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第四十一次。
陆沉舟没看。他正盯着投影幕上那家上市公司的应收账款——三个亿的窟窿,对方财务总监额头上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是妻子姜辞的电话。他按了静音。
四十五分钟后他走出会议室,手机屏幕上班级群的消息是红色的“99+”。
他往上翻。周莉——女儿班主任——在群里@了他三次。
“陆念家长,你女儿拿了同学两百块班费,人证物证俱在,请立刻到校处理。”
“家长平时怎么教育的?小时偷针长大偷金。”
“@陆念家长 在不在?别装看不见。”
群里四十七个人。四十三条消息。有家长说“现在的孩子真得好好管”,有家长说“建议报警”,有家长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陆沉舟站在走廊里,落地窗外是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群里安静了。
三分钟后周莉又发了一条:“收到就赶紧来,别拖。”
他没再回。
电梯下行时他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接起来:“陆总?”
“老赵,明天上午带两个人跟我去趟育才小学。一个律师,一个审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审计?什么项目?”
“查账。”陆沉舟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查一所小学三年的班费。”
他顿了一秒。
“顺便查查,谁在背后搞我女儿。”
电梯门开了。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眼里闪过的冷光。
他拨通第二个电话。
“姜辞,小雅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妻子压抑的抽泣:“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在说‘不是我拿的’……陆沉舟,我——”
“我今晚回来处理。”
“处理什么?你女儿被人冤枉了你还——”
“姜辞。”他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信。”
“那就等我回来。”
他挂了电话,给教育局的老同学发了条微信:“育才小学,最近有没有投诉?”
对方秒回:“你问这个干嘛?”
“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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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沉舟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没开灯。
姜辞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小雅呢?”
“屋里。”
他走过去推女儿房门。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敲了两下:“念念,是爸爸。”
里面没声音。过了十几秒,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陆念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校服上还有脚印。
“爸,我没拿。”
“我知道。”
“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
他把女儿抱起来——十岁的孩子轻得让他心里一沉。他把她放在床上,坐在旁边。
“把事情经过说一遍。从头说。”
陆念吸了吸鼻子:“课间的时候,周子豪说他的两百块班费不见了。他说是放在铅笔盒里的。周老师来了之后,他就说……就说看见我翻他书包。”
“你翻了吗?”
“没有。”
“那钱怎么会在你书包里?”
“我不知道。周老师让我把书包打开,钱就在夹层里。可是我没放。”
“监控呢?”
陆念摇头:“周老师说教室监控坏了。”
陆沉舟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半秒。
“好。爸爸知道了。”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姜辞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学校。”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姜辞声音拔高了:“我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我——”
“姜辞。”他看着她,“你去,是吵架。我去,是解决问题。”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转过头去,肩膀在抖。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明天下午,小雅放学回来之前,这件事结束。”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陆沉舟穿了一件深灰西装,没打领带。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个更年轻,拿着一个文件夹。
校门口保安拦了一下。
陆沉舟:“我找周莉老师,昨天约好的。”
保安打电话确认。三分钟后周莉下来了——四十来岁,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陆念家长是吧?昨天让你来你不来,今天来有什么用?我跟你说,这事——”
“去校长办公室谈。”
周莉一愣:“什么?”
“这事不在走廊里谈。”陆沉舟绕过她往教学楼走,“校长办公室在哪?”
周莉小跑着跟上:“你什么意思?这事我就能处理——”
“你处理不了。”
周莉脸色变了。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陆沉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摆着一块“校长 赵德昌”的牌子。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一身名牌,正翘着腿翻手机。
周子豪的妈妈。周子豪正坐在她旁边吃薯片。
“陆念爸爸,”赵德昌站起来,笑容标准,“来了啊,坐坐坐。这事我听周老师说了,小孩子之间——”
“监控。”
赵德昌的笑容停了半拍:“什么?”
