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调查｜新能源汽车被“撵”出地库：615户同意，就能剥夺我的停车权？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解强民 陈洋洋 福建南平报道

　　9月9日，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帝景国际小区。自小区业委会的新能源车“禁停令”被撤销后，不少业主对记者的采访变得讳莫如深。

　　11天前，该小区业委会发布了一则通知：经全体业主表决同意（参与表决659户，同意615户），将禁止电动汽车驶入地下车库，禁止安装充电桩，已停放的车辆需在10日内移出。

　　事情“闹”上热搜后，该小区的“禁停令”被当地相关部门紧急喊停。

　　以“禁停令”来应对新能源车消防焦虑的小区，并非孤例。当老旧小区的消防焦虑、多数人的民主表决、个人的物权边界等问题纠缠在一起时，这已不只是一个小区的问题。

　　659户业主表决，615户同意“禁停”

　　说起帝景国际小区，当地人都很熟悉。该小区建成于2009年，约有业主700户，地下车位却只有100多个，其中还包括部分人防车位。

　　2024年9月，业主张先生购入一辆新能源汽车，此后一直停放在自己拥有20年使用权的车位上。

　　2026年8月29日，小区业委会向物业公司发出一份《通知》，要求执行“禁停令”。这份《通知》称，为保障本小区业主的人身及财产安全，经全体业主表决，《禁止新能源汽车进入地下车库及禁止在地库安装充电桩的决定》已获通过——参与表决的共659户，同意的615户。具体内容包括：禁止电动汽车驶入地下车库，禁止安装充电桩，已停放的车辆10日内移出。

2026年8月29日，小区业委会向物业公司发出《通知》，要求执行新能源车“禁停令”。

　　这纸“禁停令”出台后，迅速引发全网关注。9月8日，南平市延平区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大队回应媒体称，该措施已暂停实施，并已约谈涉事物业。

　　9月9日，海报新闻记者实地探访发现，那份曾张贴在帝景国际小区地下车库入口醒目位置的禁停《通知》已不见踪影。车库里，两辆新能源汽车仍停放在车位上，其中一辆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比较老旧了，居民担心新能源车不安全。”帝景国际小区物业一名工作人员透露，业委会做出这一决定的直接动因之一是“安全担忧”。“小区建成已有十几年，设施设备不太好，好多业主担心万一发生意外烧起来，没有人赔得起。”

　　这名工作人员还强调：“物业只是服务方。业委会跟业主怎么协商，决定好了，我们就怎么执行。”

9月9日，帝景国际小区地下车库。

　　两公里外的一场大火，成了业主们的集体焦虑

　　其实，帝景国际小区多数业主对地下车库停放新能源汽车的安全担忧，并非凭空而生。

　　记者梳理发现，近年来，随着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的增长，因电动汽车自燃而引发的地下车库火灾事件也在增加：2024年8月，广东惠州惠城香榭园小区地下停车场一辆新能源汽车电池热失控着火，烧毁汽车3台及电动自行车多辆；2025年1月，济南海信贤文世家北区一辆新能源车起火，致17辆车受损。

　　特别是今年4月，在帝景国际附近一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就发生过一起因新能源汽车自燃而引发的一场大火。正是这场大火，成为帝景国际小区业主集体焦虑的源头，促使他们对停放在地下车库的新能源汽车发起“禁停行动”。

　　“今年春天，碧桂园·珑樾台小区里的一辆电动汽车在车库里自燃了！”帝景国际小区的一位业主告诉记者，今年4月24日凌晨5时许，碧桂园·珑樾台小区地下车库里，一辆新能源汽车突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最终导致6辆车被烧毁，车库顶部设施、通风管道及部分区域结构严重受损。据当地媒体报道，这次火灾总损失达数百万元。

　　碧桂园·珑樾台小区和帝景国际小区相距约2公里，隔江相望，所以业主们对发生在临近小区的这起火灾印象格外深刻。

　　9月10日上午，记者来到碧桂园·珑樾台小区地下车库探访，发现涉事区域已被消防围挡隔离。透过围挡缝隙，能窥见一辆被烧得只剩铁架的汽车停放在原来的位置。事发区域的大片墙面还留存着烧灼的痕迹，空气中隐约可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

