都跟表弟表妹们坐一桌,热热闹闹的。外婆总会偷偷往我碗里多夹一块红烧肉,说“默默要多吃点,长身体”。
外婆走了以后,年味就淡了。再后来,舅妈家越来越有钱,年夜饭从外婆家搬到了饭店,又从饭店搬到了别墅。我从小孩那桌,慢慢变成了“多余的人”。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在这儿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舅妈说餐桌坐不下。”我说。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手里的汤放在小桌子上,然后转身就走。我拉住她:“妈,别。”
“我找她说理去。”我妈甩开我的手。
“算了。”我站起来,“真的算了。吃完就回去了,别闹。”
我妈站在杂物间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血压高,我不想在他面前吵。陈默,妈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我勉强笑了笑,“不就是一顿饭嘛,哪儿吃不是吃。这菜挺好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坐下来,开始吃那碗米饭。米饭是温的,菜有点凉了。一口一口吃下去,尝不出什么味道。
外面客厅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舅妈的笑声格外响亮:“张书记,您尝尝这个,这是我们浩浩特意去买的,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
杂物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旧书架,上面堆着些杂物。我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书架最底层,靠里面的位置,有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印着几个字——《清江往事》。
那本书,是我写的。
不,准确地说,是我参与编写的。三年前,省城一家出版社策划了一套地方文化丛书,我经朋友介绍,接了其中一本。写的是清江市的历史掌故、民俗风情,前后花了八个月,查了无数资料,采访了好几位老人。稿费不高,但书出版后反响不错,还拿了省里一个什么奖。
我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这事。
因为在舅妈眼里,写这种“没用的书”就是浪费时间。她曾经当着我的面跟我妈说:“陈默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要我说,趁年轻赶紧考个编,要不就跟你舅舅做生意。”
我走过去,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书。
蓝色封面上,书名是烫金的楷体字,下面印着“陈默 编著”。翻开扉页,还有我的照片和简介,是出版社要求加的。
我翻到后记那一页,看到自己写的一段话:“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时代洪流中坚守故乡记忆的人。”
看着这几行字,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时候,杂物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张书记。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书上,然后移到我的脸上。
“你是陈默?”他问。
“是。”
“《清江往事》是你写的?”
“是……参与编写的。”我把书合上,站起来。
张书记走进来,从我手里接过那本书。他翻了几页,忽然笑了:“我去年在省图书馆看到这本书,借回去读了两遍。写得好啊,尤其是那段关于清江码头文化的考证,我老家就是清江码头的,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那些事,你写得比他自己讲得还清楚。”
我愣住了。
“老周说你是他外甥,在省城搞文化工作,我还在想是不是同名同姓。”张书记把书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有出息。现在能沉下心写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出来坐吧。”张书记说,“坐这儿像什么话。”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出了杂物间。
客厅里,舅妈正举着酒杯跟人说话,看到我从杂物间出来,脸色一变。再看到张书记跟我并肩走出来,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书记,您怎么……”舅妈快步走过来。
“我找陈默聊了两句。”张书记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你们家这个外甥不得了啊,写过一本《清江往事》,我读过,写得很好。对了,丽华,你怎么让他在杂物间吃饭?”
舅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那个……餐桌坐不下了……”舅妈结结巴巴地说。
“坐不下就让孩子去杂物间?”张书记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分量,“丽华啊,过年一家人团聚,坐不下就挤挤嘛,实在不行加把椅子。让年轻人躲杂物间吃饭,这说不过去。”
客厅里鸦雀无声。
舅舅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瞪了舅妈一眼,然后笑着对张书记说:“张书记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陈默,来来来,过来坐,我给你加把椅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微微扬起来了。我爸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舅妈一眼,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那是他少有的、明确的肯定。
我走过去,在餐桌旁加了把椅子。二姨夫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空间。二姨朝我笑了笑,小声说:“陈默,你那本书,回头送二姨一本啊。”
“好。”我点头。
那顿饭,我吃得格外踏实。
舅妈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张书记倒酒,手有点抖。表弟浩浩凑过来问我:“哥,你真出过书啊?能不能送我一本,我同学肯定羡慕死。”
“行。”我摸了摸他的头。
张书记走的时候,特意跟我握了握手,说:“小陈,你要是有兴趣,回头可以给我们市里的文旅公众号写点东西。清江的历史文化,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挖掘。”
“好,谢谢张书记。”
奥迪车开走了。舅舅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小区尽头,转身回来,脸色阴沉地看了舅妈一眼,什么都没说,上楼去了。
舅妈站在客厅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出租车里暖风吹着,我爸坐在副驾驶,我跟我妈坐在后座。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红红绿绿的,像另一种星星。
“陈默。”我妈忽然开口。
“嗯。”
“你那本书,怎么不跟家里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靠在椅背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成就。”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形,但很温暖。
“妈为你骄傲。”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可我听清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二十九岁的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失败。
第二章 旧书与体面
正月初四,我没回省城。
原本计划初三吃完饭就走,但张书记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原本定好的事都打乱了。
初四早上,我妈接了个电话,是二姨打来的。
“二姨说,让你去她家坐坐。”我妈把手机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忐忑。
“二姨?”我有些意外。二姨在银行工作,平时跟我们家走动不算多,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的。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弟陈航,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去年刚提了副科级。二姨夫在区里某局当副局长,正处级,在我们这些亲戚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了。
“她说想看看你那本书。”我妈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昨天饭桌上二姨是说了句“回头送二姨一本”,我当是客气话,没想到她当真了。
“去吧。”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带上两本。”
我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红砖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碰到了买菜回来的王阿姨。
王阿姨是我妈的老同事,退休前在同一个学校教书。她提着一兜子菜,看到我,眼睛一亮:“陈默回来了?谈对象了没有?”
“还没呢,王阿姨。”我笑着应付。
“哎,年轻人别着急,慢慢来。”她压低声音,“你妈可着急了,年前还托我给你留意呢。”
“给您添麻烦了。”我尴尬地笑了笑,逃一样地走了。
二姨家在新城区,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门禁,绿化很好,看得出来物业费不便宜。我报了楼栋号和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
电梯到十二楼,二姨已经在门口等了。
“陈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二姨穿着居家的羊绒衫,脚上是棉拖鞋,看起来比昨天在舅妈家放松多了。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还带什么东西,来就来嘛。”
“自己出的书,给您看看。”我说。
二姨夫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点了点头:“来了。”
“姨夫。”我叫了一声。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又低头看手机。
二姨给我倒了茶,然后坐在我旁边,把两本书拿在手里翻看。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书页有些旧,因为是我从杂物间抢救出来的那本,边角有点磨损。
“封面挺好看的。”二姨说,“陈默,你什么时候写的这本书?我们都不知道。”
“三年前了,工作不太忙的时候接的活。”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比舅妈家的茶淡一些,但很清香。
“写了多久?”
“八个月吧。”
“辛苦吗?”
“还行,查资料费点劲,采访了几个老人,跑了几趟清江那边。”
二姨翻到后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你这里写了,谨以此书献给坚守故乡记忆的人。陈默,你对老家有感情啊。”
“总得有人记住那些东西。”我说。
二姨夫这时候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些什么,但我说不清。
“陈默,”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你现在那个公司,还干着呢?”
“公司倒闭了。”我老实说,“年前的事。”
二姨夫“嗯”了一声,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有什么打算?”
“还在投简历。”我说,“想找个文化相关的工作,编辑、策划什么的。”
“省城机会多,慢慢来。”二姨夫说。
二姨在旁边接话:“你二姨夫认识省出版社的一个副社长,要不要帮你问问?”
