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老公说加班到凌晨，我却在小区看见他笑着走向另一个女人

保安说他老板七点就下班了，我在车里等到十一点，看着他从对面小区走出来，嘴角挂着我没见过的笑。

饺子凉透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九点四十七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用保鲜盒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金砚成最爱吃的口味。出门前我特意热了两遍，现在油花凝在面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七点零三分，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今天累不累？”

他七点二十分回我：“还在开会，晚点说。”

晚点说。这三个字最近在我们之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盯着那个“开会”，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长得有点陌生。开会，开会，开会。四个月了，他每周至少说十次“开会”。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去看那栋写字楼。城东的老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五楼靠东边那排窗户还亮着灯，那是金砚成公司的方向。我数了数，一共三盏灯亮着。

我告诉自己，再等半小时。半小时他不下来，我就上去。

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望了一眼。他认识我，前几次我来给金砚成送东西，他还帮我刷过电梯卡。我摇下车窗，朝他笑了笑。

“邱老师，又来接金经理啊？”

“嗯，他最近忙。”我顿了顿，“赵师傅，他们公司最近天天加班？”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金经理他们老板，方总，七点不到就走了。我看他拎着包出去的。”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七点？”

“是啊，方总平时走得就早，但金经理他们部门……按说不用留到这么晚吧？”老赵说完，大概觉得自己多嘴了，讪讪一笑，缩回了岗亭。

我重新靠回椅背。七点。方总七点就走了。那金砚成在陪谁加班？

我又等了四十分钟。五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到八点半的时候，整层楼全黑了。保安室的灯也暗了，老赵换班走了，换了个年轻保安，戴着耳机坐在那里刷手机。

整栋楼像沉进了水里，安静得只剩马路上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我握着手机，翻到金砚成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在七点二十。我打了几个字：“还在忙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再问，就是我不懂事了。

结婚七年，我自认不算疑神疑鬼的女人。金砚成说加班，我就信他加班。他说胃不舒服，我就熬小米粥。他说项目忙，我就把家里所有的事都揽过来，连他爸妈的体检都是我陪着去的。

可今天，我不想再发消息了。

九点，对面小区的门禁灯亮了。

我原本只是无聊，盯着马路对面那个叫“澜庭”的小区门口发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遛狗的，有拎着超市袋子的，有牵小孩的。直到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砚成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薄羽绒服，从小区侧门走出来。他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微微弯着——那种笑，很松弛，很自然，眼睛里有光。我在家里见过他疲惫的样子、烦躁的样子、沉默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一边走一边打字，脚步轻快，往小区左边那排底商走过去。他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挑了什么，又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什么。

我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嗡响。他不是从公司出来的，他是从那个小区出来的。他什么时候进去的？七点？六点？还是更早？

他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还在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攥紧了方向盘，指甲陷进皮套里。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冲下去问他，拍照片，打电话给他妈，或者干脆调头回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穿过马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走的方向，和回家完全相反。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

开出五十米，我又停下了。后视镜里，金砚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我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重新坐回黑暗里。

我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走。我得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

我没有回家。

我把车开到澜庭小区门口，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小区门口有家奶茶店，还开着，暖黄色的灯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我进去点了杯热柠茶，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盯着小区侧门。

奶茶店的背景音乐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我捧着那杯柠茶，手心被烫得发红，却一口都没喝。

十点二十三分，金砚成又出现了。

他从侧门出来，这次没看手机，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手里还是那个便利店的袋子。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杯子差点碰翻。但我没有追出去。我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重新坐下来，握着那杯已经温掉的柠茶。

柠檬的酸涩从舌尖漫到喉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三，他说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当时以为是公司保洁换的新牌子。现在想来，那是别人家的味道。

还有上上周，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亮在茶几上，我瞥了一眼，微信弹窗显示：“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宋清眠。”我当时没问。后来再翻他手机，那条记录没了。

