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
一
渔船的柴油味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我到这艘"浙普渔运68112"上做帮工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中旬。东海的风已经带刀子了,站在甲板上,风一吹,脸上的肉能抖三抖。
船老大姓韩,五十出头,黑得像块炭,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他上下打量我,说:"三十七了?以前干啥的?"
"厂里,倒闭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多问。这种年纪,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家都懂。
"底舱还有个铺位,跟老周搭伴。她人还行,就是话少。你别惹她。"
底舱在船的最下层,要下一段陡得不像话的铁梯。我拎着蛇皮袋往下走,头差点撞上横梁。舱里黑,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中间,晃晃悠悠的。空气里混着机油、咸鱼和旧棉絮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左边靠墙一排铁架床,两张。一张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你就是新来的?"
声音从右边角落传来。我扭头,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周姐?"我问。
她没应声,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地方。"铺位在里头那张。麻袋自己挂,我这边不挂。"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两张床之间,她那侧靠墙,我这张在中间过道旁。她说不挂麻袋,意思是她那边不需要遮挡。
"好。"我说。
我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开始铺褥子。褥子是媳妇给我缝的,棉花絮的,厚实。铺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鼻子一酸。
老周——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秀娥,五十一,安徽人——她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那盏晃悠的灯泡,没看我。
"你以前在厂里?"她问。
"嗯,五金厂,干了十二年。"
"哦。"她又喝了一口水,"什么厂都难做。"
就这一句,然后没了。
我挂麻袋。从蛇皮袋里翻出一条旧床单,用铁丝弯了几个钩子,挂在两张床之间的铁管上。床单不够长,底下还漏着一截,但意思到了。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船就出了港。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整个底舱跟着震,像躺在一个巨大的按摩椅上,只不过这个按摩椅专捶你的内脏。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老周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也没睡。
海上的第一个夜晚,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一条旧床单,在一条震个不停的渔船底舱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二
渔船上的日子说简单也简单,说苦也真苦。
每天早上四点半,轮机舱的铃声一响,全船的人就得动起来。我负责的是甲板上的杂活——收网、分拣、装箱、冰鲜。老周不上甲板,她在底舱负责整理渔获、给冰柜补冰、偶尔帮厨。
头几天我跟谁都不熟,闷头干活。船上的帮工一共六个,加上船老大和轮机手,八个人挤在这条不到三十米长的小船上。大家说话都带着各自的口音,福建的、浙江的、安徽的、四川的,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
老周的话确实少。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蹲在底舱门口吃,不跟大伙儿凑。有人喊她,她应一声,但不挪窝。
我倒是想跟她多说两句,毕竟住一个舱。可她那股子疏离感让人不太好意思凑上去。
转机出现在上船的第五天。
那天收网的时候出了意外。网兜上来一坨东西,黑乎乎的,重得很。大伙儿一起拽,结果那东西突然滑了一下,连带把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伙子带了个趔趄。我离得近,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没让他栽进海里。
下来之后,老周看见我右手掌心里蹭掉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混着海水渍得生疼。她没说话,转身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些创可贴、碘伏、纱布之类的。
"手伸过来。"她说。
我把手递过去。她捏着我的手指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没伤到骨头,皮外伤。"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我抽了一下。她手劲不轻,但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贴好创可贴,又用纱布缠了一圈。
"别碰水。"她说完就走了。
就这么一件事,好像把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拉近了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那铁盒子里不全是自己的药。船上谁有个头疼脑热、擦伤磕碰,都找她。她也不声张,谁要就给,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船老大说她上船三年了,之前在另一艘船上干过两年。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杭州打工,她自己跑出来挣钱。
"她能干,"船老大说,"不比男人差。就是不爱说话。"
三
真正让我对老周改观的,是那次台风。
十二月初,气象台说有个台风要来,不算大,但船还是得避风。我们停靠在舟山的一个小渔港里,等风过去。
避风的日子最难熬。船不晃了,反而浑身不自在。八个人挤在一条船上,没活干,吃饭睡觉打牌,日子过得像发霉的面包。
第三天,风小了一些,但还不能出海。下午的时候,轮机手老林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头大汗,在底舱地上打滚。
船老大急了,打电话叫岸上的急救,但港口偏,救护车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老周从床上起来,蹲在老林旁边,按了按他肚子几个位置,问了几句话。老林疼得说不出整句,只摇头点头。
"不是阑尾炎,"老周说,"是肾结石,我以前犯过。"
船老大问:"那咋办?"