我愣了一下,还没回答,二姨夫先摆了摆手:“别瞎张罗。陈默自己有路子,你问什么。”
二姨撇撇嘴,没再说。
我笑了一下:“谢谢二姨,我自己先试试。实在不行再麻烦您。”
二姨夫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认可,像是在说“这孩子懂事”。他重新拿起手机,但过了一会儿又放下,说:“你那本书,送一本给我。我有个老同学在省社科联,搞地方文化研究的,下回见面我帮你问问,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事做。”
“好,谢谢姨夫。”
二姨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起身去了书房。
二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姨夫那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二姨夫这人,面上看着冷淡,但从来不说虚话。他能主动提出来帮我问,说明他真觉得这事靠谱。
中午在二姨家吃了饭,二姨做了四个菜一个汤,不丰盛,但很用心。二姨夫话不多,偶尔问两句我在省城的生活,我一一回答。他听得很认真,但很少评价。
吃完饭,我起身告辞。二姨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陈默,你舅妈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她那张嘴,一辈子都改不了。”
“我知道。”我说,“没往心里去。”
二姨叹了口气:“其实你舅舅也不容易,摊上那么个媳妇。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要不是你舅妈,你舅舅那生意也做不起来。人嘛,都有长处短处。”
我点了点头。二姨说得对,舅妈这人势利,但确实能干。舅舅以前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是舅妈带着他跑业务、拉客户,才一点点把生意做起来的。她看不起我,是因为她觉得“有用”才是本事。而写书,在她眼里是“没用”的事。
二姨又说:“你写的书,二姨真觉得好。虽然我看不太懂,但翻了几页,知道你用了心。”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
从二姨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老城区的新华书店。
书店还在,只是二楼改成了奶茶店,只有一楼卖书。我进去逛了逛,在地方文化专柜找到了《清江往事》,架上还有三本。我抽出一本,翻开,看到自己写的那段后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伙子,买书吗?”店员走过来问。
“随便看看。”我把书放回去。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忽然说:“这本写得挺好的,我翻过。你是本地人吧?”
“嗯。”
“那你应该看看,里面写的那些老巷子、老码头,现在都没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惋惜。
“是啊,都没了。”我说。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快,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老城区的街道照得昏黄。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过一家裁缝铺,里面传来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路过一家烧饼摊,芝麻的香味飘出来,热腾腾的;路过一家旧茶馆,几个老人在里面下棋,棋子落在木板上,清脆有声。
这些都是我书里写过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我写那本书的意义。不是为了谁认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这些东西不该被忘记。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问:“去你二姨家怎么样?”
“挺好。二姨夫说帮我问问省社科联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事做。”
我爸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新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那个舅妈,今天下午给你妈打电话了。”
我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你那本书的事,问还有没有多的,她想拿几本送人。”
我忍不住笑了。舅妈这人,精明一辈子,但永远算不透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靠算计能得到的。
“你妈说家里还有几本,答应给她两本。”我爸说,“你妈还特意叮嘱她,别在书上乱写乱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瞪了我爸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反正就那意思。”我爸面不改色。
我笑得不行。我爸平时不爱说话,但偶尔冒出一两句,能让人乐半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白天收到的一条面试通知,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策划,年后入职。工资比之前高一些,虽然也不算多,但至少是个正经工作。
我回复了邮件,确认面试时间。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不管你做什么,总有人觉得你没出息。但也总有人,会在你写的东西里看到光。”
想了想,又把这段话删了。太矫情。
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年是还没过完的。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有些人看重体面,有些人看重情分。舅妈看重的是前者,我妈看重的是后者。而我,大概只想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自己的路。
正月初六,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
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腊肉、香肠、她自己做的咸菜,还有两罐蜂蜜。她一边往袋子里塞东西,一边叮嘱:“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别老熬夜,吃饭要准时。”
“知道了。”我应着,把袋子扛上肩。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好好干。”
就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碰到了舅妈。
她开着一辆白色宝马,刚从外面回来,应该是来老城区办事。看到我,她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陈默,回省城啊?”
“嗯,舅妈。”
她犹豫了一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盒茶叶,牌子不错。
“你舅舅让给你的。”她说,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书,有多的再给舅妈两本,我送朋友。”
我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皱纹和有点松弛的皮肤。她已经不年轻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此刻也淡了很多。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开走了。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把茶叶放进包里,朝公交站走去。
阳光很好,年味还没散尽,路边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舅妈还没有发家的时候,过年也会给我和我妈买新衣服,会拉着我的手说“陈默真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没有变,只是钱多了,把原来的那点真心挤到了角落里。
可那点真心,还在不在?
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子发动,老城区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身后。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二姨发来的:“陈默,你姨夫今天跟他老同学联系了,那边说对你那本书有印象,让你有空去聊聊。加油!”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打开招聘软件,把那个面试通知又确认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手机屏幕上,暖融融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二十九岁,没房没车,刚失业,被亲戚看不起,被舅妈赶去杂物间吃饭。可那又怎样呢?
杂物间里的那本书,告诉了我一件事:你认真做过的事,总有人会看见。
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三章 意外的邀请
回省城后的日子,比预想中忙碌。
那家文化传媒公司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办公室是由旧厂房改造的,挑高很高,墙上挂着各种艺术海报。面试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你的作品我看过了。”她把我的简历和作品集放在桌上,“《清江往事》那本书,我翻过几页。文字功底不错,有沉淀。”
“谢谢。”
“我们做的是文旅内容,主要跟各地政府部门合作,做地方文化推广。你的背景挺合适的。”她顿了顿,“工资可能不如你之前,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五险一金,年底有绩效。”
“可以。”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干脆,笑了一下:“不还还价?”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有活干。”我如实说。
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欢迎加入。下周一入职。”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园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背着包、端着咖啡,步履匆匆,脸上或焦虑或轻松,各有各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了。
周一下了班,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陈默,你舅妈今天来家里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复杂。
“她来干什么?”
“送了两箱橙子,说朋友果园里摘的。”我妈顿了顿,“还问了你在省城的情况,问你那本书卖得好不好。”
我有些意外:“她主动问的?”
“是啊。还说你舅舅有个朋友在市文化馆当馆长,问你要不要回来发展。”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没答应,说你自己有打算。”
“嗯,不用她操心。”
“她还说,初三那天的事,是她考虑不周,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觉得她是真心的吗?”
我妈叹了口气:“真心不真心不知道,但你舅妈那人,能说出这话已经不容易了。她一辈子好面子,能低头的事屈指可数。”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街上的车流。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舅妈主动提到初三的事,确实让我意外。但我不打算因为这句话就改变什么。日子是自己的,别人怎么看,终究只是背景音。
入职第一周,公司安排我接手一个项目:为清江市下辖的云溪县做一个文旅宣传册。对方是县文旅局,希望把云溪的古村落、传统手艺、民俗文化整理出来,做成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
“你熟悉清江那边,这个项目你来牵头。”主管把资料递给我,“时间有点紧,月底前要出初稿。”
“没问题。”
我翻开资料,里面有一份云溪县的古村落名单。第一个村叫“柳溪村”,是省级历史文化名村,保存有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我上网查了查,发现这个村子恰好在我那本《清江往事》里提到过。
那是我采访过的一位老人讲的。他说柳溪村是清江沿岸最古老的村子之一,村里的祠堂、牌坊、石板路,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他小时候在村里长大,后来搬到了城里,但每年清明都会回去祭祖。
我当时把这段采访整理进了书里,但没有去过柳溪村。
现在机会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云溪县的大巴。从省城到云溪,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大巴车驶出城市,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山丘。冬天的田野是萧瑟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
云溪县城不大,依山傍水,一条清江从城中穿过。县文旅局的办公楼在老城区,五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
接待我的是文旅局的一个年轻干事,姓周,比我小两岁,人很热情。
“陈老师,您那本《清江往事》我们局里好几个人都读过,写得真好。”他给我倒茶,“我们局长还专门提到过,说书里那段关于云溪‘十番锣鼓’的描写很地道。”
我有些意外:“你们局长看过?”
