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像素级模仿，法律的眼睛在盯着什么

9月17日，粉笔公考官方微博发了一条不太像营销的营销。它说自家新产品“像素级模仿”了超格教育的国庆七天课程：七天对七天，刷题量对刷题量，订金制对订金制，价格从2180降到1380。当天粉笔股价涨超10%。

先把事情摆清楚

9月16日到18日，粉笔连发三篇长文。第一篇说“准备全面向同行学习”，第二篇直接承认模仿超格国庆课程，第三篇讲被同行挖老师、经营压力大。

超格那边，客服回应克制：机构专注自有课程与教研，不了解其他机构产品，不便评价，课程不会跟着降价。

粉笔公开拆了成本账：按1380元定价、每班100人算，国庆7天人均固定成本约660元，教师费用约210元，合计约870元，每班利润大约3到5万。粉笔据此反推超格1980元的售价，每班利润可能在20万左右，并据此质疑超格“不赚钱”的说法。首日售出1200多单。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所谓商战妙招，更像日子不好过时的一种突围。粉笔上半年营收12.48亿，同比降了16.35%；净亏损1.84亿，去年同期还赚着2.27亿。员工从7005人减到5963人，光全职讲师就走了716名。创始人张小龙在7月辞去了全部职务。

法律看的不是“像不像”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抄袭吗？法律上的判断，比“像不像”复杂。

著作权法保护具体的表达，不保护思想或创意。“七天集中刷题”这个模式，“订金制”这个机制，本身不受著作权保护。但如果粉笔复制了超格的讲义文字、题目编排、视频内容，那就可能构成侵权。目前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具体指控，法律上不能直接下定论。

这里有一个常见误解值得澄清：著作权法确实规定了“为学校课堂教学或者科学研究”可以合理使用他人作品，但这条有边界——不包括以营利为目的、面向社会公众开展的教育培训。粉笔和超格都是营利性机构，这条“课堂教学”的豁免，跟它们没关系。

再看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年修订后的版本，核心是判断行为是否“扰乱市场竞争秩序，损害其他经营者或消费者合法权益”。关键不是“模仿”，而是“怎么模仿”和“模仿之后干了什么”。

如果粉笔只是参考了课程结构、重新编写了自己的教学内容，法律上很难直接认定为不正当竞争。但如果它利用了超格课程积累的知名度和用户口碑来搭便车，或者通过低于成本价的定价来排挤竞争对手，那就进入了另一个法律评价区间。

值得参考的反面案例是：2024年广州天河法院判过一起“伪原创”视频培训课程案，被告教人搬运视频做“原创”，被判赔抖音185万。课程内容本身是否“原创”，在司法实践中越来越受关注。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商业秘密。如果超格课程的某些设计，比如题目筛选逻辑、教学流程安排，属于“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信息，未经许可获取并使用，可能构成侵犯商业秘密。不过这个认定门槛较高，目前公开信息里没有看到这方面的证据。

更重的一层是刑事风险。刑法规定，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许可复制发行他人作品，违法所得3万以上或非法经营额5万以上就可立案追诉。粉笔自曝首日卖出1200多单、单价1380元，收入规模远超这个门槛。当然，这取决于是否存在“复制发行”行为。如果没有直接复制超格的教学内容，这个罪名不适用。但这个数字本身值得警醒：商业模仿和刑事侵权之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如果被模仿了，能做什么

这是普法文章里最该给读者的“操作手册”。很多机构遇到课程被模仿，第一反应是发声明、发微博，但真正有法律效力的路径是下面这些。

固定证据。对涉嫌模仿的课程页面、宣传材料、价格信息进行公证保全。没有公证的证据，在后续维权中证明力会打折扣。

行政投诉。拨打12315热线，或通过全国12315平台、12315微信小程序提交投诉。12315已经整合了原来工商、质检、知识产权等多个热线，是目前最直接的一站式入口。涉及著作权侵权的，还可以向国家版权局进行行政投诉，提交申请书、权利证明和被侵权作品的证据。

民事诉讼。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著作权侵权或不正当竞争之诉。实践中，课程体系如果被认定为“汇编作品”，复制其编排结构可能构成侵权；如果只是框架相似但内容独立创作，法院通常不会认定为侵权。

如果涉嫌犯罪，向公安机关报案。违法所得3万以上、非法经营额5万以上，或者复制品数量500份以上，就可以达到刑事立案追诉标准。

比判决更靠后的东西

这起事件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说：粉笔说模仿的原因是“超格产品卖完了，黄牛加价倒卖”。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它指向的问题就不是“谁抄谁”，而是——当一个行业的产品供不应求时，用模仿来填补供给缺口，到底算不算一种“市场自发调节”？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法律保护的是“创造成果”，不是“市场份额”。模仿者在法律上未必违法，但一个行业如果只剩下“谁便宜谁赢”的逻辑，最后买单的可能是所有认真做教研的人。

作为普通考生，这件事其实提供了一个很实用的判断工具：看一个培训课程的定价是否合理，不要只看“比别家便宜多少”，要看它拆出来的成本结构里，教研投入占了多少。如果一个课程便宜到教研成本几乎为零，那它便宜的原因大概率不是“良心”，而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粉笔的股价涨了10%，说明市场在某个维度上认可了这种策略。但股价是短期的。真正决定一家机构能不能走下去的，是明年这个时候，还有没有老师愿意留下来做教研。超格那边说课程不会降价，这个回答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模仿从来不是罪。但当一个行业里所有人都开始觉得“模仿比创造更划算”的时候，法律来不及管的那些空白地带，最终会被市场用另一种方式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