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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辞职信递到行政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前台小周正趴桌上打哈欠,见我过来,赶紧坐直了。
“李哥,交什么?”
“辞职信。”
她愣了一下,手悬在键盘上没动。
“你开玩笑吧?”
我把信封放她桌上,转身就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D盘里那个叫“工作交接”的文件夹重新理了一遍。里面是这五年我攒下来的所有项目资料、客户名单、供应商报价、系统后台密码。我分了十二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和项目类型编好号,又写了一份三页纸的交接说明,存在桌面一个新建文件夹里,命名“李志强离职交接”。
做完这些,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洗。
路过她办公室,门关着。玻璃墙里面的百叶窗拉了一半。我看见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什么东西上划拉。对面坐着她那个男助理,小赵,二十六七岁,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紧身白衬衫。
她在笑。
嘴角往上翘的那种笑,我太熟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洗杯子,水哗哗冲着,脑子里却在算日子。今天四月十六号,距离我第一次提离职,已经过去快两个月。
第一次提的时候,她在家里,刚洗完澡,正敷面膜。
“我想辞职。”
她手停在脸上,从镜子里看我。
“你说什么?”
“太累了,想歇一歇。”
她转过头,面膜纸皱起来一块。
“歇一歇?李志强,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什么情况?你说歇就歇?”
我没说话。
她扯掉面膜扔垃圾桶里,声音软下来:“再撑撑,行吗?等这波过去,我给你放个长假。”
我信了。
那之后我加了一个月的班。每天最早九点半走,最晚到凌晨两点。项目上线那周,我在公司睡了三个晚上,折叠床就支在会议室角落里。
项目上线成功那天,她请全公司吃火锅。
我坐在角落里,涮着毛肚,听她举着酒杯说:“这次能成,全靠大家,尤其小赵,天天陪我熬到半夜。”
小赵站起来,端着酒杯冲她笑:“应该的林总,您比我更辛苦。”
她拍了拍小赵的肩膀,很自然的那种,手掌在他肩头停了两秒。
我低头吃毛肚,嚼了半天嚼不烂。
第二次提离职,是上个月底。
我写了正式邮件发给她,抄送了人事。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那张大班椅里看着我。
“你认真的?”
“嗯。”
“嫌钱少?”
“不是。”
“那为什么?”
“就是不想干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李志强,你跟我闹脾气呢?”
“没有。”
“因为小赵?”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离得很近。她比我矮一头,抬头看我,语气像哄小孩:“小赵就是个助理,我招他进来是干活的。你是我老公,公司有你一半,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没计较。”
“那你撤了这邮件,当我没看见。”
“不撤。”
她脸上的笑收了。
“行,你要走可以,按流程来。提前三十天,工作交接清楚。该赔的赔,该扣的扣。”
“行。”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想好了,出去可没这么容易。”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想好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三十天的倒计时。
小赵明显变了。
以前他见了我点头哈腰叫“李哥”,现在迎面走过来,眼皮都不抬。有一次在走廊里,他端着咖啡往我这边挤,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咖啡洒在我袖口上。
“哎哟,不好意思李哥,没看见。”
他嘴上说不好意思,脚步都没停。
我拿纸巾擦袖子,旁边工位的小刘看不过去,小声说:“李哥,他故意的。”
“没事。”
“你怎么忍得了?”
我笑了一下:“快走了,忍什么。”
小刘是去年毕业进来的,做前端,话不多,干活踏实。我走之前把手里的两个项目转给了他,跟他讲了一遍技术架构,又把注意事项写在文档里发给他。
“李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该问问林总怎么办。”
他挠挠头,没再说话。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我路过她办公室,听见里面在说话。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小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总,我那个加薪申请……”
“我知道,我看过了。”
“您觉得怎么样?”
停了几秒,她的声音:“你进公司也快一年了,表现确实不错。这样吧,基本工资涨三千,项目奖金比例再提两个点。”
“谢谢林总!”
“别谢我,你自己争取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水杯。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回工位坐下,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房贷下个月十五号要扣,八千七。孩子下学期的英语班该续费了,四千二。车险也快到期了,大概三千五。
我关了手机,继续写交接文档。
第二十天,我开始往家里搬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工位上那盆绿萝是公司买的,我没动。抽屉里有一盒胃药、一管护手霜、一个备用充电器,还有一张我跟她还有孩子的合影,去年在海洋馆拍的。
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的,孩子举着一只海豚玩偶,我搂着她肩膀。
我把照片抽出来,放进了包里。
护手霜扔了,胃药也扔了。那个充电器还能用,揣兜里带回家。
小刘看见了,凑过来问:“李哥,你这就开始收拾了?”
“嗯,提前收,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你真舍得走啊?”
我看了看这个坐了五年的工位,桌角有一道划痕,是我刚入职那年搬显示器不小心磕的。显示器换了三代,椅子换了两次,就这道划痕一直在。
“没什么舍不得的。”
第十八天,人事找我谈话。
人事经理姓孙,四十来岁,在这公司干了八年,算是老员工了。她把我叫进小会议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杯水。
“志强,你真要走?”