“是啊,刘局长是清江本地人,对这些老东西很感兴趣。”小周压低声音,“不过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要不我先带您去柳溪村看看?”
“好。”
从县城到柳溪村,开车要四十分钟。小周开着一辆旧桑塔纳,沿着清江边的公路往山里走。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山上是成片的毛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前面就到了。”小周指着前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山坳里有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一条溪流从村中穿过,溪边种着老樟树,树冠如盖。
车子停在村口的停车场。小周带我走进村子,石板路蜿蜒曲折,两边的老房子有些已经空置,有些还住着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笑眯眯地问:“来看老房子的?”
“是啊,老人家,您住这儿多久了?”我蹲下身跟她搭话。
“一辈子咯。”老太太满脸皱纹,但精神很好,“我十七岁嫁过来,现在七十八了。”
“那您见过村里的祠堂修缮吗?”
“祠堂啊,修过好几回了。早年间村里人凑钱修,后来政府也出钱修。老东西不能丢啊。”老太太指了指村里最高的那座建筑,“那是老祠堂,明朝的,比县城的房子都老。”
我站起来,望向那座祠堂。灰瓦飞檐,门楣上有精美的砖雕,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小周在旁边介绍:“这座祠堂前年刚修缮过,县里拨了专款。我们刘局长特别重视,说这是云溪的根。”
我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走进祠堂内部,看到梁柱上的木雕、墙上的彩绘,还有天井里那口老井。井水清澈,倒映着天光。
“这些雕刻,有说法吗?”我问旁边一个正在打扫的老人。
老人放下扫帚,走过来指着梁上的一处木雕说:“这个是‘郭子仪拜寿’,旁边那个是‘八仙过海’。都是老手艺,现在没人会雕了。”
“您会吗?”
老人笑了笑:“我年轻时学过一点,现在眼睛不行了,雕不动了。”
我在村里待了大半天,走了十几条巷子,拍了几百张照片,记了满满几页笔记。中午在村口的农家乐吃了顿饭,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说我是来写村子的,特别高兴,非要给我加个菜。
“我们这村子,别看偏,以前可热闹了。”老板一边炒菜一边说,“村里有戏台、有庙会、有龙舟队,我小时候还划过龙舟。现在年轻人少了,但每年端午还是搞,外面打工的都会回来。”
“那挺好的。”
“是啊,不管走多远,根在这儿。”老板把一盘腊肉炒笋端上来,“尝尝,自家熏的腊肉。”
我夹了一筷子,确实香。
下午回县城的路上,小周对我说:“陈老师,您要是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可以多来几趟。刘局长说了,要请您给我们县里做一本有分量的宣传册,不只是拍拍照、写写文字,要做成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我尽量。”
回到省城后,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素材,写了一万多字的初稿。把柳溪村的历史沿革、建筑特色、民俗文化、传统手艺都写了进去,还配上了照片和采访记录。
主管看了初稿,沉默了一会儿,说:“比我想象的好。”
“有什么要改的吗?”
“暂时不用。你先发给云溪那边看看,他们满意的话,就可以往下做了。”她顿了顿,“对了,后天有个市里的文旅座谈会,我们公司有一个名额。你去吧,听听上面怎么说。”
“什么座谈会?”
“清江市文旅局主办的,邀请了一些文化公司和媒体,讨论明年的文旅推广方向。”她把邀请函递给我,“张书记也会出席。”
我接过邀请函,看到上面印着“清江市文旅发展座谈会”几个字,地点在市行政中心会议室。
我的手指在“张书记”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主管问。
“没事。”我把邀请函收好,“我去。”
座谈会那天是周五,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衬衫和西裤,皮鞋也擦过了。行政中心大楼很气派,门口有武警站岗,我报了名字和单位,在访客系统里登记,才被放行。
会议室在三楼,能坐五六十人的圆桌会议室,桌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和笔。来的人不少,有文旅企业的代表,有媒体的记者,也有几个高校的学者。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九点整,张建国书记走进了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比过年那天正式,但神态依然随和。跟周围的人点头示意后,他在主位坐下,主持人是市文旅局局长。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对清江文旅发展的意见。”张书记开门见山,“不讲套话,直接说问题、提建议。”
几个代表陆续发言,有讲景区开发的,有讲宣传推广的,有讲人才引进的。张书记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主持人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省城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旅内容策划。”我说,“目前在为云溪县做一本古村落宣传册。”
张书记抬起头,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但没有多说什么。
“我觉得清江的文旅,关键是要把‘活’的东西做出来。”我尽量把话说得简洁,“云溪柳溪村有一座明朝的祠堂,有传承了六代的手工竹编,有每年端午还在划的龙舟。这些东西不是死的,是还在被人使用的。宣传的时候,不光要拍老房子,还要拍住在里面的人,拍他们怎么过日子。”
张书记放下笔,看着我:“你觉得怎么做?”
“用视频和文字结合的方式,做系列短片。一个村子一个主题,讲一个故事。”我说,“比如柳溪村,可以讲那个竹编老人,他编了一辈子竹篮,孙子在城里读大学,不愿意学。但老人说,只要有人愿意学,他就愿意教。这个故事可以引发很多讨论,传统手艺的传承、年轻人的选择、乡村的未来。”
张书记听完,转头对文旅局局长说:“这个思路好,可以试试。”
局长连连点头。
散会的时候,张书记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小陈,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
“给我们市里的文旅公众号写东西。”他笑了笑,“你刚才讲的那些,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试试。”
张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旁边几个参会的人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好奇。文旅局局长专门走过来递了张名片:“小陈,回头加个微信,具体的事咱们细聊。”
我接过名片,放进包里。
走出行政中心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门口的香樟树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今天开座谈会,见到张书记了。”
我妈很快回复:“他记得你?”
“记得。”
我妈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好好干。”
就两个字。可我看着这两个字,心里热乎乎的。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二姨夫的电话。
“陈默,你那本书我给社科联的老同学看了,他说写得不错。他们那边正好有个文化调研的项目,需要人手,问你要不要兼职做。”
“什么项目?”
“关于清江流域古村落的调研,他们想整理出版一套丛书。周期半年,有经费,虽然不多,但比你写公众号强。”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世界真的很小。你在某个地方认真做的事,总会在另一个地方被人看到。
“我做。”我说。
二姨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让他直接找你。好好干。”
“谢谢姨夫。”
挂了电话,我走进地铁站。地铁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二十九岁,穿着新买的衬衫,手里攥着两张名片,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情。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因为一本旧书改变什么,我一定不信。可现在,那本被遗忘在杂物间角落的书,正在一点点把我的人生推到另一条路上。
这就是生活奇妙的地方。
你永远不知道,你用心做过的哪件事,会在哪个时刻回报你。
第四章 暗涌
兼职做清江流域古村落调研的事,二姨夫的老同学很快就联系了我。
他姓方,五十多岁,省社科联的研究员,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见面是在省图书馆的咖啡厅,他带了一摞资料,全是关于清江流域古村落的。
“这套丛书计划出五本,每个县一本。”方研究员把资料摊开,“云溪是第一本,因为他们的古村落保存得最好。你之前写的《清江往事》我看了,田野调查的功底是有的。就是有一点,学术上还要再严谨一些。”
“我明白。”
“没事,慢慢来。”他递给我一份合同,“周期半年,每月有补贴,书出版后有稿费。不耽误你本职工作吧?”
“不耽误。”
签完合同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我妈很高兴,说:“你二姨夫这人就是实在,说到做到。”
“嗯,替我谢谢二姨夫。”
“你自己谢去。”我妈顿了顿,“对了,你舅妈前两天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是来找你爸的。”我妈的语气有些微妙,“她听说你舅舅公司出了点事,想让你爸帮忙找个律师。”
我愣了一下:“舅舅公司出什么事了?”
