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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鱼觉得自己大概是饿出了幻觉。
她实在太饿了,顾不得那么多,闷头开始吃。吃着吃着就忘了形,筷子使得飞快,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两个月风餐露宿,她都快忘了热菜热饭是什么味道了,此刻简直感动得想哭。
“慢点。”龙案后面传来不咸不淡的一声,“没人跟你抢。”
沈知鱼含着一嘴的狮子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想你现在是不跟我抢,小时候你可没少跟我抢。但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说,嘴上乖得像只鹌鹑。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陆砚终于放下了笔。他站起来,绕过龙案,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明黄的衣摆拖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沈知鱼赶紧把筷子放下,坐直身子,摆出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陆砚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半晌,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他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沈知鱼,”他微微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有瑕疵但尚可修补的器物,“你说你跑了两个月,吃了不少苦。那你有没有想过,朕找了你两个月,是个什么心情?”
她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朕登基那天,下的第一道旨意不是祭天,不是大赦,是找你。你说,你该不该罚?”
沈知鱼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之前还纳闷,新皇登基百废待兴,他居然有闲心第一时间全国通缉她,原来那不是闲心,是执念。这人记仇记到了动用皇权第一道旨意的地步,她沈知鱼何德何能啊。
“皇……皇上想怎么罚?”她声如蚊蚋,底气全漏光了。
陆砚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逆着光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清表情,只听得见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先不杀。”
“留着,慢慢罚。”
沈知鱼被安置在了距离乾清宫最近的毓庆宫里。这地方历来是太子居所,如今空着,居然拿来关她一个逃犯。领路的宫人毕恭毕敬,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畏惧,显然搞不清楚这位通缉犯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沐浴更衣之后,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望着头顶绣了祥云纹的帐顶,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是回来领死的,怎么反倒吃好喝好住好了?陆砚说的“慢慢罚”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起他方才那个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安静极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寝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沈知鱼一个激灵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心跳骤停了一拍。
陆砚没穿龙袍,只着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黑发半散,手里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口看着她。烛光映着他的脸,俊美得不像是真人,倒像话本里走出来的精怪。
“皇……皇上?”沈知鱼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这么晚了,您这是……”
“朕的皇宫,朕想去哪就去哪。”他走进来,把烛台放在桌上,然后直接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往下沉了沉,沈知鱼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你不会以为,朕说的‘慢慢罚’,只是把你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吧?”他偏头看她,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幽深的光,嗓音低缓柔和,像是夜风拂过耳畔,“沈知鱼,你欠朕的,可不止一条命。”
沈知鱼抿紧嘴唇,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陆砚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和他嘴里说的话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这些年你干的那些事,扒裤子、挡刀子、不告而别……桩桩件件,朕都记着。”
“从明天起,你就在朕身边伺候。朕批折子你研墨,朕用膳你布菜,朕议事你在屏风后面站着,朕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得像一句隐秘的咒语。
“朕要让你寸步不离,好好看看——你当初丢下跑掉的,到底是什么。”
沈知鱼上岗的第一天就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件事——陆砚说的“寸步不离”,字面意思就是寸步不离。
天还没亮她就被宫女从被窝里挖出来,塞进一套浅碧色的宫装里,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连个像样的钗环都不给戴。领路的掌事姑姑面无表情地告诉她,皇上说了,沈姑娘既然自投,就没有品级、没有封号、没有任何身份,就是乾清宫一个端茶倒水的——说得好听叫女官,说得难听,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如,因为宫女好歹还有月银,她没有。
沈知鱼咬了咬牙,忍了。
她端着盛了热水的铜盆走进乾清宫寝殿的时候,陆砚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折子。他只穿了一件雪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长发未束,散散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和朝堂上那个威严冷肃的年轻帝王判若两人。
沈知鱼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把铜盆放到架子上,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站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来。”陆砚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折子。
她挪过去两步。
“替朕更衣。”
沈知鱼愣了一拍,抬头看他,发现他依然在看折子,表情专注得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她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架子上取来龙袍,抖开,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说实话,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陆砚,要么是那个在宫学里对她阴阳怪气的少年,要么是那个在刺客面前被她拽来挡刀的倒霉蛋,再就是昨天御书房里那个压迫感十足的帝王。可此刻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张开双臂等她穿衣的样子,意外地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乖顺。
当然,这种错觉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左边袖子扯皱了,”他垂眼看了看,语气淡淡的,“重来。”
沈知鱼咬了咬后槽牙,把龙袍脱下来重新穿。第二遍,他说腰带系得太紧勒得慌。第三遍,他说领口没翻好看着不规整。第四遍的时候沈知鱼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您从前也没这么多讲究啊”。
陆砚终于放下了折子,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平静无波,但她硬是从中读出了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意味。
“从前?”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意味深长的东西,“从前你跑了。朕现在讲究一点,你有意见?”