“嗯。”
“林总批了?”
“批了。”
她叹口气:“其实吧,我早看出来你干得不开心。”
我没接话。
“这些年公司能做起来,你出了多少力,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最早那会儿你俩租那个民房当办公室,我去过一回,连空调都没有,你光着膀子敲代码。”
“孙姐,过去的事别提了。”
“我不是提,我就是想说,你走了,这公司还真不一定转得动。”
我笑了一下:“孙姐,公司离了谁都转,这话是她说的。”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离职表推给我。
“签吧。”
我一张一张签。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那张表上写着“离职原因”,我填的是“个人发展”。
其实哪有什么个人发展。我就是不想每天看着她和小赵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不想听同事们背后议论“林总那个助理”,不想再半夜一个人从公司走回家,推开门,她和孩子都睡了,餐桌上给我留的饭菜早就凉了。
第十四天,小赵的加薪批下来了。
工资条是财务发的,按理说别人的工资条不该看,但小赵自己截了图,发在了部门群里。
“感谢林总认可,继续努力!”
下面一排人点赞。
我没点。
小刘私信我:“李哥,他涨了三千。”
“嗯。”
“你工资多少?”
“别问这个。”
“我就是替你憋屈。”
我回了三个字:“快走了。”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第十二天,有个老客户给我打电话。
姓周,做建材生意的,跟我们合作了四年。每年光他这一个客户,公司能进账一百多万。
“李总,我听说你要走?”
不知道他哪来的消息。
“嗯,快了。”
“你去哪儿?自己干?”
“还没想好,先歇歇。”
“歇什么歇,你要是自己干,我第一个跟你签。”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周总,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我跟你合作四年,你什么时候拖过我的货?什么时候乱报过价?去年那批系统出问题,你在我厂里蹲了三天两夜给我修,我记着呢。”
“那都是该做的。”
“所以我说,你走了,我跟林总那边怎么合作,还得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回工位的时候,小赵正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翻着我的交接文档。
“李哥,你这个后台密码写在这儿,安全吗?”
“交接文档,不写这儿写哪儿。”
“也是。”他放下文档,冲我笑了笑,“李哥,你走了以后,你那几个客户我接。”
“嗯。”
“林总说了,让我先跟着你学,你走了我顶上。”
“那挺好。”
“其实吧,”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李哥你也别怪我,人往高处走。”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小赵,没人怪你。”
“那就好。”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低头继续改文档。把客户名单那一页,重新核了一遍。周总的名字后面,我加了一行备注:“合作四年,个人关系稳定,建议保持现有服务标准。”
想了想,又把这行删了。
第十天,家里爆发了一次争吵。
晚上十一点多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孩子在屋里睡了。
她换了鞋,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有事?”
“你给小赵涨薪了。”
她倒了杯水,站在餐桌旁喝了一口。
“嗯,怎么了?”
“他进公司不到一年。”
“他干得好。”
“他干得好?”我看着她,“他上个月报错的那个数据,是我熬夜改的。他写的那个方案,是我重做的。他陪客户吃饭,喝多了是我去接的。他干得好?”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李志强,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有意见。”
“我不该有意见?”
她深吸一口气,坐到我对面。
“行,那咱们就说说。小赵是助理,他干的活就是那些杂活,他做好了我就该给他涨。你是我老公,是公司副总,你拿的是分红,你跟他比什么?”
“我跟他比?”我笑了一声,“我跟他比什么了?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我拿的工资一个月一万八,他一个助理涨完薪一万二。我计较这个了?”
“那你在计较什么?”
“我在计较你天天跟他关着门待一下午。”
她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他天天关着门待一下午。百叶窗拉一半,门关着。公司里都在传,你以为我不知道?”
“传什么?传我跟小赵有事?李志强你疯了吧?他比我小十岁!”
“那你为什么给他涨薪?”
“因为他干活了!”
“我干的活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离职表,放在她面前。
“你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你真要走?”
“真走。”
“你走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是你的,你问我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睛红了。
“李志强,你别这样。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我知道。可是你不能说走就走,公司刚上一个台阶,你这时候走……”
“我提了两次。”
“我知道。”
“你第一次说让我撑撑,我撑了。第二次你让我按流程走,我按了。现在流程快走完了。”
“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三十天到了我就走。”
她站起来,绕过来拉我胳膊。
“老李,咱俩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公司,谈以后。”
“谈公司找小赵谈,他比我懂。”
她手松了。
我回屋睡觉,她在客厅站了一夜。
第六天,我把工位收拾干净了。
该交的都交了,该写的都写了。桌面上只剩一个杯子、一支笔、一个笔记本。
小刘过来,递给我一包烟。
“李哥,我不抽烟,这包给你。”
“我不抽。”
“拿着,路上抽。”
我接过来,揣兜里。
“李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歇两天。”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李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走了以后,我估计也待不长。”
“为什么?”