“说是有一笔工程款收不回来,对方赖账,拖了快一年了。”我妈压低了声音,“你舅妈那人你知道,平时再难的事都不肯低头,这次是真急了。”
我想了想,问:“那爸怎么说?”
“你爸能怎么说,他教了一辈子书,哪认识什么律师。不过他倒是打了个电话,找他以前的学生问了问。”
“哪个学生?”
“你爸以前教过一个学生,后来考了法学院,现在在省城当律师。你爸很少麻烦别人,这次算是破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求人,这回为了舅舅的事打电话找学生,想必也是看不过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律师给看了合同,说这个案子能打,但要花时间。”我妈叹了口气,“你舅舅那人老实,当年签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被人钻了空子。你舅妈现在到处找人,急得不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心里有些感慨。舅妈这个人,强势了一辈子,但也有软肋。舅舅是她最大的软肋。她再精明,再势利,对舅舅是真的好。两个人从苦日子熬过来,舅舅老实本分,舅妈泼辣能干,互补着走到了今天。
我犹豫了一下,给舅妈发了条微信:“舅妈,听说舅舅公司的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我也不在意,继续忙自己的事。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和周末做调研。云溪的柳溪村我去了三趟,每个角落都走遍了。跟村里的竹编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录了三个小时的音;找到了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她小时候在村里的戏台上唱过戏,还能哼几句当年的曲调;村东头的老祠堂,我前前后后拍了上百张照片。
方研究员看了我的调研笔记,很满意:“写得细致,有感情。特别是那段竹编老人的访谈,你做得好,没有居高临下,就是聊天。”
“因为我真觉得他做的事有价值。”我说。
“这就对了。做田野调查,首先得把自己放低,才能看到真实的东西。”
五一前后,云溪县的宣传册初稿完成了。文旅局局长看了很满意,说要把这本册子作为县里的文化名片,送到省里参展。张书记的秘书也打来电话,说书记看了初稿,觉得不错,让我再加把劲,把公众号的系列文章写出来。
“书记说了,每篇给你在公众号头条发,署你名字。”秘书说。
“好。”
那段时间,我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白天写公众号文章,晚上做调研整理,周末跑云溪拍素材。虽然累,但心里踏实。那种踏实,是之前那份不温不火的工作从没给过我的。
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发出来那天,我转到了家族群里。
家族群是舅妈建的,里面十几个人,平时很少说话,过年过节发个红包,热闹一下。我转文章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顺手。
没想到,第一个回复的是舅妈。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大:“陈默,这文章是你写的?张书记都转发了!”
我点开文章一看,底部确实有“转发”的标记,显示张建国书记转发了这篇文章。评论区里还有人留言:“张书记推荐的,认真读了一遍,写得好。”
家族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姨发了鼓掌的表情,二姨夫点了赞,表弟浩浩发了一句“哥牛逼”。我妈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肯定看到了。我爸平时不玩微信,这次也破天荒地发了一条:“写得不错。”
只有舅妈,在发了那条语音之后,又单独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陈默,舅妈以前对你有偏见,是舅妈不对。你写的这些东西,舅妈看不太懂,但我知道是好东西。你舅舅也说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谢谢舅妈。”
没有更多的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
五月中旬,云溪县的宣传册定稿,县里专门开了个小型的发布会。张书记出席了,还讲了话。他在讲话里提到:“云溪的古村落保护,离不开那些愿意沉下心来做文化的人。我们感谢这样的年轻人。”
他没提我的名字,但台下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文旅局局长特意把我介绍给在场的媒体,说:“这是陈默老师,宣传册的文字和图片都是他做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省城的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里不断有消息进来,有同事的祝贺,有方研究员的消息,有云溪县那边发来的感谢信。
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些认可,其实都是后来的事。在我写《清江往事》的时候,在我在杂物间啃那碗凉米饭的时候,在舅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陈默就在那边吃吧”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本书,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那种被忽视、被轻视的滋味,才是真实的。
可也正是那段日子,让我把一件事想明白了:你做一件事,不能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你得因为自己觉得值得,才去做。
想明白这一点,后来的这些认可,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它们来了,我高兴;它们不来,我也不会慌。
五月底,我妈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的语气有些不一样。
“陈默,你舅舅公司的事解决了。”
“是吗?怎么解决的?”
“你舅妈找了张书记。”我妈压低声音,“你舅妈那人你知道,平时跟张书记家走动得勤,逢年过节都送东西。这次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张书记说了说。张书记过问了一下,对方就把钱结了。”
我沉默了。
“你舅妈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满,“初三那天那么对你,现在看你写的东西被张书记夸了,又来找你。她这人,一辈子都是这样。”
“妈,算了。”我说,“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她不容易,但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找张书记帮舅舅,说明她也不是光想着自己。”我说,“再说了,舅舅对咱们一直不错。小时候过年,舅舅给的红包总是最大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你舅舅是好人,就是摊上那么个媳妇。”
“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半开玩笑地说,“舅妈要是没这点本事,当年也带不动舅舅。”
我妈被我逗笑了:“你倒是替她说起话来了。”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计较那么多。日子是自己的,别人怎么对你,你控制不了。但你自己怎么过,你能控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说:“陈默,你长大了。”
“都二十九了,还不长大。”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省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而我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站在阳台上吹着风,忽然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
不富裕,不稳定,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女朋友。可我做着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被人看见了,也被自己看见了。
这大概就是二十九岁最好的样子。
第五章 旧屋与新路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不为别的,是我爸打电话说,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了。
我们住的那片家属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学校分的福利房。如今教育局要统一规划,把老楼拆了,原地建新楼。拆迁补偿有两种选择:要么拿钱,要么等新楼建好换一套新的。
“你爸的意思是不想折腾了,拿了钱去你二姨那边买个小户型。”我妈在电话里说,“可这房子住了三十年了,真要搬,又舍不得。”
我理解那种舍不得。那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我从出生住到上大学。客厅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身高线,厨房的门框上贴着我爸修了又修的旧挂钩,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我上初中时种的。
可房子和人一样,会老。墙皮脱落,水管生锈,电路也扛不住现在的电器了。这些年我爸妈一直凑合着住,能修就修,能忍就忍。如今要拆,也算是给老房子一个体面的结局。
周六上午,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客厅堆满了纸箱和旧物,书架上空了一大半,我爸在书房里一摞一摞地整理他的教案和笔记。他从教三十多年,攒下的教案装了整整一柜子。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知识点和板书设计。
“这些还留着干什么?”我妈说,“都退休了。”
“留着。”我爸头也不抬,“有用。”
我妈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我走过去帮忙。在书房角落的一个纸箱里,我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东西:成绩单、奖状、作文本,还有一本已经破损的《安徒生童话》。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稚嫩的字:“陈默的书,谁也不许碰。”
我笑了。那时候大概七八岁,把自己的书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你小时候可爱看书了。”我爸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有一回你妈让你去买酱油,你走到半路坐在路边看书,酱油没买,书看完了半本。”
“有这事?”
“你妈气坏了,你倒好,回来还说‘书比酱油重要’。”
我妈在客厅听到了,喊了一句:“后来我骂了他一顿,他还委屈,说他以后当作家,买好多好多酱油。”
我笑得不行。这段往事我自己都忘了,可我爸妈记得清清楚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舅妈今天打电话了。”
“又是干什么?”我爸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咸不淡。
“她说听说咱家房子要拆,问要不要帮忙。说她认识一个开发商,可以给个好价钱。”
我爸放下筷子:“不用她帮。”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没再说。
我知道我爸对舅妈有看法。初三那天的事,我妈虽然当时没吵,但回来肯定跟我爸说了。我爸当时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对舅妈的态度就冷了几分。我爸这人,平时温和,但骨子里有读书人的清高。他不喜欢舅妈那种处处显摆、看人下菜碟的做派。
“爸,舅妈也是好意。”我试着打圆场。
“好意?”我爸哼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对我们有过好意?以前说你没出息,现在看你那本书有人看了,就贴上来了。这种好意,不要也罢。”
“行了行了,吃饭。”我妈打断他,“陈默难得回来,别说这些。”
我爸不再说话,但脸色还是不太好。我给他倒了杯水,转移话题:“爸,那些教案你打算怎么办?”