今年4月，当地一小区地下车库一辆新能源汽车起火，最终导致6辆车被烧毁。目前涉事区域仍被消防围挡隔离。

事发4个月后，珑樾台小区地下车库里仍隐约可闻到一股焦糊味。

　　碧桂园·珑樾台小区的一位业主向记者透露，由于起火车辆未购买商业保险，车主无力赔偿。火灾中其他财产受损的车主们已向保险公司申请代位追偿，保险公司在向受损车主赔付后，依法取得向责任方追偿的权利。

　　记者注意到，火灾事故发生4个月后，该小区地下车库仍正常停放着多辆新能源汽车，部分车位旁装有充电桩。“出事之后，有些人不敢在地下车库给新能源车充电了，在外面充完电再开进来。”这位业主告诉记者，“但物业从来没发过禁停通知。”

　　帝景国际小区物业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此前地下车库停放的几乎都是燃油车，新能源车虽然只有一两辆，“但碧桂园的事情出了以后，很多业主就担心电车存在安全隐患，后来就发生了禁停的事。”

　　“禁停令”被撤销后，记者在帝景国际小区采访时，大多数业主对此事表示“不愿多谈”，只有部分业主对“禁停令”表示理解和支持。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业主态度很直接：“地下车库新能源车烧起来、灭不了，出了事找谁赔？”另一位没有新能源汽车的业主则表示：“我理解有新能源汽车的业主，他们确实有权利将车停放在自己的车位上，只是‘安全’两个字，大家谁也不敢赌。”

　　“车库里有灭火器和消防栓，但是十几年的老小区了，管子里的水压够不够、灭火器好不好用，我们也不知道。况且消防车那么大，万一下不来怎么办？”一位业主带着记者一边查看地下车库的消防设施，一边表达他的不安，“网上刷到的视频太多了，谁不怕？”

　　多数人投票同意就能剥夺我的停车权？

　　“615户同意，就能剥夺我在自己车位上停车的权利吗？”帝景国际小区业主张先生的困惑，触及了一个核心法律问题：业主大会通过投票表决达成的约定，能否约束或限制业主的专有物权权利？

　　山东博睿律师事务所一级律师陈瑞福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业主共同决定的事项包括制定议事规则、管理规约、选聘物业、使用维修资金等，均属共有和共同管理权利范畴。“该条款不能以多数决的名义，剥夺业主对专有车位的正常使用权。”

　　具体到帝景国际小区，业主通过合法途径购得的地下人防车位20年使用权，具有用益物权性质。根据《人民防空法》第五条规定的“谁投资、谁受益”原则，开发商对人防车位享有使用权和收益权，业主通过合法转让获得的长期使用权，在司法实践中常被认定为使用权转让，受法律保护。

　　“业主购买的地下车位使用权属于业主专有权部分，不属于业主共有权的范畴。”陈瑞福指出，帝景国际小区以防范消防风险为由全面禁止新能源汽车出入，属于过度限制，侵犯了业主的车位使用权。“以多数决的名义剥夺少数人的合法物权，是对民主的滥用。因此，该小区业主大会的上述决定是错误的。”

　　陈瑞福同时表示，《民法典》第二百八十条规定，业主大会或者业主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侵害业主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业主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这意味着，即便投票程序合规，一旦决议内容侵犯了业主的合法物权，其法律效力是存疑的。

　　事实上，帝景国际小区的“禁停令”并没有走到司法诉讼的阶段。

　　9月8日，也就是海报新闻记者来到该小区采访的前一天，南平市延平区城管部门回应：这一禁停措施已暂停实施，涉事物业被约谈，多部门将协商方案。

　　法律上站不住脚，技术上是否站得住脚？新能源车真的比燃油车更容易自燃吗？

　　“实际上，燃油车的自燃概率比新能源车要高。”有超过20年保险理赔从业经验的山东优快保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高级主管魏然，用数据给出了回答：2024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发布的调研数据显示，新能源汽车自燃概率约为0.96/10000，传统燃油车约为1.5/10000。

　　“公众感知与实际数据之间的偏差，主要源于传播的不对称。”魏然分析称，新能源汽车电池热失控燃烧剧烈、蔓延速度快、扑救难度大，一旦起火往往造成较大视觉冲击，“新能源汽车起火容易上热搜，燃油车自燃已成‘老新闻’。但对保险理赔从业者来说，我们更关注的是传统燃油车的自燃风险，因为油路和电路老化是更常见的起火原因。”