老周站起来,去她铁盒子里翻出一瓶止疼药,又倒了一杯热水。"先吃两片,能顶一阵。等救护车来了送医院。"
她又让旁边的人把老林扶到床上躺着,拿自己的热水袋灌了热水敷在他后腰上。
老林吃了药,过了二十来分钟,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他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看着老周说:"周姐,又麻烦你。"
老周摆摆手:"别说话,躺着。"
救护车来之前,老周一直在旁边守着。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老林被子上,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让人看着安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强势,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稳当的力量。
风停后我们重新出海。老林住了三天院回来,腰上还贴着膏药,但人精神多了。从那以后,他对老周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会多给她夹个菜,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老周还是那样,不多不少,该怎么着怎么着。
四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老周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底舱的夜晚,柴油机突突地响,床单那边的老周偶尔会翻个身,铁架床就吱呀一声。有时候睡不着,我们会隔着床单说几句话。
"你家里几口人?"她问过我一次。
"老婆,一个儿子,十五了。"
"儿子上学?"
"初三,明年中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初三难熬。"
"是啊,他妈天天在家盯着,跟监工似的。我出来也是因为在家待着烦,看啥都来气。"
老周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媳妇不容易。"
就这一句,我半天没吭声。
她说得对。我媳妇叫赵慧,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我厂里倒闭之前,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日子紧巴巴但也过得去。我倒了之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挣钱,儿子又要中考,补习班、资料费、校服,哪哪都要钱。
我出来跑船,一个月能拿六千到八千,看收成。比在厂里强点,但苦。
"你呢?"我问她,"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六了。在杭州送外卖。"
"成家了没?"
"没。谈过一个,人家嫌他没房没车,吹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一个人出来,他放心?"
她笑了一声,很短。"他放不放心的,我得挣钱。他在杭州租房、吃饭、交社保,哪样不要钱?我挣的钱给他转过去,他才踏实。"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五十一岁的女人,在渔船上跟一帮男人混在一起,住底舱,干重活,图啥?图她儿子在杭州能过得像个人样。
"你没想过不干了,回去?"
"回去干嘛?回去种地?我那几亩地流转出去一年八百块。八百块够干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柴油机嗡嗡地响,海浪拍着船底,我躺在褥子上,闻着樟脑丸的味道,想赵慧,想儿子,想家里阳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五
渔船上的生活有一个特点——重复。
每天差不多的时间起床,差不多的流程干活,差不多的饭菜下肚,差不多的夜晚来临。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张一张,看起来都一样,但你仔细看,每张上面都有不同的折痕和污渍。
我跟老周的关系就在这种重复中一点点变化。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变化。没有突然的推心置腹,没有某天晚上的痛哭流涕。就是一些很小的东西——
她会多打一份饭端到底舱给我,如果我在甲板上干得晚了。
我会在她爬铁梯的时候顺手扶一下梯子,因为她的膝盖不好,下梯子的时候会抖。
她铁盒子里的药少了,我靠岸的时候会去镇上药店买一些补上。
我媳妇寄来的腊肉,我分了一半挂在她床头的铁丝上。
这些事都不大,但像针线一样,一针一针把两个人缝在了一起。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缝法,更像是两个在海上漂着的人,互相拽着,免得被浪打散了。
腊月的时候,船回港休整了一周。我回了趟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赵慧瘦了,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旧毛衣。儿子长高了,跟我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盯着手机。
"你在外面怎么样?"赵慧问。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还行,能挣到钱。"
"苦不苦?"