“教室监控。我要看。”
周莉抢着说:“监控坏了,昨天就说了——”
陆沉舟身后的律师开口了:“根据教育部相关规定,学校监控应当保留至少三十天。如果坏了,请提供维修记录。如果没有维修记录,我们有理由向教育局申请调取备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子豪妈妈把手机放下了,第一次正眼看陆沉舟。
赵德昌的笑容还在,但嘴角有点僵:“这个……监控确实坏了,维修记录我得让人查查——”
“赵校长。”陆沉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昨天下午提交给教育局的信息公开申请。关于育才小学四年级三班近三年班费收支明细。”
周莉的脸刷地白了。
周子豪妈妈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儿子丢了钱你不查,你查班费?”
“你儿子丢钱的事,”陆沉舟看着她,“监控一看就清楚。但你不想看监控,对吧。”
她张了张嘴。
“因为你知道钱是怎么到陆念书包里的。”
“你胡说——”
“那就看监控。”
赵德昌站起来:“这位家长,你冷静——”
“我很冷静。”陆沉舟从年轻审计师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只是想搞清楚两件事。第一,我女儿有没有拿钱。第二,三年二十八万七千块的班费,花到哪去了。”
周莉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赵德昌盯着那个文件夹,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着赵德昌,“我今天带了律师和审计来。要么,现在调监控、公开账目。要么,我直接把这些材料送到教育局纪委。”
他顿了一下。
“赵校长,你选。”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周子豪的薯片袋子掉在地上,碎屑撒了一地。
周莉靠着墙,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赵德昌坐了回来,手放在桌面上,指头在轻轻发抖。
“调监控。”他说,“调监控。”
周莉猛地转头看他。
“赵校长——”
“调。”
二十分钟后,监控画面在电脑屏幕上播放。
画面很清楚:课间操的时候,周子豪从自己铅笔盒里拿出两张一百块,走到陆念座位旁,拉开她书包夹层,塞了进去。
然后他跑回自己座位,举手。
周莉走过去。周子豪指着陆念的书包。
画面里,陆念从外面回来,打开书包,钱掉出来。她愣在那里,脸上是完完全全的茫然。
周子豪妈妈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周子豪还在吃薯片,浑然不觉。
陆沉舟看完,转头看周莉:“周老师,你昨天在群里说‘人证物证俱在’。”
周莉没说话。
“人证是你,物证是钱。你查过吗?”
“我——”
“你查过监控吗?”
“监控坏了——”
“现在没坏。”陆沉舟站起来,“所以到底是坏了,还是你没查?”
周莉的眼泪掉下来了。
陆沉舟没看她,转向赵德昌:“监控的事解决了。现在说班费。”
赵德昌的手按在文件夹上,指节发白。
“这个……这个我们需要时间整理……”
“我有时间等。”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表,“今天下午两点前。我的审计师会在这里等。”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赵校长。我刚才在走廊里看了一下你们学校的公示栏。近三年的班费公示,一张都没有。”
他推开门。
“下午见。”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上课铃声。
他站在窗边,掏出手机。
姜辞发来一条微信:“怎么样了?”
他正要回复,另一条微信弹出来——教育局老同学:“育才小学的事,有人给我递话了。”
“谁?”
“你别管。总之你小心点。”
陆沉舟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审计师发了条消息:“账本拿到之后,先查‘启明教育咨询’这家公司。三年来学校所有的外包服务,把合同和发票全部拍照。”
对方回:“收到。这家公司有什么问题?”
陆沉舟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孩子。
“法人叫陈维邦。”他打字,“十五年前,他让我从上一家公司滚蛋。”
他收起手机,下楼。
阳光从校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章
下午两点。陆沉舟没去学校。
他在事务所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审计师小赵坐在对面,正在打电话。
“对,把四到六年级的班费记录也调出来……对,全部。”
陆沉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学校那边律师发来的消息:“赵德昌想私下谈。”
他回:“不谈。按程序走。”
三分钟后律师又发来:“周莉哭了,说可以退还班费,希望不要上报。”
陆沉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回:“告诉她,现在退,晚了。”
四点十分。审计师小赵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陆总,初步结果出来了。”
“说。”
“四年级三班,三年班费总收入九万六千四。其中用于学生活动的,不到三万。”
“剩下的?”