“小赵现在管着我们组,天天指手画脚的。他懂个屁。”
“忍忍。”
“忍不了就撤。”
我拍了拍他肩膀:“撤之前先找好下家。”
“我知道。”
最后三天,她没回家。
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猜她在公司睡,或者去了她妈那儿。
我没找她。
第四天晚上,她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我正给孩子检查作业。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爷俩,眼圈有点红。
“作业写完了吗?”
“快完了。”
她换了鞋,坐到我旁边。
“老李。”
“嗯。”
“辞职信我看了。”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要走。”
“我说了两次。”
她低头抠手指头。
“小赵那个加薪,我撤了。”
我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撤了。今天下午跟他谈的,恢复原工资。”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今天翻了你写的交接文档。”
“那文档怎么了?”
“三页纸,十二个文件夹,一百多个客户联系人,五十多个供应商报价,还有系统后台所有的密码和架构图。”她看着我,“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多写,一个字也没少写。”
“该交的。”
“是,该交的。可是李志强,这些东西,小赵一样都接不住。”
我没说话。
“我今天把周总那个单子给了小赵跟,他打了一下午电话,连人家公司的采购经理都没约出来。后来我亲自打,周总问我,李总走了?”
“你怎么说?”
“我说快了。”
“他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林总,李总走了,我们那个续签合同,再等等吧。”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老李,”她声音有点哑,“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以为你在闹脾气。我以为你舍不得走。我以为……”
“你以为我离不开你。”
她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小刘给的那包烟,我终于拆了。抽了一口,呛得慌。
她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老李,你别走了。”
“三十天到了。”
“我知道,我去跟孙姐说,离职流程我给你撤回。”
“撤回干什么?”
“你留下,公司有你一半。”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
“一半?我干了五年,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工资一万八,分红年底给多少你说了算。我提过要股份吗?没有。我提过要涨工资吗?没有。我跟你结婚十年,公司从无到有,我从没跟你争过这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只知道小赵加班到半夜,你不知道我通宵改代码的时候,你在家睡觉。你只知道小赵陪客户吃饭,你不知道我为了签周总那个单子,在他厂里蹲了三天两夜,回来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你问都没问一句。”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你只知道公司现在挣钱了,你买了包,换了车,给孩子报了最贵的英语班。你不知道我每天中午吃十五块钱的盒饭,不知道我去年体检医生说我胃溃疡,不知道我兜里那盒胃药吃了三个月。”
“老李……”
“你别哭。”我声音很平,“我不是跟你算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走,不是因为小赵,是因为我累了。”
她站在阳台门口,手扶着门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我。”
“那我呢?”
“你有公司。”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她在卧室里,我在外面。一墙之隔,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他上学。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那张离职表。
上面多了几个字。
“不同意离职。”
下面签了她的名字。
“你签这个没用。”
“我知道没用。”
“那你签它干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把那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欠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老李,你要走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再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干什么?”
“三个月,我把公司的事理顺。该给的股份我签字,该分的钱我打到账上。三个月以后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然后呢?”
“然后你走你的,孩子你想带走就带走,房子归你,车归你。公司归我。”
我看着她,看了半天。
“你真舍得?”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
“舍不得。但我知道,留不住。”
我没说话。
她把那张离职表放在餐桌上,转身去穿鞋。
“你去哪儿?”
“去公司。今天小赵的加薪撤销通知要发全员,我得去盯着。”
她拉开门,又停住了。
“老李。”
“嗯。”
“你才是公司的核心。这话我以前没说过,今天补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那张纸。
上面有她的签名,还有那行字。
“不同意离职。”
我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周总发了条微信。
“周总,我还在。续签的事,再谈谈?”
周总秒回:“行,明天来我厂里。”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阳台上。
楼下,她正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尾灯亮起来,慢慢倒出车位,拐上了大路。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最后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小刘发来的微信:“李哥,听说你不走了?”
“不知道,再说吧。”
“林总今天开会,把小赵骂了一顿。”
“骂什么?”
“说他连个周总都约不出来。小赵脸都绿了。”
我没回。
把烟抽完,摁灭在花盆里。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新叶子了,嫩绿嫩绿的,我看着挺顺眼。
孩子中午放学回来,进门就喊:“爸,今天吃什么?”
“想吃什么?”
“饺子。”
“行,爸给你包。”
我从冰箱里拿出肉馅和韭菜,和面、切菜、拌馅。手上沾着面粉,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发的。
“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什么我带。”
我擦了擦手,回了两个字。
“饺子。”
她秒回:“好。”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包饺子。
面皮在手里摊开,放馅,对折,捏紧。一个一个摆好,整整齐齐。
厨房窗户外面,天挺蓝的。
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电动车摁喇叭,有收破烂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从五楼飘上来,听着特别踏实。
我把饺子下锅,看着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手机又响了。
“李哥,周总刚才给公司打电话,说合同明天签,点名要你去。”
是小刘。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拿漏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
水蒸气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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