宋清眠。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手指上，不深，但疼。

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开车回家。

到家凌晨十二点四十。金砚成还没回来。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播一个深夜购物节目。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盯着茶几上那盒凉透的饺子。

十二点五十三分，门锁响了。

金砚成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抬起头，看着他换鞋，脱外套，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鞋柜上。

“不是说了别等吗？最近项目赶工期，方总天天盯着……”他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

他转身往卧室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平：“金砚成。”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晚上吃饭了吗？”

他笑了一下：“吃了，叫的外卖。怎么了？”

“没事。”我也笑了一下，“你去洗澡吧。”

他进了卧室，门关上。我站起来，走到鞋柜边，打开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草莓，还有一罐酸奶。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发亮，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

金砚成不爱吃草莓。他嫌酸。我们家冰箱里从来没买过草莓。

我把袋子系好，放回原位，然后去厨房，把凉透的饺子倒进垃圾桶。白菜猪肉馅的，他最爱吃的口味。我捏着垃圾桶的盖子，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鼾声，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我看见他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我走过去，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预览：“金哥，今天谢谢你陪我。明天还来吗？——宋清眠”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没有碰。

“明天还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疑点。每天加班，每次应酬，每回晚归，都有了一个统一的答案。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他有多少个夜晚是去了她那里？

我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第二天是周六。金砚成睡到九点才醒，翻了个身，伸手来搂我。

“今天还要去公司？”我背对着他，没动。

“嗯，下午去一趟。上午陪你。”他的手搭在我腰上，“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他停顿了一秒：“十二点多吧。方总走的时候都十一点了，又拉着我们开了个短会。”

“方总挺辛苦的，周六还去公司。”

“是啊，甲方催得紧。”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给你煮面。”

他出了卧室，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我翻过身，看着天花板。他刚才说“十二点多”，可我十二点四十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他比我晚进门至少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他从哪里回来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陶枝，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房产中介做店长。澜庭小区那一带，正好是她的片区。

我发了条消息：“陶枝，澜庭小区你有没有认识的房东？”

她回得很快：“有啊，怎么了？你要租房？”

“不是，帮朋友问的。想打听一个人。”

陶枝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谁啊？金砚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怎么会猜到金砚成？

“别瞎猜。你帮我查一下，澜庭小区3号楼，有没有一个叫宋清眠的租户。”

宋清眠。这个名字我在金砚成的手机通讯录里见过。上个月他手机落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备注就是“宋清眠”。我当时没问。后来再翻他手机，那条记录没了。

陶枝过了五分钟才回我：“邱念禾，你听我说。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你等我两天，我帮你查清楚。”

“好。”

我放下手机，起床，去厨房。金砚成正把面条捞进碗里，回头看我，笑了笑：“多放了青菜，你不是说最近要多吃菜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系着那条我买的格子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侧脸被晨光映得很柔和。七年了，他还是那个会给我煮面的男人。

可我现在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金砚成，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还行吧，就是项目赶。”他坐到我对面，拿起筷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吃面，“就是觉得你瘦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那碗面我吃了很久，面坨了，汤凉了，我才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你去公司吧。”

“你不生气？”他有点意外。

“生气什么？”

“周六还去公司。”

“工作要紧。”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早点回来。”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念禾，谢谢你。”

谢谢我。谢我什么？谢我不追问？谢我好骗？

我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别迟到了。”

他松开我，穿外套，换鞋，出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厨房台面上，闭上眼睛。

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只是觉得累，特别累。

那天下午，我翻了金砚成所有的外套口袋。他的钱包里夹着一张便利店的会员卡，积分已经攒到可以换购一箱牛奶。卡是澜庭小区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我认得那个logo，因为昨天刚见过。

我把会员卡放回原处，把他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晚上“加班”回来。

周二下午，陶枝约我在她店里见面。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表情很严肃：“邱念禾，我查了。澜庭3号楼1206，租户确实叫宋清眠。租了快一年了。签合同的是一个男人，叫金砚成。”