“六万六。”小赵翻了一页,“购买记录显示:高档化妆品、品牌服装、餐厅消费、加油卡。还有一笔两万八的‘教师节慰问’,收款方是周莉个人账户。”
陆沉舟没说话。
“另外,”小赵犹豫了一下,“六年级和五年级的情况更严重。三个班加起来,三年总收入二十八万七。实际用于学生的,不到十万。”
“差额呢?”
“大部分流向‘启明教育咨询’。名目是‘校园文化服务费’‘课外拓展课程费’。但我查了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社保缴纳人数是零。三年来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
陆沉舟拿起手机。
“合同和发票都拍了?”
“拍了。一共四十七万。全部是育才小学打过去的。”
“发给经侦的老吴。”
小赵愣了一下:“经侦?陆总,这——”
“虚开发票,职务侵占。”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四十七万,够立案了。”
他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我陆沉舟。有个案子想请你看看……对,教育口的。一所小学三年的班费加外包服务费,七十五万。其中有四十七万流向一家空壳公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陆沉舟点头:“法人叫陈维邦。对,就是当年那家事务所的陈维邦。”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小赵。
“陈维邦跟周莉是什么关系,查到了吗?”
小赵翻文件夹:“离异。但陈维邦的公司地址,跟周莉现在住的小区是同一个。而且——周莉名下的车,是一辆宝马五系,去年买的。以她的工资,买不起。”
陆沉舟笑了一下。很轻。
“赵德昌呢?”
“赵德昌的妻子在教育局工作。但赵德昌本人跟周莉的关系……我们查了开房记录。近三年,两个人共同入住同一家酒店十七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小赵低声说:“陆总,这些……要全部提交吗?”
“全部。”
“那赵德昌的妻子——”
“她如果干净,就没事。”陆沉舟坐回来,“如果不干净,那也是她自己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姜辞发消息:“结束了。”
姜辞秒回:“怎么样?”
“周莉完了。赵德昌也保不住。”
“小雅呢?”
“你告诉她,明天去学校,没人敢再看她一眼。”
姜辞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陆沉舟看着那个表情,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的样子——眼睛肿着,却还是把他的西装外套递过来,说“爸爸加油”。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小赵,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教育局。另外——”
他走到门口,回头。
“查一下陈维邦最近三年的资金流向。我怀疑不止育才一所学校。”
“好。”
他推开门。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四十出头,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有点油,脸上带着一种过分热情的笑。
“陆沉舟。”
陆沉舟站住了。
“好久不见。”陈维邦走过来,伸出手,“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
陆沉舟没握手。
陈维邦收回手,笑了一下:“别这样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育才的事。”陈维邦压低声音,“你查也查了,账也看了。周莉那女人不懂事,得罪了你女儿。我替她道个歉。这事……到此为止,怎么样?”
陆沉舟看着他。
“你替她道歉?”
“对。”
“你跟她什么关系?”
陈维邦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前夫。但孩子的事嘛——”
“孩子的事。”陆沉舟重复了一遍,“你儿子?”
“对,周子豪是我儿子。”
陆沉舟点了点头。
“所以你儿子栽赃我女儿,你前妻在群里点名我女儿是小偷。然后你现在来跟我说,到此为止。”
陈维邦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陆沉舟,有些事你别查太深。对你没好处。”
“比如?”
“比如你当年为什么从那家事务所走。”陈维邦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真是你自己的问题?”
陆沉舟看着他。
走廊里很静。
陈维邦笑了一下,转身往电梯走。
“明天教育局见。”陆沉舟在他身后说。
陈维邦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是想谈,”陆沉舟的声音很平,“让经侦的人跟你谈。”
电梯门关上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手机又震了。是教育局老同学的消息。
“陈维邦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跟你说情。”
“你怎么说?”
