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冷板凳”

1562年（嘉靖四十一）秋，大明王朝风云骤变，朝堂震动。

把持大明权柄二十载的内阁首辅严嵩，遭到群臣联名弹劾。结党弄权、贪赃祸民、构陷忠良的罪证确凿，一件一件摆在嘉靖皇帝的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嘉靖本来就对严嵩有了些不满，正欲找机会罢免他，满桌弹劾奏折成了罢免他的催化剂。

曾经煊赫一时的严氏集团瞬间崩塌，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原先的故吏门生、旧交同僚纷纷站出来划清界限，断绝来往。严府迅速门庭冷落，偌大京城，竟没有一人愿意站出来为严嵩说一句求情的话。

宦海沉浮一辈子的严嵩深谙官场之道，自己倒台后，那些曾经被他打压过、和他有矛盾的人一定会落井下石、反攻倒算，置自己于死地。目前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找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向皇帝当面说情，求皇上赦免自己，保全一家人。

思来想去，数遍了朝中可托之人，严嵩发现到了紧要关头，竟没有一个可靠者，他唯一的指望，落在了曲阜孔府身上——他的嫡孙女嫁给了孔子六十四代孙衍圣公孔尚贤，当今衍圣公就是自己的孙女婿，凭着这层姻亲旧情，他笃定圣人后裔一定会顾念亲眷，愿意入朝为自己求情免祸。

顾不得年迈体衰、舟车劳顿，严嵩撤去平日的仪仗，只带一名老仆，悄悄赶着马车星夜兼程奔赴曲阜。

严嵩站在圣府门前，望见朱门巍峨庄严，一派中正端严之气，门上鎏金匾额熠熠闪光，不由百感交集：自己半生弄权欺世，到了走投无路之时，竟要千里迢迢赶来，寄希望圣人门第庇护残身，保护家人。

门人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报。衍圣公孔尚贤平日对这位岳祖就颇有微词，看不惯他阴险狡诈的做派，听到门人禀报严嵩就在门外等候，心中便生出几分不悦：若亲自接待，于公于私都不妥当；若是直接拒之门外，于情于理又不相契。思索片刻后，便吩咐门人将严嵩迎进大门，安置在大堂与二堂相接的穿廊中等候。

穿廊两侧静静摆放着一对朱红漆木长凳，本就是孔府专门留给来访客人临时休息用的。此时不比往昔，严嵩一改平日威严，小心翼翼坐下，不时朝里堂张望，心中存着几分侥幸，只当衍圣公公务在身，稍等片刻就会会见自己。

可这一等，就是整整半日。

日影西斜，秋风穿廊而过，阵阵凉意袭满全身。严嵩紧张起来，从最初的从容期许，慢慢化作焦灼与不安。庭院寂寂不闻人声，内堂始终毫无动静，既无人奉茶，也无人问询，更没有半分传见的音讯，完全把他晾在这里。他渐渐醒悟：这哪里是在等候召见，分明是被刻意冷落了。

此刻孔府内堂，孔尚贤正临案读经，神色淡然肃正。

看着严嵩长长的白胡须在秋风中飘动，独自被冷落在穿堂的长凳上，侍从于心不忍，走到衍圣公面前劝言：“夫人之祖曾是前朝首辅，又是府中姻亲，如今千里登门求助，久坐冷廊，连茶点都无人伺候，恐怕不合礼数。”

孔尚贤放下手中书卷，缓缓开口：“孔氏祖训，守礼更要守道，重亲更要重民。严嵩父子祸乱朝纲二十载，残害忠良、盘剥百姓，天下怨声载道，罪无可赦。若是因一己姻亲私情徇私，进京为他说情，便是辱没圣门风骨，恐被天下人不齿。但他毕竟是姻亲长者，千里来投，于情于理应当招待，不如就依你所说，我画一幅盛宴图，你将它展在他面前，摆上碗筷，劝他用膳，这样既尽了地主之谊，也合乎情礼。”

说罢，孔尚贤展开宣纸，挥毫泼墨，一盏茶的功夫，一幅盛宴图横铺在眼前，全都是孔府招待贵客的佳肴。

严嵩枯坐长凳，从日中等到日斜，又饿又渴，秋风一阵紧过一阵，不由得双腿麻木，身心俱冷。半生权倾朝野、百官逢迎的荣光历历在目，和此刻无人问津的窘迫对比，落差刺骨。他所有的侥幸与妄想，都在这漫长冷坐中渐渐消散。

侍从双手捧着一卷宣纸从内堂走来，徐徐在严嵩面前展开。严嵩不明就里一头雾水，但他看清眼前的画面是一桌丰盛的宴席时，一切都明白了：奸权祸世，本就天理所不容，纵使是至亲眷族，在公理正道面前，也绝无通融余地，这一桌虚无缥缈的盛宴就是给自己的最后体面。

夕阳即将落下，严嵩撑着麻木的身子缓缓起身，右手落寞地扶着朱红的门框，望着廊下冰冷的红漆长凳，满面羞愧，带着老仆默然转身慢慢离去。

此番曲阜之行，他终究没能见到孙女婿一面，没能得到一句回话、甚至半分情面。一个月后，严嵩被削籍为民，家产遭查抄充公。

1565（嘉靖四十四）年，严嵩家再次被抄，其子严世蕃因卖官鬻爵和勾结外寇被问斩，府第和剩余的家产又被充公，一家人自顾不暇，离开家各自流浪寻找归宿。严嵩精神彻底崩溃，天天抱头流泪，整个北京城没有人愿意收留他，实在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和一个忠心老仆徒步回江西老家避难。回到老家，情况也不比北京好到哪里去，那些他曾经一手提拔的门生故吏全躲得远远的，祖宅也被别人霸占了，最后只能寄居在江西分宜一座坟场边的破屋里，靠乞讨和别人施舍饭食苟且活着。1566年4月，这位把大明朝廷攥在手心里的权臣，带着遗憾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葬礼，没有棺木，没有吊唁的人。一代奸相，最终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结局。

孔府穿廊的那对红漆长凳，也因曾在此冷落过严嵩而得名“冷板凳”，又名“阁老凳”，渐渐被世人熟知，流传开来。直至今日这两条普通的红漆长凳仍在警示着后人：人情有远近，法理无亲疏。位高不可作恶，势穷不可徇私。立身于世，当守正守善，守忠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