我端着水杯，手指很稳：“租了一年？”

“嗯。月租四千八，押一付三，去年十一月签的。签约人留的电话是金砚成的。”

去年十一月。那正好是他开始“天天加班”的时候。

“还有，”陶枝犹豫了一下，“宋清眠……她是个钢琴老师。在小区底商开了个琴行。我同事说，经常看见一个男的晚上过来，待很久才走。描述的样子……像你老公。”

我把水杯放下，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陶枝，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她抓住我的手，“邱念禾，你别一个人扛。你要不要……先找律师？”

“先不急。”我抽回手，笑了一下，“我想先见见她。”

陶枝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来，把包背上，“我就是想看看，能让金砚成撒四个月谎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我陪你去！”

“不用。”我按住她的肩膀，“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帮我查这些，已经够麻烦你了。”

陶枝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邱念禾，你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我朝她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

从陶枝店里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澜庭。

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学校，请了半天假。校长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问要不要紧，我说处理完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澜庭南门的路边。琴行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擦钢琴。她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坐在车里，看了她很久。

她比我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不算特别漂亮，但气质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擦完钢琴，走到门口，给那盆绿萝浇了水。叶子油亮亮的，绿得刺眼。

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5】

琴行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您好，是来咨询课程的吗？”

“不是。”我走到她面前，“你是宋清眠？”

她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我是。您是……”

“我是金砚成的妻子。邱念禾。”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你坐。我们聊聊。”

她没坐，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邱……邱姐，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很虚伪，但是……”

“你先别道歉。”我打断她，“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他说加班，是不是天天来你这儿？”

她低下头，默认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去年十月认识的。”她的声音很轻，“他来找我学钢琴，说小时候一直想学，没机会。后来……后来就……”

“就在一起了。”我替她说完，“然后他给你租了房子，就在楼上。”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邱姐，他跟我说他已经分居了，说你们在办离婚，我……我一开始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他说他会处理好……”

“他会处理好的。”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这句话他跟我也说过。去年十二月，我妈住院，我让他请两天假回去看看，他说‘项目太紧，走不开，你处理好就行’。”

宋清眠的眼泪掉了下来：“邱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哭，心里出奇地平静。我以为我会恨她，可此刻我只觉得疲惫。她和我，都是金砚成棋盘上的子。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那个，其实她只是他用来逃避的出口。

“宋清眠。”我站起来，“我不怪你。但我劝你一句——一个男人能骗我七年，就能骗你一辈子。你自己想清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那盒草莓是你让他买的吧？他从来不吃草莓。”

她的脸白了。

“邱姐！”她追出来两步，“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说你们分房睡好几年了……”

“他说什么你都信？”我回过头，“他跟我说他天天加班到十二点，我信了四个月。你说，到底是他太会骗，还是我们太傻？”

她站在门口，风铃在她身后叮叮当当地响。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她还站在琴行门口，手攥着那件米白色开衫的衣角，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

开出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七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我最好的七年，就这么喂了狗。

我掏出手机，给金砚成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秒回：“好。今天不加班。”

不加班。他现在倒是回得干脆。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6】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金砚成十点回来的，推门看见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份离婚协议书。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邱念禾，你……”

“坐。”我抬了抬下巴，“我们谈谈。”

他没坐，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上：“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给宋清眠租了一年的房子？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说加班到十二点，实际上七点就下班？解释你为什么买草莓？她爱吃草莓对吧？”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砚成，七年了。”我站起来，和他平视，“你不想过了，可以跟我说。你爱上别人了，可以跟我说。你哪怕就说一句‘邱念禾，我不爱你了’，我都能接受。可你偏不。你非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给你热饺子，等你到半夜。”

“念禾……”他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别碰我。”

他停住了，眼眶发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我跟她断，我明天就跟她说清楚……”

“你跟她断不断，跟我没关系了。”我把协议书往他面前推了推，“金砚成，我要离婚。”