“我说,我跟他没交情。”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谢。”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给姜辞发了条语音。
“今晚想吃什么?我买。”
过了几秒,姜辞回了一条语音。里面是小雅的声音:“爸爸!我想吃披萨!”
陆沉舟听着女儿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外面下雨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发来的语音条,又点开听了一遍。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明天别去学校。对,不用你管。还有——”
他顿了一下。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下。不行。”
电话那头开始嚷嚷。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妈,小雅被人欺负了。你打电话来第一句是‘别得罪老师’。”
他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没说话。
等对方说完了,他说:“妈,我这边还有事。”
挂了。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他忘了自己没带伞。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教育局纪委来了两个人。
赵德昌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二十分钟后出来,笑没了。
周莉没来。她请了病假。
十一点,家长群弹出一条消息——周莉发的:
“各位家长,关于陆念同学的事,我未经调查便在群内发布不实信息,对陆念同学及其家长造成了严重伤害。在此郑重道歉。另,本人因个人原因,即日起不再担任四年级三班班主任。班费账目已提交教育局审查,后续由新班主任公示。”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消息炸了。
“什么意思?班费怎么了?”
“周老师不干了?”
“陆念是被冤枉的?”
周子豪妈妈——周子豪已经被她提前接走了——没有在群里说话。
下午两点。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周子豪妈妈打来的。
“陆念爸爸,”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带子豪来你家道个歉。”
“不用来我家。”
“那——”
“明天去学校。当着全班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好。”
陆沉舟挂了电话。姜辞从厨房探出头:“谁?”
“周子豪妈妈。”
“她说什么?”
“道歉。”
姜辞拿着锅铲走出来:“你让她来的?”
“她自己要来的。”
姜辞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你厉害。”
陆沉舟没接话。他低头看手机——事务所合伙人老陈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看完,脸色没变,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姜辞问。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他抬头看她。
“老陈说,有人给事务所发了匿名邮件。说我当年离开上一家公司是因为‘严重职业过失’,还附了一份当年的内部通报。”
姜辞的锅铲掉在地上。
“什么?”
“假的。”他站起来,“但老陈需要我解释。”
“那你解释啊。”
“我在解释之前,得先找到发邮件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查一个IP。对,发到事务所的那封匿名邮件。”
他走到阳台,拉上门。
姜辞站在厨房门口,锅铲还躺在地上。
晚上八点。陆沉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事务所的邮件截图、十五年前的离职证明、以及陈维邦的工商注册信息。
他翻到第二页。陈维邦的公司注册时间是十五年前——就在陆沉舟离职后三个月。
他给老赵发消息:“查一下陈维邦十五年前的银行流水。重点看有没有大额进账,时间点在我离职前后。”
老赵回:“你怀疑当年是他搞你?”
陆沉舟没回。他翻到第三页——启明教育的股权结构。陈维邦占股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四十的持有人叫“赵德昌”。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在笑。
他拿起手机给教育局老同学发消息:“赵德昌在启明教育有股份。百分之四十。”
对方秒回:“你确定?”
“工商登记清清楚楚。明天我把材料送过去。”
“你等一下——”对方发来一条语音,“赵德昌的老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明天想见你。”
“她代表谁?”
“她说她代表她自己。”
陆沉舟想了想。
“可以。明天上午九点,我事务所。”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雅探进半个脑袋:“爸爸。”
“嗯?”
“明天去学校,我能穿那条新裙子吗?”
“能。”
“周子豪要是跟我道歉,我要理他吗?”
陆沉舟坐直了:“你想理就理,不想理就不理。”
小雅想了想:“那我先不理他。等他想明白了再说。”
“行。”
小雅关上门跑了。陆沉舟听着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低头看手机。
老赵的消息弹出来:“查到了。十五年前,陈维邦账户收到一笔十五万的转账。打款方是一家叫‘宏远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赵德昌的小舅子。”
陆沉舟盯着这条消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线。
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意透进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事务所老陈的电话。
“沉舟,那封匿名邮件——不止发给了我。全所合伙人都收到了。”
陆沉舟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窗外雨幕里模糊的城市灯火。
“明天上午我会把证据发给你。当年的事,陈维邦做的。赵德昌也参与了。”
“你能证明?”