“捐给学校。”他脸色缓和了一些,“历史组的年轻老师用得上。”
“挺好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东西。在卧室的衣柜顶层,我发现了一个旧相册。翻开一看,全是老照片。
有我妈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特别好看;有我爸刚参加工作时的,穿着中山装,一脸严肃;有我小时候的,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跑,被邻居家的狗追。
翻到后面,有一张全家福。那是外婆还在的时候拍的,在老家院子里,外婆坐在中间,我妈、二姨、舅舅站在两边,舅妈抱着年幼的浩浩,我蹲在前排,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大家都笑着,阳光很好。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9年春节,全家福。”
我看了很久。
那时候舅妈还没有发家,舅舅还在工地干活,二姨还没调到市里,我妈还年轻,外婆还活着。那时候没有人有出息,没有人没出息,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下午,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
老城区的菜市场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是卖菜的小摊,中间挤着来往的人。我妈跟卖菜的阿姨打招呼,聊了几句家常;卖鱼的大叔看到我妈,笑着说:“陈老师,今天的鲫鱼新鲜,来两条?”
“来两条。”
我妈挑鱼的时候,我在旁边等着。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你是陈默吧?”他问。
“是。您是?”
“我是你舅舅的工友,老赵。”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擦了擦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舅舅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有出息,写书了。”
“没有没有,就是做着玩。”
“别谦虚。”老赵拍了拍我的胳膊,“你舅舅那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里高兴着呢。前几天我们一起吃饭,他还专门把那本书带过去给我们看。我翻了几页,写得好,就是有点深,我看不太懂。”
我忍不住笑了:“谢谢赵叔。”
“有空去看看你舅舅。”老赵说,“他今年生意不好,愁得头发都白了。你舅妈也是,到处找人。你别跟他们计较。”
“不会的。”
老赵点了点头,戴上安全帽走了。
我妈提着鱼走过来,问:“谁啊?”
“舅舅的工友。”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妈忽然说:“陈默,你舅舅那人,你小时候他可没少疼你。你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年他偷偷塞给我一万块。没让你舅妈知道。”
我愣住了。
“你舅妈那人管家管得严,你舅舅手里没多少钱。那年你爸生病住院,家里实在周转不开,我跟你舅舅提了一嘴。第二天他就送了一万块过来,说不用还。”
我从没听我妈说过这事。
“后来我攒了钱还他,他不要。我就没再提。”我妈顿了顿,“你舅妈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又该闹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活、嘴笨心善的舅舅,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初三那天,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被舅妈支到杂物间,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当时我以为他是怕舅妈,现在想来,或许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那一万块,他给得毫不犹豫。
回到家,我爸还在整理书房。我走进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捆扎旧书。
“爸。”
“嗯。”
“过几天,我想去看看舅舅。”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捆书:“去吧。带两瓶酒。”
“好。”
我站起来,望向窗外。老城区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绿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半条街。远处的工地传来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老房子要拆了,新楼要盖起来。有些东西会消失,有些东西会留下。人也是一样,来来去去,聚聚散散,但有些情分,不管表面看起来多淡,骨子里还在。
就像那张1999年的全家福,所有人都笑着。那笑容或许简单,或许朴素,但它真实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旧书。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有我爸的字迹,有岁月的痕迹,有一代人走过的路。
我把它放进纸箱里,和其他书摞在一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旧的东西,总有些值得留下来的。
第六章 舅舅的酒杯
去看舅舅那天是个周日下午。
我提了两瓶酒,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些水果。舅舅家的别墅还是那么气派,但这次去,感觉有些不一样。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黑色奔驰不见了,换了一辆半旧的皮卡。门口的花园有些荒疏,月季花长得乱蓬蓬的,没人修剪。
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舅妈来开门。
她明显瘦了,脸上的妆也没化,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陈默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只有舅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老花镜和计算器。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站了起来。
“陈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舅舅比我上次见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了,眼袋也明显。他穿着一件旧羊毛衫,袖口起了球,看起来有些憔悴。
“坐,坐。”他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给我腾出位置。
舅妈给我倒了茶,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怎么说话。
“舅舅,最近忙什么呢?”我把酒放在桌上。
“瞎忙。”舅舅叹了口气,“工程上的事,你不懂。”
“听说之前那个欠款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多亏你舅妈找了人。”舅舅看了舅妈一眼,语气里有感谢,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舅妈接过话:“张书记帮了大忙。人家到底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我,“陈默,你那本书,张书记是真喜欢。上次我去他家送东西,他还问起你,说想让你多写点清江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你那工作怎么样?”舅舅问。
“挺好的,在省城一家文化公司,还兼着社科联的一个调研项目。”
“那就好,那就好。”舅舅点着头,但明显心不在焉。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舅妈起身去厨房,说给我们切水果。我趁机问舅舅:“舅,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他以前不抽烟的,至少在我面前不抽。
“工程款是结回来了,但公司周转还是紧张。”他吐了口烟,“前两年摊子铺得太大,借了不少钱。现在银行收贷,几个项目又回款慢,资金链有点紧。”
“需要我做什么吗?”
舅舅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能做什么?你又不做生意。”
这话没有恶意,就是老实人的实话。可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无奈。
“舅舅,我认识的人不多,但如果有需要,您跟我说。二姨夫那边也有些资源,实在不行可以问问他。”
舅舅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想办法。”他把烟掐灭,“不说这个了。你那个书,再给我一本,上次那本被你舅妈送人了。”
“好,我下次带来。”
舅妈端着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来,看着我,忽然说:“陈默,初三那天的事,舅妈跟你道歉。”
我没想到她会当面说这个。
“那天是舅妈做得不对,你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她的语气平静,但能听出是真心的,“舅妈这人,一辈子势利眼,看人先看有没有用。这是毛病,我知道。但你舅舅常说,一家人不能光看有没有用。这个理我懂,就是改不了。”
舅舅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舅妈,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你嘴上说没往心里去,心里肯定有疙瘩。”舅妈看着我,“舅妈也不指望你原谅,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是个好孩子,比浩浩懂事。舅妈以前看走眼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这个强势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坐在我面前,像一只收起了刺的刺猬。
“舅妈,真没往心里去。”我重复了一遍,“您照顾舅舅这么多年,家里家外都靠您,不容易。我理解。”
舅妈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做饭。陈默晚上在这儿吃。”
“好。”
舅妈进了厨房。舅舅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陈默,你舅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说看人有没有用,但其实家里那些亲戚,谁有困难她没帮过?你二姨当年调工作,是她托的人。你妈住院那年,是她联系的医生。她嘴不好,手不差。”
我点了点头。
“就是对你,她确实过了。”舅舅叹了口气,“我跟她说过好几回,她不听。这回你那本书的事,让她受了点教训。她知道你看的书多,走的路跟她不一样。”
“舅舅,我明白。”
舅舅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他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陈默,你那公司,稳定吗?”