他盯着那几张纸，忽然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他在哭。

我看着他哭，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七年的感情，四个月的谎言，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协议书你慢慢看。明天我去我妈那儿住。你想好了，打电话给我。”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念禾！”他站起来，冲过来，“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七年了，我们七年了……”

“你也知道七年了。”我回过头，看着他，“金砚成，这七年，我把你当家人。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保姆？还是傻子？”

他哑口无言。

“你自己想想，这四个月，你有多少次跟我说‘项目忙’？有多少次我熬了粥等你回来，你一口都没喝？有多少次我半夜醒来，旁边是空的？”

他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你哭什么？”我看着他，“该哭的人是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靠着电梯壁，捂着嘴，哭出了声。七年来第一次，我哭得像个傻子。

【7】

我搬到我妈那儿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金砚成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从“我错了”到“我跟她断了”到“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到“邱念禾你别逼我”。我一条没回。

我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突然回来住，每天给我熬汤。她问我是不是跟砚成吵架了，我说没有。她问那怎么突然回来住，我说想她了。她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没再追问。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性格泼辣，但心软。她要是知道金砚成干的事，能拿擀面杖去他公司门口堵他。我不想让她操心，她身体不好，高血压，不能生气。

第二十天，金砚成终于出现在我妈家楼下。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

“念禾，我们谈谈。”他挡在我面前。

“协议书签了？”

“我不签。”他盯着我，“我不离婚。”

“那你去法院起诉我。”

“邱念禾！”他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你非要这样吗？我承认我错了，我混蛋，我鬼迷心窍。可我心里是有你的啊！这七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你生病的时候我整夜守着，你妈住院我跑前跑后，你弟弟找工作我托了多少关系……”

“所以你觉得，这些就能抵掉你骗我四个月？”我打断他，“金砚成，你对我好，我记得。可你骗我，我也记得。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字签了。”我看着他，“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平分。我不要你一分钱补偿。”

“我不要房子……”他声音发哑，“念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给过你机会。”我说，“四个月，你每天都能跟我说实话。你哪怕有一次良心发现，跟我说‘念禾我今天没加班’，我都不会这么难过。可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

他彻底沉默了。

“金砚成，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你爱上了别人。”我看着他，“我最难过的是，你把我当成了那个可以被无限期欺骗的人。你觉得我不会发现，你觉得我好哄，你觉得随便编个理由我就能信。这才是最伤人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念禾，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的？”我盯着他，“你觉得你瞒得很好？你觉得你每天晚上从那个小区出来，回家跟我说‘项目忙’，我就该感恩戴德？金砚成，我不傻。”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字签了吧。”我转身往楼上走，“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我从窗户往下看，他蹲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戒了三年了，现在又抽上了。

我拉上窗帘，去厨房给我妈熬药。

那天之后，他再没来找过我。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他签好字的协议书。

【8】

离婚那天，是个雨天。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撑着伞，看着我。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湿了他的肩膀。

“念禾，以后……你照顾好自己。”他声音很轻，“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我没说话，把伞撑开，往台阶下走。

“邱念禾！”他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被雨冲得有些模糊，“真的对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继续走。走到路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伞歪了，雨淋在他身上。

我转过头，拐进了地铁站。

地铁上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抓着扶手。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掠过，黑的，白的，黑的，白的。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三十二岁，素面朝天，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

离婚了。七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手机震了一下。陶枝发来消息：“办完了？”

“办完了。”

“晚上来我家，我请你吃火锅。”

“好。”

到站了，我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出口走。电梯升上去的时候，光从出口处涌进来，亮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走出地铁站。雨停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陶枝：“你看，天晴了。”

她秒回：“邱念禾，你以后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

“我知道。”

那天晚上的火锅，我吃了很多。毛肚、鸭肠、肥牛、虾滑，蘸着麻酱，辣得眼泪直流。陶枝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一口干了。