“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等你。”
挂了。
陆沉舟站在窗边没动。过了很久,他抬手把窗帘拉上了。
第四章
早上九点。陆沉舟的事务所会议室。
赵德昌的妻子坐在对面。她姓孙,叫孙敏,在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当副科长。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针织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陆先生,”她开口,“我直说了。赵德昌的事,我不打算保他。”
陆沉舟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他跟周莉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孙敏的声音很平,“但我没想到他拿学校的钱。更没想到他跟陈维邦搅在一起。”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赵德昌近五年的银行流水。有三笔大额进账,来源是启明教育。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陆沉舟拿起U盘。
“你想要什么?”
孙敏看着他:“我只要一样——离婚的时候,他净身出户。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他拿走的那些钱,我一分不要,但我要他在法律上把责任担干净。”
“所以你给我这些,是为了离婚?”
“为了我女儿。”孙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她今年中考。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爸是什么人。”
陆沉舟把U盘放在桌上。
“材料我收下。但我不承诺任何事。怎么处理,看纪委和经侦。”
孙敏站起来:“我明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先生,还有一件事。陈维邦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你不收手,他就把你女儿的事捅到网上。”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你女儿‘偷钱’的视频。当然是假的,但他会剪辑。”
陆沉舟的手按在桌面上。
孙敏推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沉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吴,陈维邦的事,能不能加快?他威胁我女儿。”
“我尽量。但程序——”
“我知道程序。”他打断对方,“我女儿十岁。他拿她威胁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下午约谈他。”
“谢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没动。
十点半。他出现在育才小学校门口。
陆念穿着新裙子,站在校门里侧。旁边是姜辞。
周子豪和他妈妈站在对面。周子豪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周子豪妈妈推了他一下。他走过来,把纸递给陆念。
“对不起。钱是我自己放的。我不该冤枉你。”
陆念没接。
她看着周子豪,看了好几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子豪不说话。他妈妈在后面说:“子豪,说话。”
“因为……因为我妈说你家穷,说你爸是给人打工的。我想让你被老师骂。”
校门口安静了。
姜辞的手攥紧了。
陆沉舟站在几步外,没动。
陆念看着周子豪,把那张纸接过来,叠好,放进书包。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她转身走向教学楼,脊背挺得很直。
姜辞看着她走进去,转头看陆沉舟。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你教的?”
“没教。”陆沉舟说,“她自己想的。”
周子豪妈妈拉着儿子走了。陆沉舟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机响了。是经侦老吴。
“陈维邦到了。你要不要来?”
“来。”
他挂了电话,看向姜辞。
“你先回家。”
“你去哪?”
“经侦。”
姜辞拉住他的袖子:“你小心。”
“嗯。”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出几步,又回头。
“姜辞。”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看。”
姜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
她抬头想说什么,陆沉舟已经上了车。
车子发动。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第五章
经侦支队的询问室。陆沉舟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面前是一面单面镜。
陈维邦坐在对面。他今天没穿皮夹克,换了一件灰色卫衣,看起来有点垮。
老吴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一沓材料。
“陈维邦,启明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三年来与育才小学签订合同十七份,总金额四十七万三千元。实际交付?”
陈维邦耸肩:“交付了。课外活动、校园文化布置,都做了。”
“做了?”老吴翻了一页,“去年三月,育才小学向启明支付八万元‘校园文化节服务费’。但据我们调查,那次文化节是学生自己布置的,总花费不到三千。剩下的七万七去哪了?”
陈维邦不说话了。
“还有前年九月,‘课外拓展课程费’六万。学校老师反映从来没有上过任何拓展课。”
“那是学校的问题。我钱收到了,他们没安排课——”
“钱收到了?”老吴打断他,“你公司账户收到钱之后,当天就转走了。转到哪了?”
