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铺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堆着水管电线开关螺丝。我家住六楼,顶楼,没电梯。楼上——其实也不算楼上,就是隔壁单元同一层——住着一个老太太,姓方,叫方秀兰,今年六十九,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干了三十多年。她老伴姓陈,叫陈德厚,退休前在农机站当会计,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六。两个人住在隔壁单元六楼,跟我家隔着一道墙,阳台挨着阳台,晾衣服的时候能看见对方。
方姨查出肝癌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那段时间她总说肚子胀,不想吃饭,人也瘦了。老陈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胃不好,吃了点胃药。后来老陈硬拉她去了,做了B超,大夫说肝上有个东西,让做增强CT。CT做完了,大夫把老陈叫到办公室,说了没几句老陈就出来了,脸色灰白,站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方姨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见他出来了,问什么毛病。老陈说没什么,就是肝上长了个东西,得住院。方姨说长了个什么东西。老陈说囊肿,得做手术。方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跟老陈在楼道里碰见过一回。那天我下楼扔垃圾,他正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烟抽到一半,手指头夹着,烟灰烧了一截没弹。我说陈叔,方姨怎么样了。他把烟掐了,搁在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说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半年。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他说她自己还不知道,我跟大夫说好了,先瞒着。我说能瞒多久。他说能瞒多久瞒多久。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路面,路面上有一片梧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着翻了个面。他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方姨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以后在家养着。老陈请了个保姆,白天来,晚上走,姓刘,五十来岁,干活利索。方姨不知道自己是肝癌,只当是肝上长了个囊肿,做不了手术,吃药控制。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天气好的时候下楼走两圈,天气不好就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她跟以前一样,见了我喊一声小周,我说方姨今天气色好,她说好什么好,老了。她说话的声音跟以前一样,稳稳的,不急不慢。
但她的身体在往下走。先是瘦,瘦得很快,一个月掉了十几斤,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手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然后是黄,眼睛先黄了,眼白变成淡黄色,后来皮肤也黄了,脸是黄灰色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再然后是疼,肝区疼,一阵一阵的,疼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右肋,咬着牙不出声,额头上冒汗珠子。老陈给她买了止痛药,按大夫说的剂量吃,吃了能管几个小时。
有一回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方姨也在阳台上,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我隔着阳台栏杆跟她说话。她说小周你这个衣服晾歪了,领子没抻平。我说行,我抻抻。我把衣服取下来重新晾了,领子抻平了,衣架挂在晾衣绳上,两个袖子搭下来。她说这就对了。她看了一会儿,说小周你说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我说嗯。她说我当护士那会儿,见天跟病人打交道,什么病都见过,就是没想过自己也会得病。我说你别想那么多。她说我没想多,我就是觉得差不多了。我问她什么差不多了。她没接话,把头靠在藤椅背上,闭上了眼。阳光照在她脸上,黄灰色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亮光。阳台那盆吊兰的叶子垂下来,在她肩膀旁边晃了一下。
十二月份的时候她起不来床了。老陈把卧室收拾了一下,把那张双人床挪到墙边,留出一边走道。方姨躺在床上,枕头垫高了,半靠半躺着。她吃不进东西了,喝粥都费劲,一勺粥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老陈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勺等一会儿,等她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一碗粥喂了四十分钟,碗底还剩一半。刘姐在旁边拿毛巾给她擦嘴角,擦完了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架子上。方姨看着老陈,说老陈你歇会儿。老陈说不累。她说你坐下。老陈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方姨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老陈攥住了。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攥着。刘姐退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那之后方姨开始说胡话。有时候说她在医院上班的事,说哪个病人今天出院了,哪个病人该换药了。有时候说老陈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追她的时候骑一辆破自行车,车链子一路响,从城东骑到城西。有时候说她妈,说她妈做的手擀面好吃,放点葱花和香油,一辈子忘不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有时候睁着有时候闭着,声音忽大忽小,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
有一天晚上老陈来敲我家的门。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拖鞋,披着一件棉袄,头发乱着,眼睛红着。他说小周你来一下。我穿上外套跟着他过去了。方姨躺在床上,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微微张着。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看不见瞳孔。老陈站在床边,手攥着床栏杆,指头捏得铁管子发白。他说她刚才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她喊的什么。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方姨,摸了摸她的手腕,脉很细,跳得很快。我说叫救护车吧。老陈说她不让我叫,她说她不去医院了。我说那你给刘姐打电话。他说打了,在路上。
刘姐来了以后给方姨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方姨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眼睛闭上了,嘴合上了,脸上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刘姐说今晚可能过得去,明天不好说。老陈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交叉着。他坐了一宿,没躺下。我凌晨两点多回去的,走的时候他坐在那儿没动,床头柜上搁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有水,凉的,没动过。
第二天上午方姨走了。老陈给殡仪馆打了电话,来了两个人,推着车把她拉走了。老陈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走远,然后上楼了。我上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搁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水。他说小周你坐。我坐下了。他说她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没说出声。我说她说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是喊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蹭着裤子的布料。他说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退休了该歇歇了,又得了这个病。我说陈叔你别这么说。他说我知道,她不怕死。她跟我说过,她说老陈我走了你别难过,我活够了。她当了一辈子护士,见惯了生死,她比我看得开。他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搁回去了。
方姨的后事办得简单,没设灵堂,没摆酒席,火化了以后骨灰存了。老陈说等她老家的公墓建好了再送回去。她老家在苏北,一个县城边上,她爹她妈都葬在那儿。老陈说等明年春天吧,春天暖和了再回去。
方姨走了以后老陈一个人住。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多起来,烧水,吃药,煮一个鸡蛋,冲一碗燕麦粥。吃完下楼走一圈,回来坐在阳台上看报纸。他那个阳台跟方姨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盆吊兰,叶子垂下来,绿绿的。只是藤椅空着,上面搁着一条叠好的毯子。我有时候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栏杆喊一声陈叔,他抬头应一声,说哎。我说今天天气好。他说是,挺好。他说完又低头看报纸了,报纸搁在膝盖上,风吹得翻了一页,他拿手按住,翻回去了。
前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一袋菜,我帮他提上楼。到了六楼他把钥匙掏出来开门,门开了以后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小周你进来坐坐。我进去了。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搁着那个搪瓷杯,杯子底儿缺了一块瓷,跟以前一样。旁边搁着一把旧卡尺,是他以前在农机站用的,尺身上有一道划痕。他说这个卡尺你爸是不是也有一把。我说是,我爸那把搁我那儿呢。他说这个准,当年量零件全靠它。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拇指搁在那道划痕上蹭了蹭,搁回去了。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他说你方姨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了他。他说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嘴歪了一下,没笑出声。他说你说她怕死吗。我说不怕。他说我也不怕。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搁回去了。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贴在我家阳台的栏杆上,一片一片的,黄澄澄的。我说陈叔你中午吃什么。他说下面条。我说那我也回去下面条。他说行。我站起来走了,他把门关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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