"还行。"
她没再问。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陌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怕问多了对方烦,怕说多了暴露各自的难。
儿子倒是问了一句:"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完年再出去一阵,等天暖和了看情况。"
他"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在家里待了五天。第五天晚上,赵慧靠在床上,忽然说:"你走之后,我梦见你掉海里了。"
我没接话。
"天天提心吊胆的,"她说,"新闻上老说渔船出事。"
"没事,我们那船小,跑不远,近海作业。"
"小就安全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缩了一下。
第二天走的时候,她没送我到路口,站在院门口,拢着衣服,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拎着蛇皮袋往外走,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风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也没管。
回到船上,底舱还是那股味道。灯泡还是晃晃悠悠的。老周还是坐在床沿上,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搪瓷缸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着亲切。
六
过完年,船上换了两个人。一个福建的小伙子不干了,说太苦;另一个老帮工家里老娘病了,得回去。新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叫阿杰,贵州的,话多,精力旺盛,像只刚出窝的小狗。
阿杰对老周好奇得很。
"周姐,你一个人住底舱不怕啊?"
"怕啥?"
"这黑漆漆的,就你一个女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杰又问:"周姐你一个月挣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好奇嘛。你比我们在甲板上的人挣得多还是少?"
"差不多。"
"那你还不如去工厂呢,起码不用住底舱。"
老周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你去过工厂?"
"没。"
"那你知道什么?"
阿杰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晚上,阿杰跟我挤在底舱里——因为新来的,暂时没安排好铺位,跟我在过道那侧搭了个临时铺。他躺下来,翻来覆去,忽然说:"哥,那个周姐,她是不是不太好惹?"
我差点笑出来。"她不是不好惹,她是不爱搭理人。"
"哦。"阿杰想了想,"她为啥一个人跑出来?"
"挣钱。"
"她老公呢?"
"死了。"
阿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哥,你说咱们这种人,是不是就注定得在外面漂着?"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问题本身——我们就是这种人,漂着就是命。
老周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阿杰也安静了。
底舱里三个人,两条床,一个临时铺。中间隔着一条旧床单。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像心跳。
七
三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收网,网上来了一条不小的黄鱼,个头大,品相好。船老大眼睛一亮,说这条能卖个好价钱。
分拣的时候,阿杰手快,把那条黄鱼单独拎出来放进了一个泡沫箱里。但旁边一个叫大刘的帮工看见了,说那条鱼是他先看见的,应该归他。
两个人争了起来。
大刘三十四,山东人,块头大,脾气也大。他一把从阿杰手里抢过泡沫箱,阿杰不干,两个人推搡起来。
我上去拉架,老周也从底舱上来了。
"干啥呢!"船老大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在船上打架?想喂鱼是吧?"
大刘和阿杰被骂住了,但还互相瞪着。
那条黄鱼最后船老大做了主,归公账,卖了钱大家平分。大刘不乐意,但没敢再说啥。
事情本来过去了。但当天晚上,大刘喝了点酒,在甲板上骂骂咧咧的,话里话外说阿杰是"小偷",偷鱼。
阿杰在底舱听着,气得发抖,要上去跟他对质。我按住他:"别去,喝了酒的人你惹他干嘛?"
"他凭啥说我偷?"
"他说他的,你干你的,谁不知道谁是什么人?"
阿杰不听,甩开我的手就要往上爬。
老周从床上坐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坐下。"
阿杰愣了一下。
"我说,坐下。"
阿杰看了她一眼,咬着牙,坐下了。
老周没再说什么,躺回去,面朝墙。
阿杰坐在临时铺上,喘着粗气,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周姐那个眼神,我不敢不听。"
我笑了笑。老周就是有这种本事。她不凶,不骂人,但往那一坐,你就知道她说的对,你该听。
大刘第二天酒醒了,知道自己过分了,没再提这事。但跟阿杰之间有了隔阂,两个人再不说话。
船上这种事常见。狭小的空间里,几个人挤在一起,摩擦是免不了的。老周从来不参与,但她像一块压舱石,她在那里,船就稳一些。
八
四月的东海,天气开始转暖,但海上的风还是凉。
我的手在船上干了几个月,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右手掌心那块伤疤早就好了,留下一个浅粉色的印子。老周的膝盖还是不好,下铁梯的时候比以前更慢了,有时候得扶着梯子一级一级挪。
我给她从镇上买了一副护膝,黑色的,带魔术贴的那种。她看了一眼,说:"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
"三十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十五块钱,递给我。
"别这样,"我说,"给你用的。"
"该多少是多少。"
她把钱放在我铺上,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三十五块钱,站在底舱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那副护膝她一直戴着。黑色的护膝裹在她膝盖上,走路的时候不那么抖了。
五月的一天,船靠港补给。我上岸去镇上买了两样东西——一包樟脑丸,一袋腌萝卜。樟脑丸是给自己褥子用的,腌萝卜是老周爱吃的。上次吃饭的时候她多夹了两筷子腌萝卜,我看在眼里。
回去的时候,我把腌萝卜放在她铁盒子里。
她看见了,说:"买这个干嘛?"