“邱念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继续教书，照顾我妈，存点钱，出去旅游。”我夹了一筷子毛肚，“先把日子过好，别的以后再说。”

“那感情呢？”

“随缘。”我笑了笑，“不着急。”

陶枝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羡慕你和金砚成。觉得你们从大学走到现在，多不容易。结果……”

“结果证明，长跑不一定能跑到终点。”我把毛肚塞进嘴里，“没事，我跑完了我的那一棒。剩下的，我自己跑。”

陶枝举起杯子：“敬你，邱念禾。”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敬自由。”

【9】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邱姐，我是宋清眠。我和金砚成分手了。我想告诉你，你说得对，一个男人能骗你七年，就能骗我一辈子。谢谢你那天来找我。我现在把琴行搬走了，回老家了。祝你幸福。”

我看完，删掉了短信。

那天晚上，陶枝约我吃饭。她给我夹菜，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笑了笑，“学校刚给我评了职称，我妈身体也好多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还怕你想不开。”

“想不开什么？”我嚼着菜，“陶枝，你知道吗，离婚那天我以为我会哭，结果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我回去收拾东西，看见他留在鞋柜上的那罐酸奶——是宋清眠爱喝的牌子——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陶枝看着我，笑了：“邱念禾，你真是我见过最狠的女人。”

“我不是狠。”我端起杯子，“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不爱，还指望谁来爱你？”

“说得好。”陶枝碰了碰我的杯子，“对了，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谁？”

“金砚成。在超市，一个人推着购物车，买了两箱泡面。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他看见我了，想躲，没躲开。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好得很。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嗯。”

“邱念禾，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

我想了想：“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懒得费那个力气。”

陶枝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离婚以后，整个人都亮了。以前你总是围着他转，连穿衣风格都是他喜欢的。现在你看看你，红裙子也敢穿了，头发也剪短了，笑起来都不一样了。”

“以前那是傻。”我摸了摸耳边的短发，“现在想开了。为自己活，挺好。”

【10】

半年后，我在学校评上了高级教师。我妈搬过来跟我住，每天给我做饭，唠叨我什么时候再找一个。我说不急。她说你不急我急。我说那你急也没用。

有天下午，我在学校门口碰见沈屹。他是隔壁班的美术老师，以前就认识，但没怎么说过话。他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盆绿萝。

“邱老师，这盆绿萝给你。”他把花盆递过来，“听说你办公室那盆死了，我那儿分株分多了，给你一盆。”

我接过来，看了看。叶子油亮亮的，跟宋清眠琴行门口那盆很像。

“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我抱着那盆绿萝，站在校门口。春天的风暖融融的，吹得路边的樱花扑簌簌往下落。

我忽然想起来，金砚成从来没送过我花。七年，一盆都没有。

沈屹是隔壁班的美术老师，三十五岁，离异，没有孩子。他话不多，但人很细心。知道我喜欢绿萝，隔三差五就给我送一盆。知道我胃不好，偶尔会带一罐自己熬的小米粥放在我办公桌上。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帮我打听了一个老中医的号。

陶枝说他在追我，我说你想多了。她说邱念禾你是不是傻，人家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我想了想，没接话。

有天下午放学，沈屹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邱老师，明天周末，有个画展，你有兴趣吗？”

我收拾着桌上的教案，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耳朵有点红。

“什么画展？”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群展，在城西美术馆。我朋友的作品也在里面。”他顿了顿，“你要是有空的话……”

“好啊。”我把教案合上，放进包里，“几点？”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行。”我背上包，走到门口，朝他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他站在原地，笑得有点傻。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是楼梯间。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我掏出手机，给陶枝发了条消息：“明天跟沈屹去看画展。”

她秒回：“！！！终于！”

“别激动。就是看个画展。”

“看画展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踢球，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色，温柔得像一幅画。

七年前，我以为金砚成是我的终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我路过的一个站台。车停了，人下了，站台就留在身后了。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走出校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九月了，桂花开了。

日子还长。慢慢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