陈维邦的腿开始抖。
“你前妻周莉的账户。”老吴把转账记录推过去,“还有赵德昌的小舅子。还有你自己。三年来,你从育才小学一共套走四十七万,其中三十二万直接进了个人腰包。”
陈维邦盯着那张纸。
“虚开发票,职务侵占。四十七万。”老吴合上文件夹,“陈维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维邦抬起头。他的表情突然变了——从慌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笑。
“吴警官,你知道陆沉舟当年为什么从宏远事务所走吗?”
老吴没接话。
“因为他做假账被我发现了。我举报了他。他待不下去才走的。”
观察室里,陆沉舟看着单面镜里的陈维邦,脸上没有表情。
老吴说:“这跟本案无关。”
“有关。”陈维邦往前倾,“陆沉舟现在装得人模人样,其实他才是——”
“陈维邦。”老吴的声音很平,“你说的这件事,我们已经查过了。十五年前宏远事务所的档案全部调出来了。”
陈维邦的笑容停了。
“陆沉舟当年负责的项目,账目没有任何问题。那份所谓的‘内部通报’,是伪造的。伪造者——是你。你用赵德昌小舅子的公司账户转了十五万给当时的宏远财务总监,让他配合你做了那份假通报。”
陈维邦的脸白了。
“你为什么要搞陆沉舟?”老吴问,“他跟你有什么仇?”
陈维邦的嘴唇动了动。
“他……他比我强。”声音很轻,“同一个项目,他拿奖金我拿底薪。客户都找他。我——”
他没说完。
观察室里,陆沉舟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是事务所老陈。
“材料收到了。全所合伙人看了。当年的事,是陈维邦伪造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沉舟打字:“说了有人信吗?”
“那你现在——”
“现在有证据了。”
他收起手机,走出经侦支队大门。
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的天。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姜辞。
“小雅回来了。她说今天周子豪又跟她说话了,她没理。”
“嗯。”
“她还说新班主任让她当财务小监督员。”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挺好的。”
“你那边怎么样?”
“陈维邦被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真的?”
“真的。”
姜辞的声音有点抖:“那当年的事——”
“也是他做的。现在查清楚了。”
姜辞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她开口:“陆沉舟。”
“嗯?”
“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站在阳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说了也没用。那时候你刚辞职,小雅还小。”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
他没回答。
“陆沉舟,你混蛋。”
“嗯。”
“你回来再说。”
她挂了。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手机还贴在耳边。过了几秒,他把它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他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第六章
陆沉舟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周桂芬。他母亲。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姜辞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妈,你怎么来了?”
周桂芬站起来:“我来看看我孙女。怎么,不行?”
“行。”陆沉舟把外套挂上,“小雅在屋里写作业。你去看吧。”
周桂芬却没动。她看了一眼姜辞,又看回陆沉舟。
“我听说你把学校老师告了?”
“没告。教育局查的。”
“那还不是一样?人家老师丢了工作,你让子豪妈妈怎么想?以后小雅在学校——”
“妈。”陆沉舟打断她,“小雅被人冤枉偷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打电话问一句?”
周桂芬张了张嘴。
“你打来第一句是‘别得罪老师’。”
“我那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陆沉舟在对面坐下,“但你的‘好’,我们受不起。”
周桂芬的脸涨红了。她转头看姜辞:“是不是你教的?我儿子以前不这样——”
“妈。”陆沉舟的声音沉下来,“跟姜辞没关系。”
周桂芬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你弟不争气,我就指望你。你现在——”
“我现在过得很好。”陆沉舟说,“姜辞很好。小雅很好。你要是愿意好好说话,就留下吃饭。要是不愿意——”
他没说完。
周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弟……又欠钱了。”
陆沉舟没接话。
“三万。他说不还就要被人找上门。”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妈,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你转手就给他。我不问。但他欠的债,我不会替他还。”
周桂芬抬头看他。
“你——”
“他已经三十岁了。你护他到什么时候?”