"顺手。"
她没再说什么,把腌萝卜收好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铁盒子里少了一半。
九
六月份,出了一件事,让我对老周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那天船在海上作业,轮机舱突然出了问题。老林说有个零件坏了,得靠港修。船老大打电话问了岸上,最近的港口要开四个小时。
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老林在检查的时候,发现机油漏了一地,而机油桶的盖子没盖紧——那是前一天晚上老周加完油之后应该盖好的。
船老大把老周叫上去问话。
底舱里我们几个帮工面面相觑。阿杰小声说:"不会是周姐的错吧?"
大刘冷笑一声:"谁知道呢。"
我瞪了他一眼。
上面传来了说话声。船老大的声音大,老周的声音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船老大在发火。
过了十几分钟,老周下来了。她脸色不太好,但表情还是那样,不悲不喜的。她坐到床沿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咋说?"我问。
"扣五百。"她说。
"就这?"
"就这。"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五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千,扣五百等于白干两天。
"不是你的问题吧?"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加的油。盖子没盖紧,是我的疏忽。"
"那也不能全怪你,那桶盖子本来就松了。"
"松了我也该检查。"
她没再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轮机舱的机油桶盖子确实之前就有问题,老林自己也知道。但老林没吱声,老周也没推卸。她认了。
五百块,她从下个月的工钱里扣。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我端了一碗面下去,放在她床头。她没动。
我坐在自己床上,隔着那条旧床单,说:"周姐,你没必要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
"船上这么多人,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我的事。"她说,声音很轻,"我做了,我认。跟别人没关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那碗面她还是吃了,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床单那边传来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第二天她照常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个五百块的扣款,她没跟她儿子提。我听见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这边挺好的,钱够花,你别操心。"
十
七月份,台风季。
这次的台风比上次大得多。气象台连发了三个预警,船老大决定提前回港避风。但就在返航途中,风已经上来了。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像一只大手在摇晃一个铁皮盒子。底舱里的灯晃得更厉害了,灯泡都快从电线头上甩下来。东西在架子上哐哐响,铁盒子的盖子被震开了,药瓶滚了一地。
老周从床上坐起来,把铁盒子扶好,药瓶一个个捡回去。
我帮她捡。
"没事,"她说,"都还好。"
阿杰脸色发白,缩在临时铺上,抓着床架不敢动。大刘也在,他倒是见过世面,坐在床沿上抽烟,但手也在抖。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一个浪打过来,整条船歪了一下,老周的搪瓷缸子从床头飞出去,砸在铁梯上,咣当一声,碎了。
老周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搪瓷缸子,没动。
那是她用了好几年的缸子。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但没漏。她每天早上用它喝水,晚上用它吃药。
我看着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周姐……"阿杰小声说。
"没事。"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片放到铁盒子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坐回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往常一样。
但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下床,从自己蛇皮袋里翻出一个不锈钢杯子,是家里带来的,新的,没用过。我递给她。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
"用这个。"我说。
她接过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不锈钢杯子凉,她捂了一会儿。
"谢谢。"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台风在海上肆虐了两天一夜。船在港口里摇得像摇篮,只不过这个摇篮要把人晃吐。底舱里四个人,加上轮机手老林也下来了,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风声呼啸,海浪拍击,像世界末日。
老周坐在床沿上,捧着那个不锈钢杯子,一直没放下。
阿杰吐了两次。大刘抽了一包烟。老林闭着眼睛念叨什么,像是祷告。
我躺在铺上,看着头顶晃悠的灯泡,忽然想起赵慧说过的话——"天天提心吊胆的,新闻上老说渔船出事。"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但信号全无。
那天晚上,老周忽然隔着床单说了一句话。
"我男人就是死在海上。"
我愣住了。
"零八年,台风。他的船没回来。"
底舱里很安静。柴油机没开,只有风声和浪声从外面传进来。
"那时候我儿子才十二。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怕。怕也没用。"
我没说话。阿杰也没说话。大刘的烟灭了,他也没重新点。
过了很久,老周又说:"你们年轻人,以后别跑船了。攒点钱,干点别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阿杰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好。但天亮的时候,风小了。
十一
台风过后,船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搪瓷缸子的碎片老周没扔,收在铁盒子里。那个不锈钢杯子她用了起来,每天早上倒一杯热水,捧着喝。
阿杰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没要。
"这个好,"她说,"不锈钢的,摔不碎。"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收网、分拣、装箱、冰鲜。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海面从深蓝变成金黄再变成墨黑。
八月份,老周的儿子打来电话,说要结婚了。
老周接电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恭喜啊周姐。"阿杰说。
"嗯。"她应了一声。
"女方是哪儿的?"