“还行。”
“要是哪天想回来,跟舅舅说。我这边虽然不景气,但养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我笑了:“舅,我写东西还行,做生意真不行。”
舅舅也笑了:“也是,你随你爸,老实。”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舅舅说我随我爸,那是他对我爸最大的肯定。在他眼里,老实不是缺点。
晚饭舅妈做了六个菜,不算丰盛,但很用心。有我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舅舅爱吃的清蒸鲈鱼。表弟浩浩在学校没回来,就我们三个人。
吃饭的时候,舅舅开了一瓶我带来的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看着我说:“陈默,舅舅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好好干,舅舅为你高兴。”
“谢谢舅舅。”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舅妈坐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嘴上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语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舅舅和舅妈一起送到门口。舅舅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站在门廊下朝我挥手。舅妈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一直看着我走远。
走出小区,晚风拂面,吹散了一身的酒气。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在舅舅家吃完饭了。舅舅舅妈都挺好的。”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我揣好手机,慢慢往公交站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有些人,你得走近了才能看清。舅妈的强势背后是操劳,舅舅的沉默背后是担当。他们都不完美,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撑着一个家。
而我,也终于学会了用成年人的眼光去看他们。不再是一个委屈的孩子,而是一个能够理解复杂、接纳不完美的大人。
这或许就是成长。
第七章 书记的约谈
七月下旬,我接到市委办的电话,说张书记想约我谈谈。
“张书记说,想请你给市里的文旅工作提提建议。”打电话的是张书记的秘书,声音很客气,“你看什么时间方便?”
我有些意外。虽然公众号的文章发了几篇,反响不错,但书记专门约谈,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随时可以。”
“那就后天上午吧,九点,在市委小会议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愣了一会儿。主管走过来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市委办的,说张书记要见我。”
主管挑了挑眉:“那个张书记?”
“嗯。”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准备。这种机会不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张书记找我到底要谈什么。是单纯聊文旅工作,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把公众号的文章整理了一遍,又把云溪调研的笔记翻出来重温了一遍。方研究员那边也给了些建议,说如果书记问到清江流域的整体文化规划,可以从几个方面回答。
可到了那天早上,我忽然觉得这些准备都没那么重要了。
市委小会议室在一楼,不大,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椅子。我提前十分钟到,秘书让我在门口等一会儿。
九点整,张书记来了。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刚从基层调研回来。
“小陈,来了。坐。”他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示意我坐在对面。
秘书给我们倒了茶,然后退出去了。
“最近忙什么?”张书记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公司的事,还有社科联的一个调研项目。”
“云溪那个宣传册我看了,很好。”张书记点了点头,“特别是那段竹编老人的访谈,我看好几遍。真实,有温度。现在很多文旅宣传做得太虚,缺的就是这种真实感。”
“谢谢张书记。”
“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张书记放下茶杯,正色看着我,“市里准备成立一个文旅智库,请一批专家和业内人士做顾问,给我们的文旅发展出谋划策。我想让你进来。”
我愣了一下。
“不是全职,就是顾问性质。定期开开会,提提建议,有项目的时候参与评估。”张书记说,“你年轻,有想法,又懂基层,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书记,我资历不够吧。”我实话实说,“智库里的专家,应该都是教授、研究员这个级别的。”
张书记笑了笑:“学历高的人我认识不少,但能写出柳溪村竹编老人那种文章的,不多。实践比资历重要。”
我想了想,点了头:“好,我尽力。”
张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对了,你舅妈周丽华,是你亲舅妈?”
“是。”
“她前几天来找过我。”张书记的语气平静,“说你舅舅公司的事。我帮忙问了问,事情解决了。”
我没有说话。
“你舅妈这人,办事能力强,就是有时候太急。”张书记看了我一眼,“她对你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舅妈对我们家一直挺照顾的。初三那天的事,是个误会。”
张书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审视,然后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没接话。
“小陈,”张书记换了个坐姿,语气严肃了一些,“我今天找你,还有一层意思。你在省城工作,但老家在清江,对清江有感情,也了解基层。我希望你以后能多回来,多看看。清江的发展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会的。”
“还有就是,”张书记顿了顿,“你舅妈那边,你多担待。她那人对家里人有时候不讲究方式方法,但心不坏。你舅舅是个老实人,这些年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
张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行,今天就聊到这儿。智库的事,下周会有人跟你联系,具体的事宜他们跟你说。”
“好,谢谢张书记。”
走出市委大楼,阳光很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门前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蓝天里飘着,线拉得很长。
张书记最后那几句话,让我心里有些触动。他作为一个外人,能说出“你多担待”这样的话,说明他看得很清楚。舅妈的毛病,舅舅的难处,他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因为舅妈求他办事就偏袒她,也没有因为我写了点东西就高看我。他在用一种平视的眼光看我们每一个人。
这种眼光,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下午回到公司,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市委那边来电话了,说让你进文旅智库。”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在行业里的分量不一样了。”她靠在椅背上,“智库顾问这个身份,以后接项目、谈合作都有用。你在这个圈子里的路,宽了。”
我笑了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你得想。”她认真地说,“你有能力,也有机会,别浪费。”
从办公室出来,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屏幕上是云溪的调研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我写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姨发来的微信。
“陈默,听说你进市里的文旅智库了?你二姨夫说你给他长脸了。”
我回了一个笑脸。
接着又收到一条,是表弟浩浩。
“哥,我听我妈说你进市里的什么智库了?太牛了。我同学都问我是不是真的。”
“真的。”我回。
“哥,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感慨。浩浩今年大二,在省城一所二本学校读工商管理。舅妈一直希望他考公务员,但他自己好像没什么方向。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光听你妈的。”我回他。
“我妈老说我,说我不如你。以前说你没出息,现在天天拿你教育我。”
我忍不住笑了。舅妈这转变,倒是挺彻底的。
“你妈是关心你。”我回。
“我知道。但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像你写书那样。”
我顿了一下,然后打字:“那就去做。别怕晚,别怕苦。”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同事们陆续下班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文档,继续写云溪的调研报告。
日子还是照常过。写东西、跑调研、开会、改稿。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每一步都比之前踏实。
智库的第一次会议在八月初。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有高校教授,有文旅企业老总,有媒体人,还有两个像我一这样的一线从业者。张书记亲自主持,让大家畅所欲言。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提了一个建议:清江的文旅推广,不要只盯着大景区,应该把散落在各个村落的民间手艺、传统民俗、地方戏曲串联起来,做成“清江百工”系列。每个村一个主题,每个主题一个人物,人物背后是一段活着的传承。
张书记听完,带头鼓了掌。
“小陈这个思路好。”他转头对文旅局局长说,“明年可以试点,先在云溪做起来。”
散会的时候,几个教授主动过来跟我交换名片。一个老教授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你在基层跑得多,比我们了解实情。以后多交流。”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会后,张书记的秘书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说是智库的聘书和章程。我收好,出了市委大楼,站在门口等车。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默老师吗?”对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但有些急切,“我是省电视台《文化视界》栏目的编导,姓林。我们想做一期关于清江古村落的专题,看了您写的文章,想跟您约个采访。您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光里,顿了一秒。
“方便。”
“太好了。”林编导的声音轻松了些,“那具体时间我们加微信聊?我先把采访提纲发给您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市委大楼前那排整齐的香樟树。树冠浓密,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两年前,我还是那个在出租屋里投简历、被舅妈嫌弃没出息的人。可现在,省电视台主动找我约采访,市里的智库聘我当顾问,连张书记都把我当成可以对话的人。
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我想起杂物间里的那本书,想起竹编老人那双手,想起舅舅那杯酒,想起我爸说的“好好干”。
没有哪一件事是决定性的。但每一件小事串在一起,路就慢慢宽了。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省电视台要采访我。”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有点抖:“真的?”
“真的。做清江古村落的专题。”
“好,好。”我妈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停了一下,“陈默,你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飘。”
我笑了:“知道了。替我跟爸说,我不飘。”
“你自己跟他说去。”我妈把电话递给我爸,“你儿子。”
我爸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爸。”
“嗯。”
“省电视台那个事,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爸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好说,别说大话。”
“知道了。”
“还有,”我爸顿了一下,“你舅妈今天又来了。送了一箱苹果。说你表弟想考研,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浩浩想考研?”
