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冬,北京大学图书馆,25岁的毛泽东还是一名月薪八元的助理员。他没有北大学籍,却常常利用馆藏读书,也在李大钊帮助下接触北大名流。那时,周作人的名字,正是新文化圈里响当当的招牌。
毛泽东读过周作人和鲁迅的文章,对这两位兄弟并不陌生。周作人当时在北大任教,讲授希腊罗马文学史、欧洲文学史等课程,还主持创建东方语言文学系。一个是湖南来的青年,一个是成名已久的教授,二人的交集,始于一场关于“新村主义”的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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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4月7日,周作人在日记中写下“毛泽东君来访”。这条记载很简短,却留下了两人确实见面的证据。周作人后来对李大钊的儿子李炎华回忆,毛泽东待人平和有礼,并没有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
那段交往并不算深。毛泽东很快离开北京,投身湖南和全国的革命运动;周作人则继续在学术与写作道路上前行。两人的人生轨迹由此分开,谁也没有料到,十多年后,他们会因为“汉奸”二字重新发生联系。
周作人的转折,发生在北平沦陷之后。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许多文化人选择南下,周作人却留在北平。他有现实的顾虑,也有对日本文化和日本社会的长期接触,但这些都不能替代民族立场上的判断。
1938年2月,他出席了由日伪方面组织的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随后又担任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并发表过迎合日本统治的文字。文化人的身份,使他的附逆行为产生了更坏的影响。茅盾、郁达夫、老舍等人曾公开批评,艾青也写文劝他悔改。
有意思的是,周作人并非没有退路。朋友劝过,同行骂过,外界也不断发出警告,可他仍然没有离开北平。1939年1月1日,他在家中遭枪击,子弹被衣服纽扣阻挡,才没有当场丧命。枪击之后,日伪加强了对他的保护,他与日本方面的关系反而更加固定。
周作人的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妻子羽太信子的影响。夫妻关系、生活开支、留恋故居,以及对抗战前途的悲观,或许共同构成了他的软弱,但真正作出选择的人仍是他自己。鲁迅早已用行动表明立场,兄弟二人在民族大义上的差距,也因此被世人看得格外清楚。
不过,周作人在沦陷区也曾保护过一些人。李大钊牺牲后,他对李星华、李炎华兄妹有所照应,并帮助他们离开北平前往延安。据李星华回忆,临行前周作人曾托话:“延安我不认识什么人,只认识一个毛润之,请你给他带好。”
这类事情说明,周作人并非时时处处都在为日伪效力,却不能抹去他担任伪职、服务敌伪文化统治的事实。个人私德上的善意,无法抵消公共身份上的附逆。1945年日本投降后,他以汉奸罪被捕,后由国民政府方面审判,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判决同时认为,他主要从事文化活动,未涉及重大暴力犯罪。
1949年1月,李宗仁任代总统后实行释放部分政治犯的措施,周作人于1月26日出狱。这里需要分清一件事:他并不是因为毛泽东出面而被国民政府“特赦”,而是在北平政权更替前,因当时的释放政策提前离开监狱。
同年夏天,周作人回到北平。有关材料记载,他曾写信给周恩来,说明自己的经历并作检讨。周恩来将信转呈毛泽东,毛泽东想起当年北大的旧识,表示周作人虽为文化汉奸,但没有杀人放火,可以让他靠翻译工作生活。这段话后来广为流传,核心并不是替周作人翻案,而是对其罪责作出区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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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周作人又因房屋和身份问题写信申辩。胡乔木在报告中提出,他应当公开、彻底认错,同时可以继续从事欧洲古典文学翻译。毛泽东批示“照办”。这一批示意味着保留其劳动和生活条件,并不等于否认汉奸罪行。
此后,周作人进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翻译《伊索寓言》以及古希腊戏剧等作品,也撰写《鲁迅的故家》《鲁迅的青年时代》等回忆文章,为鲁迅研究留下了第一手材料。晚年生活并不宽裕,稿费和待遇还曾调整。1967年5月6日,他在北京病逝,享年82岁。
临终前,他曾说自己一生有两件错事:一件是与鲁迅决裂,另一件是做了汉奸。前一件属于家庭裂痕,后一件却牵涉民族与国家。两者都无法重来,能留下的只有那些翻译文字、回忆材料,以及一份已经写进历史档案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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