"杭州本地的。条件不错。"
"那好啊!"
老周没接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我看见了,她那个小本子上记着账。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给儿子转了多少钱,自己花了多少,船上的开销,药费,什么都记。
后来她跟我说,女方家里要十八万彩礼,加上婚房首付她得帮衬一些,怎么也得拿出二十五万。
"你攒了多少了?"我问。
"十三万。"
还差十二万。
她五十一了,在渔船上一年能挣多少?满打满算八万,还得是收成好的时候。十二万,至少还得干两年。
"你跟他说了没?"
"说了。他说再等等,女方那边能宽限。"
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好。
"不急,"她说,"总能凑够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堵了一下。五十一岁的女人,在渔船底舱里,膝盖不好,手上全是裂口,就为了给儿子攒一笔结婚的钱。
"周姐,"我说,"不够的我先借你。"
她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用。"
"真不用?"
"不用。"
她把小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了。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
十二
九月份,出了一件事。
阿杰走了。
不是被辞的,是他自己不干了。他跟大刘的矛盾终于爆发了——大刘又喝了酒,说了些难听的话,阿杰没忍住,动了手。
这次船老大没和稀泥。两个人各打五十大板,但阿杰说不想干了,大刘也放话说不想再看见阿杰。
阿杰走的那天,底舱里只剩我和老周两个人了。他的临时铺拆了,床架空荡荡的。
老周帮阿杰把行李收拾好,又从铁盒子里拿了一些常用药塞给他。
"在外面注意身体。"她说。
阿杰眼眶红了。"周姐,我以后挣了钱,回来看你。"
老周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阿杰走了之后,底舱安静了很多。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我和老周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一条旧床单。但这次不一样了。那条床单两边都挂了,是我挂的,老周没拦着。
十月份,天气转凉。老周的膝盖又严重了,下铁梯的时候几乎是一级一级挪的。我扶着梯子,她扶着我的手,一步一步下来。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和裂口。扶着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
"去医院看看吧。"我说。
"不用。"
"你这膝盖都变形了。"
"看了也没用,又不是没看过。滑膜炎,治不好的,养着就行。"
她坐在床沿上,摘下护膝,膝盖肿得发亮。她拿热毛巾敷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我妈。我妈也是膝盖不好,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炕,我给她买了个护膝,她嫌丑不肯戴。
"周姐,"我说,"你儿子知道你膝盖不好吗?"
她敷着热毛巾,眼睛看着地面,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知道。"
又停了一下。
"他说让我回去。我说这边活儿走不开。"
"你啥时候回去?"
"等他结了婚,我就回去。"
"回去了干嘛?"