周桂芬的嘴唇抖了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很久。
姜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妈那边——”
“她自己想不通,我说再多也没用。”
姜辞没再问。她转身去厨房端菜。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的一道划痕——小雅小时候用玩具车划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晚上,小雅睡了。陆沉舟坐在书房里看材料。
姜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今天投了简历。”
陆沉舟抬头。
“公益组织。财务顾问。下周一面试。”
“你想去就去。”
姜辞坐在他对面:“我这么多年没上班,你就不怕我——”
“不怕。”
“你连问都不问?”
陆沉舟看着她:“你当年考注册会计师的时候,比我分数高。”
姜辞愣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她低头看着茶杯,笑了一下。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有些事不会变。”
姜辞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你跟你妈说的那些。”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材料。
姜辞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我周一面试,你陪我买件衣服。”
“行。”
她松开手,走出书房。门轻轻带上。
陆沉舟看着屏幕上的审计报告,光标在“启明教育咨询”几个字上闪。
他拿起手机,给老吴发了条消息:“陈维邦的案子,赵德昌那边有进展吗?”
老吴回:“赵德昌已经移交纪委了。他老婆孙敏提供的材料很关键。”
“周莉呢?”
“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她跟陈维邦共同侵占的金额,够判了。”
陆沉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最上面是小雅今天在学校门口的背影——穿着新裙子,脊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七章
周一的面试很顺利。姜辞被录用了。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是陆沉舟陪她在商场挑的。她走出公益组织大楼的时候,陆沉舟靠在车边等她。
“怎么样?”
“下周入职。”
“恭喜。”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请你吃饭。”
“你有钱吗?”
“我老公有。”
陆沉舟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笑。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面馆。姜辞点了一碗牛肉面,陆沉舟点了一碗杂酱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小雅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陆沉舟问。
“她说周子豪今天给她带了一盒巧克力。”
“她收了?”
“没收。她说‘我不需要你的东西,我需要你别再撒谎’。”
陆沉舟筷子停了一下。
“这丫头。”
“像你。”姜辞低头吃面,“认死理。”
他看着她吃面的样子,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老吴。
“陈维邦的案子,下周开庭。赵德昌那边也快了。另外——宏远事务所发了一份公开声明,说当年的事是他们的失误,向你道歉。”
“收到。”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老吴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人。行吧,开庭那天见。”
挂了。姜辞看着他。
“开庭你去吗?”
“去。”
“我陪你。”
“不用。你上班。”
姜辞放下筷子:“陆沉舟,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他看着她。
“你说,什么事都一起扛。”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那你去。”
姜辞重新拿起筷子。
“这还差不多。”
第八章
开庭那天下了点小雨。
陈维邦、赵德昌、周莉三个人并排坐在被告席上。陈维邦瘦了一圈,赵德昌的头发白了很多。周莉一直低着头。
陆沉舟和姜辞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法官宣判:陈维邦犯职务侵占罪、虚开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赵德昌犯受贿罪、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周莉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陈维邦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看见了陆沉舟。
陆沉舟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陈维邦转回头,被法警带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姜辞挽着陆沉舟的手臂。
“结束了。”
“嗯。”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路边的树被雨洗得很绿。
“你当年离开宏远的时候,”姜辞开口,“是不是特别难?”
陆沉舟看着前面的路。
“还行。”
“你又说还行。”
“真的还行。”他说,“那时候有你。有小雅。有口饭吃。没什么过不去的。”
姜辞没再问。
他们走到停车场。陆沉舟打开车门,姜辞坐进去。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回家?”
“回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雨后的城市很干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姜辞看着窗外,突然说:“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她想通了。让我跟你说,她以后不掺和你们家的事了。”
陆沉舟没接话。
“她还说,让我好好上班。小雅她可以帮忙接。”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陆沉舟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厉害。”
姜辞笑了一下。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旁边是一所小学的围墙,围墙上画着孩子们的手绘。
陆沉舟看着那些画,想起小雅今天早上出门时说的话。
“爸爸,我今天要去查班费。老师说我是财务小监督员。”
“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
“那我就报告。老师说,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绿灯亮了。
陆沉舟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开。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
姜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陆沉舟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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