“嗯。你舅妈说,浩浩受你影响,想读文化方面的研究生。”我爸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你舅妈这回没抱怨,还挺支持的。”
我也笑了。这个世界,真是会变。
“爸,你跟妈注意身体。我下周回去看你们。”
“不用跑,忙你的。”我爸说完,又补了一句,“有空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
远处的电视塔亮着灯,塔尖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远处的星星。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电视塔,站在塔底下往上看,觉得高得不得了。我妈说:“以后你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父母对孩子的期待,从来不是“有出息”,而是“自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掏出笔记本,翻开夹着那张1999年全家福的那一页。照片上的人都笑着,阳光很好,糖葫芦很甜。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清江百工——序言”。
我想写一本书,写清江沿岸那些还在坚持的老手艺人们。竹编、木雕、打铁、制陶、弹棉花、做油纸伞。把他们写下来,把他们的手、他们的工具、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这本书,不为别人,就为自己。
因为我觉得,值得。
第八章 百工记
决定写《清江百工》之后,日子变得更忙了。
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跑调研。社科联的项目还没结束,又加了一本自己的书,时间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一刻不停。可我居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充盈的踏实感。
方研究员听说我要写百工,很感兴趣:“这个题材好,比单纯写古村落更有深度。手艺人是活的,他们的故事是流动的。你打算写多少篇?”
“十到十五篇吧,看能采访到多少人。”
“不急,慢慢写。”方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这种东西急不来。每一个手艺人都是一部活历史,你得沉下去。”
我沉下去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清江最偏远的青峰镇。那里有一个打铁的老人,叫刘传福,七十多岁了,打了一辈子铁。方研究员给了我他的地址,说:“老刘师傅是清江最后一批还在手工打铁的人,你去看看。”
青峰镇在群山之间,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路是盘山公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开得人心惊胆战。到了镇上,又走了二十分钟山路,才找到刘师傅的铁匠铺。
那是一个用石头和木头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刘师傅光着膀子,抡着一把大锤,一下一下敲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叮当声在山谷里回荡。
我站在门口,看得入了神。
刘师傅打完一炉铁,放下锤子,转头看到我,咧嘴一笑:“来了?”
“刘师傅,我是陈默,方研究员介绍来的。”
“知道,知道。”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老方跟我说了。你坐,我先把这批锄头打完。”
“您先忙。”
我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看着刘师傅继续干活。他把烧红的铁块放在砧板上,左手持钳,右手抡锤,小锤引路,大锤跟进。每一下都精准有力,铁块在他手下慢慢变成锄头的形状。
一个小时后,五把锄头打好了。刘师傅把锄头浸入水桶,“嗤”的一声,白烟腾起。他抹了把脸,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喝水不?”他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
“谢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茶,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你写书?”他问。
“嗯,想写写咱们清江的老手艺。”
“我这打铁,算手艺?”
“算。而且是快要失传的手艺。”
刘师傅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失传就失传吧,没人学了。”
“您没想过收徒弟?”
“收过。”他叹了口气,“前些年收过两个,一个学了半年跑了,说太苦,去城里打工了。另一个学了两年,手艺刚入门,也跑了,嫌不挣钱。”
“那您还打?”
“打。不打铁我干什么?”他指了指炉子,“我十四岁跟师傅学打铁,打了快六十年。除了打铁,我什么都不会。”
他拿起刚打好的锄头,用手指敲了敲,“这锄头,外面卖二十块钱一把,机器打的,用三个月就卷口。我打的卖八十,能用十年。可现在没人买了。农民都用机器了,谁还用手锄?”
我看着那把锄头。铁面光滑,刃口锋利,把手上还留着锤子的印痕。这把锄头不是商品,是一件作品。
“刘师傅,您觉得,您的手艺还有价值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价值?我不知道什么叫价值。我就知道,打好一把锄头,我心里高兴。有人来买,我就打;没人来买,我也打。打了一辈子,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我在铁匠铺待了很久。刘师傅给我讲了打铁的每一个步骤,讲了不同器具的铁料区别,讲了他师傅教他时的故事。我录了音,拍了照,记了整整三页笔记。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路口,忽然说:“陈默,你写书的时候,把我师傅的名字也写上。他叫张德厚,青峰镇人,打了一辈子铁,死的时候八十三岁。他没留下什么,就留下我这手艺。”
“好。”我说。
“还有我师娘,”刘师傅补了一句,“我师娘姓李,叫李秀英。她给我师傅拉了一辈子风箱。我师傅打铁,她拉风箱,两个人配合了五十年。我师娘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我师傅拉着她的手说,‘你先走,我把你打的铁都卖了就去找你’。”
我的鼻子一酸。
“后来呢?”
“后来我师傅把师娘打的那些锅、铲、菜刀都留着,一把没卖。没过半年,他也走了。”刘师傅看着远处的山,“他们埋在一起,坟头朝着铁匠铺。”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从青峰镇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刘师傅的话。手艺人的价值,或许真的不能用市场来衡量。他们守着的,是一份习惯,一份情义,一份对土地和器具的敬畏。
九月初,我写了第一篇《百工记》——打铁刘。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没怎么推广。可第二天,文章被省电视台的林编导看到了,她转给了栏目组。栏目组决定来做一期专题,以刘师傅为主角。
我给刘师傅打电话,他听说电视台要来,急了:“不行不行,我这个破铺子,上什么电视?”
“刘师傅,您就当是给自己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我又不是明星。”
“您不是明星,但您的手艺是宝贝。”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勉强答应了。
栏目组来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拍摄组四个人,林编导带队。刘师傅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难得刮了胡子,站在炉子前有些局促。
“刘师傅,您就像平时那样打铁,不用管我们。”林编导说。
刘师傅点了点头,生火、烧铁、抡锤。火星四溅,叮当声响起。摄影师从不同角度拍摄,特写镜头对准了刘师傅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节因常年握锤而变形,但握锤的姿势依然稳健。
拍摄结束后,林编导让刘师傅说几句话。刘师傅站在铁匠铺门口,身后是燃烧的炉火,面前是摄像机的镜头。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赚到什么钱。但我不后悔。我师傅传给我的手艺,我守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编导没有喊停,让摄影师继续拍。过了好一会儿,刘师傅转回来,擦了把脸,说:“拍完了?拍完我就干活了,还有两把菜刀要打。”
节目播出那天是十月中旬。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刘师傅。他光着膀子抡锤的样子,被拍得很有力量感。节目最后,画面定格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旁白念着:“在机器轰鸣的时代,仍然有人用手,一下一下,锻造着时间的温度。”
节目播出后,刘师傅的铁匠铺忽然火了。县里文旅局决定把他的铺子列为“非遗体验点”,每月给补贴,还帮他修了路。有人从城里专程来买他的锄头和菜刀,不是为了用,是为了收藏。
我给他打电话,他乐呵呵地说:“这几天卖了十几把刀,比过去一年都多。还有个小伙子从省城来,说要跟我学打铁。”
“真收徒了?”
“收了。这回我看准了,那小伙子手上有茧,干活实在。”
我挂了电话,心里暖了好久。
那天晚上,舅妈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陈默,电视上那个打铁的老头,是你写的那个人?”