　　不过，技术迭代正在改变这一局面。近期，中国工程院院士、宁德时代首席科学家吴凯公开表示，在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动汽车安全要求》和《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于2026年7月1日正式实施后，“中国新能源车的自燃率会比燃油车低一个数量级”。其中，《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强制要求电池热失控后不起火、不爆炸，直接回应了公众对新能源汽车自燃后难扑救的核心焦虑。

　　值得注意的是，新国标降低的是起火概率，而火灾发生后的处置难度，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记者查询发现，广西壮族自治区消防救援总队高级工程师万绍杰在《消防科学与技术》2024年第7期发表的《电动汽车火灾事故分析及防控对策探究》中指出，电池内部短路、外部短路、过充电或过放电是电动汽车火灾的三大主要诱因。该文同时提及，由于动力电池的物质构成和内部结构特点，电动汽车起火具有蔓延快、危险大、灭火难、易复燃等特点，仍存在一定危险性。

　　换言之，新能源车自燃概率虽低，但一旦发生，处置难度很可能高于燃油车。这正是老旧小区消防焦虑的技术根源——问题不在于“谁更容易烧”，而在于“烧起来之后难控制”。

延平城区依山而建，不少社区建在山上，这意味着地下车库的建设比普通城市难度更大。

在这座山城里，像帝景国际这样的老社区还有很多。

　　这道题，不只属于福建南平

　　“禁停令”被叫停后，帝景国际小区面临的问题并未解决。此次争议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同时，不损害部分业主的合法权益。

　　陈瑞福律师认为，以“不安全”为由全面禁停，将新能源汽车“撵”出地下车库，实质上是将管理成本转嫁给了少数业主，却未真正消除隐患。

　　那么，有没有二者兼顾的方案？

　　记者查询发现，针对新能源汽车停放地下车库的安全问题，全国多地已有相对成熟的技术和管理方案可供借鉴。

　　在预防层面，《电动汽车分散充电设施工程技术标准》对地下车库已安装充电桩的区域提出防火要求，明确应设置独立的防火单元并配备相应消防设施。部分城市已进一步细化。例如，深圳发布的全国首个《新能源汽车地下停放场所消防安全管理规范》要求，充电区域宜设置在地下一层、二层，不应设置在地下四层及以下；每个防火分区的车位数量不应大于18个。

　　“与其一刀切不让停，不如在硬件和管理上做文章。”魏然建议，可以采取分区存放的方式，将新能源车辆与燃油车进行物理隔离，远离消防通道和电梯井等关键区域；同时在地下车库增加烟感探测、红外监控和喷淋设备，“这在一二三线城市的小区已经有成熟的应用案例”。

　　方案不缺，缺的是落地条件。资金问题始终是绕不开的坎。

　　南平市延平区依山而建，不少社区建在山上。这意味着地下车库的建设比普通城市难度更大，空间也更少，老小区要增加新地下车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帝景国际物业工作人员坦言，小区仅4栋楼下面有地下车库，如果改造消防设施，“叫这4栋楼的人出钱，他们不一定愿意；叫没买车位的人出钱，人家更不乐意。”

　　动用维修基金同样面临阻力。一位业主明确表示：“我又没车，也不住那4栋楼，凭什么用我的维修基金去改造车库？”

　　对此，陈瑞福律师指出，消防安全问题可以通过与消防部门沟通、进一步完善措施来解决，费用由公共维修基金或业主筹款承担，而不能以此为由武断限制甚至剥夺业主的停车权。

　　记者走访发现，在这座山城里，像帝景国际这样的老社区还有很多。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在持续攀升，地下车库的消防短板在短期内难以根本改观，类似“禁停”的冲动大概率还会在其他地方重演。

　　9月10日傍晚，下班高峰，帝景国际小区门口，一辆辆新能源汽车缓缓驶入小区。大多数车主自觉地将车停在了地上停车位里。随着该小区的“禁令”被叫停，这场引发全国关注的风波虽已逐渐平息，但它留下的问题不会自动消失。

　　这道题，不只属于帝景国际小区，也不只属于福建南平。

责编：满倩倩

审签：田连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