她笑了笑,这次笑得比上次好一点。"种地呗。我娘家那边还有几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向往。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到。
十三
十一月份,我媳妇赵慧来电话,说儿子中考模拟考砸了,心情不好,不说话,不吃饭。
我急得不行,但人在海上,回不去。
老周听见我打电话,等挂了之后说:"孩子都这样,过了这阵就好了。"
"万一考不上高中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条条大路通罗马。"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没办法。你想不开,孩子压力更大。"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赵慧发了好几条信息,又觉得说啥都多余。最后发了一句:"别逼他太紧,他尽力了就行。"
赵慧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她懂了。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我走神,差点被缆绳绊倒。老周在底下喊了一声:"小心!"我回过神来,冷汗都下来了。
"想啥呢?"她问。
"想我儿子。"
"想也没用,你在这儿又帮不上忙。"
她说得对。我在这儿,除了挣钱,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老周说了很多话。隔着那条旧床单,我说了赵慧的脾气,说了儿子的叛逆,说了我自己的无力感。我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个爹当得不合格,儿子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我在的时候又只会发脾气。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儿子小时候,我也没怎么管他。"她说,"我那时候在镇上打零工,早出晚归,他放学回家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我半夜从厂里赶回去,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看见我就哭。"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哭"字咬得很重。
"后来他长大了,不跟我亲了。电话也不打,过年回来就闷在屋里打游戏。我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两口就说饱了。"
"他不是不亲你,"我说,"他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底舱里很安静。柴油机嗡嗡地响,海浪拍着船底。
"你不一样,"她说,"你儿子才十五,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让他知道你在乎他。"
我鼻子一酸。
十四
十二月份,船上的活儿少了。东海进入休渔期的倒计时,大家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收工回家。
老周的小本子上,数字在慢慢变化。十三万变成了十四万,又变成了十四万五千。离二十五万还差得远,但她好像不着急了。
"女方那边松口了,"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说先给十万,剩下的以后慢慢给。"
她挂了电话,脸上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好事啊。"我说。
"嗯。"
"十万,你差不多够了。"
"差不多。"
她把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明年五月,婚期。"
她看了那个日期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十二月底,船最后一次出海。收完最后一批网,船老大说,收工了,明年开春再干。
底舱里开始收拾东西。我把褥子卷起来,樟脑丸的味道散了一地。老周把铁盒子里的药瓶归置好,碎搪瓷缸子的碎片还在,她没扔。不锈钢杯子洗干净,收进蛇皮袋里。
我们两个人的东西不多,但收拾起来也花了半天。
最后一天晚上,底舱里没有柴油机声了。船停在港口,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我和老周坐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那条旧床单。床单上沾了油渍、水渍、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但还挂着。
"明年还来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来。最后一年。"
"结了婚就不干了?"
"嗯。干不动了。"
她拍了拍膝盖,护膝摘下来放在床上,膝盖肿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变形了。
"你呢?"
"我?看情况吧。儿子要是能考上高中,我就再干一年。考不上……"我顿了顿,"考不上我就回去,找个近处的活儿干。"
"回去好。"她说。
"你也是,回去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我说,"明年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个新的搪瓷缸子。"
她笑了。"不用,这个不锈钢的好。"
"搪瓷的有感情。"
"不锈钢的也摔不碎。"
她躺下了,面朝墙。
我躺在自己的铺上,闻着樟脑丸最后的味道,听着港口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这一年,我在渔船上,和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中间隔着一条旧床单,住了将近一年。
我们没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在生活的海里漂着,互相拽着,没让对方沉下去。
这就够了。
尾声
第二年三月,我又上了船。
底舱还是老样子。灯泡还是那盏十五瓦的,晃晃悠悠的。铁梯还是那么陡,下的时候得小心。
老周的铺位上叠着整齐的被褥。她比我先到,已经把底舱收拾了一遍。
我拎着蛇皮袋下来,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个不锈钢杯子。
"来了。"她说。
"来了。"
我翻出褥子铺开,樟脑丸的味道又飘了出来。这次媳妇多放了几颗,说海上潮气大。
我挂麻袋。还是那条旧床单,洗了一次,比之前白了一点,但那些油渍和水渍洗不掉,成了图案。
老周看着我挂床单,说:"你那边也挂上吧。"
"挂。"
我把床单两边都挂好,铁丝钩子在铁管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外面传来船老大的喊声:"开船了!"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整条船开始震动。底舱的灯泡晃了一下,稳住了。
海上的日子,又开始了。
(全文完)
后记:这篇小说写的是普通人。没有英雄,没有反派,没有大起大落的命运转折。有的只是两个在生活的海里挣扎的人,互相拉了一把。老周不是圣人,她有她的固执、她的沉默、她的不肯求助。我也不是什么好丈夫好父亲,我有我的无力、我的逃避、我的不善表达。但这就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善良不是轰轰烈烈的牺牲,是在狭小的底舱里,递过去一个不锈钢杯子。普通人的勇气不是赴汤蹈火,是在五十一岁的时候,还愿意为了儿子再漂一年。
海很大,人很小。但人心里那点东西,比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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