“是。”
舅妈发了一个语音过来,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感慨:“我看完了。那个老头说,他打了一辈子铁,没赚到钱,但守住了手艺。我看了鼻子酸酸的。”
我没回话,等她说下去。
“你写的这些东西,以前我看不懂。现在看了,觉得挺好。你比舅妈强,舅妈一辈子就认钱,你认的是别的东西。”
我想了想,回她:“舅妈,您也不差。您操持这个家,也不容易。”
舅妈没有再回。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变了。
第九章 旧屋和新春
我爸我妈搬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新房子在二姨家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有电梯,八十多平米,两室一厅。虽然是二手房,但前房主装修过,干净整洁,阳台上还能看到远处的青山。
我爸挑了个好日子,说小年搬家,图个吉利。二姨二姨夫来帮忙,舅舅也来了。舅妈没来,说腰疼,但让人送了一对花瓶,说是搬新房要摆花,寓意平安。
老房子搬空那天,我在客厅站了很久。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身高线,从一米到一米七,一道一道,像树的年轮。厨房门框上贴着我爸修了又修的旧挂钩,上面还挂着一把旧锅铲。阳台上的绿萝已经爬满了整面墙,我妈舍不得扔,说要搬到新家去。
“这绿萝是你上初中时种的。”我妈站在阳台上,摸着那些叶子,“二十多年了,比你还早来这个家。”
“搬过去吧,能活。”
我妈点了点头,找了把剪刀,剪了几枝,用塑料袋裹着根,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
搬家公司的工人把家具一件件搬下楼。那张旧沙发,我妈结婚时买的,用了三十多年,弹簧都塌了,但没舍得扔。我爸的书桌,实木的,是学校发的,上面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课程表和旧照片。
“这些都要搬过去?”工人问。
“要。”我妈很坚定。
最后一件搬出去的是我爸的书架。书架很沉,两个工人抬着下楼,在楼道拐角磕了一下,掉了一块漆。我爸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老房子空了。地板上有家具压过的痕迹,墙上有相框挂过的印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灰尘在光线里飘着,像是时间的碎屑。
我走到杂物间的门口。那间小屋子,堆过拖把和水桶。如今也空了,只剩墙角那个旧书架。书架上的书都搬走了,但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走。
是我那本《清江往事》。我上次从杂物间拿走了,后来又放回来,搁在那儿,像是给那个角落留个纪念。
我蹲下身,把它抽出来。封面还是蓝色的,烫金的字还是亮的。翻开扉页,我的照片和简介还在。扉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我爸的笔迹——
“2001年,陈默上小学一年级,老师让写理想。他写的是‘我想当作家’。20年后,他做到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句话。他甚至没提过他看过这本书。可他在扉页上写了这些字,把这本书放在杂物间的旧书架上。
或许,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
“陈默,走了。”我妈在楼下喊。
“来了。”
我把书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九年的老屋。然后关上门,下楼。
新房子比老房子亮堂。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我妈把绿萝种在新买的花盆里,摆在阳台上,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我爸把书架摆在书房,一本一本地把书放回去。
“爸,那本《清江往事》你写的字,我看到了。”我站在书房门口说。
我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放书,头也不回:“看到了就看到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把一本旧词典放上书架,“你小时候说想当作家,我跟你妈都觉得你是在胡说。后来你考大学选了中文系,我们也没拦你。你自己走的路,你自己知道。”
“那你觉得我走对了?”
我爸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些花,眯着,但目光很清亮。
“你写的东西,我看不太懂。”他说,“但那些打铁的、编竹篮的、唱戏的人,你写得真。这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在新房子的客厅里,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二姨二姨夫来了,舅舅来了,舅妈推说腰疼没来。二姨夫带了一瓶好酒,舅舅带了两条烟。我爸把珍藏的茶叶拿出来,泡了一壶。
“陈默,你那本《清江百工》什么时候出?”二姨夫问。
“还早,才写了五篇。”
“慢慢写,不急。”二姨夫给我倒了杯酒,“你二姨夫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一个。你写的东西,有分量。”
我端起酒杯,跟二姨夫碰了一下。他一饮而尽,我陪着喝了半杯。
舅舅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也染黑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舅舅,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缓过来了。”舅舅说,“年前接了两个小项目,够撑一阵。”
“那就好。”
舅舅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陈默,舅舅以你为荣。”
这话从舅舅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谢谢舅舅。”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他平时很少喝酒,今天却一杯接一杯。最后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听,他在念一句诗:“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这是明代于谦的《观书》,我爸最喜欢的一首诗。
我妈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嘴里抱怨着“喝这么多”,手上却很轻。
夜深了,二姨二姨夫和舅舅都走了。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妈站在厨房里洗碗,忽然说:“陈默,你那个书,写完了给妈一本。”
“好。”
“妈虽然看不懂,但妈会好好收着。”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我妈。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拍了拍我的手。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信我。”
我妈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手里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看着我说:“你是我儿子,我不信你信谁。”
我笑了。
那天夜里,我睡在新房子的客房里。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
可我心里很踏实。
春节前一周,舅妈忽然来省城找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省城看我。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写第六篇《百工记》,写的是一个做油纸伞的老人。
“陈默,舅妈到省城了,你方便出来一下吗?”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方便。您在哪儿?”
“火车站。你不用接,我去你公司楼下找你。”
半小时后,舅妈出现在我公司楼下。她穿了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但脸上有些疲惫。看到我,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以前那么张扬,多了一些平和。
“你瘦了。”她说。
“工作忙。”
“别太累。”她递给我一个袋子,“给你带的,你舅舅让带的,家里做的腊肉和香肠。”
“谢谢舅妈。”
我们站在楼下的咖啡店门口。她没有进去喝咖啡的意思,像是就来说几句话的。
“陈默,舅妈想跟你说个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郑重。
“您说。”
“你表弟浩浩,想考研。他学的是工商管理,但想考文化方面的研究生。”舅妈顿了顿,“我不太懂,但他说是因为看了你写的那些东西,觉得做文化工作有意思。”
我有些意外。
“舅妈以前觉得,只有挣钱多、当官大才算出息。”舅妈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觉得不是。你看你,写那些打铁的老头、做伞的老头,让他们被人知道了,让那些快没了的手艺能传下去。这比挣钱有意义。”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舅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她继续说,“挣了钱,买了房,但心里空。你舅舅说你写的书,我看了,虽然看不太懂,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空。”
“舅妈,您也不空。”我说,“您把舅舅照顾好,把浩浩养大,把那个家撑起来。这都是意义。”
舅妈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她偏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说:“行了,不说了。你忙吧,舅妈走了。”
“我送您。”
“不用。”她摆了摆手,“你好好干。还有,过年回家吃饭,今年舅妈亲自下厨。”
说完,她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她的背影有些孤单,但步伐依然利落。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她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流里。
那个曾经让我躲进杂物间吃饭的舅妈,那个嫌我没出息的舅妈,此刻让我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她变了吗?或许是。但更可能的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钱和面子把她裹得太厚,如今那层壳裂开了,里面的人露了出来。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老家。
年夜饭是在舅舅家吃的。舅妈果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这次餐桌是圆桌,没有主次之分,舅妈专门给我留了位置,靠着她旁边。
“陈默坐这儿。”她拍了拍椅子。
我坐下来。客厅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春晚,表弟浩浩凑过来问我考研的事,二姨二姨夫在跟舅舅聊天,我妈和我爸坐在沙发上,我爸手里捧着一杯茶,我妈在跟二姨说新房子的事。
张书记没有来。舅妈说今年没请,就是自家人吃顿饭。
饭菜上桌,舅妈举起杯:“来来来,一家人,过年好。”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我站起来,碰了一圈。舅妈站在我旁边,碰杯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她说。
就三个字,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外面鞭炮声响了起来,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表弟浩浩拉着我出去看烟花,我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哥,你那个百工记,写完了吗?”
“快了。”
“你写完了给我看看呗。”
“你一个学工商管理的,看这个干什么?”
“以后我也写点东西。”浩浩挠了挠头,“我妈说我不如你,我就想试试。”
我笑了:“行,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烟花在天上盛开又消散,一闪一闪的,像是时间的碎片。
我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窗户。透过玻璃,看到舅妈在给客人倒茶,我妈在擦桌子,我爸在看电视,舅舅在笑。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烟花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回家。”
很快有人点赞。第一个点赞的,是舅妈。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烟花。
夜空被染成了彩色,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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