“……没有。”沈知鱼老实了。
等她终于把这身龙袍穿利索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陆砚站在铜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番,忽然从镜子里看向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沈知鱼以为是自己眼花。
“笨手笨脚。”他丢下这四个字,大步朝殿外走去,袍角翻飞,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跟上。”
沈知鱼咬了咬唇,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早朝的时候她站在御座后面的屏风旁,隔着一层薄薄的绢纱听满朝文武议事。陆砚坐在龙椅上,声音沉稳有力,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举手投足间全是让人信服的威仪。兵部侍郎汇报北境军务的时候含糊其辞,被他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汗如雨下,当场跪地请罪。
沈知鱼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陆砚和她记忆里那个被拽了裤子就追着她满御花园跑的少年,真的不一样了。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下朝之后,陆砚直接去了御书房批折子。她站在一旁研墨,研得手都酸了也不敢停。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她昨晚本来就没睡好,站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啪”的一声,一本折子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脑门上。
沈知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就看见陆砚头都没抬,手里捏着那本折子,语调平平地说:“困了就去那边榻上睡。”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色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去,“你站在这里打瞌睡的样子丑得很,碍朕的眼。”
沈知鱼心想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但她实在太困了,实在没有骨气拒绝这个提议。她磨磨蹭蹭地走到窗下的软榻边,小心翼翼地躺下去,本来只想闭一会儿眼,结果脑袋一沾到那柔软引枕,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瞬间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正午的明晃晃变成了傍晚的金灿灿。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绒毯。
绒毯的边角绣着五爪金龙——这东西一看就是御用的,这屋里除了陆砚没有第二个人用得起。
她攥着那条毯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还没等她把这份感动消化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凉飕飕的话。
“醒了?”
她转头,看见陆砚还坐在龙案后面,手里的朱笔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嘴巴却精准地吐出了一句让她恨不得把毯子扔回去的话。
“你这鼾声,整个御书房都在震。福安在外面守门都被你震走了。”
“我没打鼾!”沈知鱼脸涨得通红。
“打了。”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我从小到大都不打鼾,我娘亲口说的!”
陆砚终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促狭的光:“沈知鱼,你跟你娘上次同榻而眠是什么时候?七岁?你跑了两个月,天知道在外面养成了什么坏毛病。打了就是打了,朕难道会冤枉你?”
沈知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地把毯子叠好放在榻上,走回研墨的位置,磨砚台的动作重得像是要把砚台磨穿。
陆砚瞥了一眼她气鼓鼓的侧脸,嘴角那抹弧度又悄悄浮了上来,然后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傍晚用膳的时候又是一桌子菜,照样全是她爱吃的。沈知鱼这回不客气了,反正他说了“留着慢慢罚”,那她就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她吃得正香,忽然发现陆砚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看她。
“您不吃吗?”她含着一块糖醋鱼,含含糊糊地问。
陆砚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跑出去两个月,瘦了至少十斤。”
沈知鱼筷子顿了顿,不知道他忽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多吃点。”他把一盘红烧狮子头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来就好。”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沈知鱼差点没听清。她抬起头,看见他正垂着眼帘喝茶,侧脸被烛光映得棱角分明,神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可她分明听见了。
那句话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抓不住,却在她心口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
沈知鱼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用力嚼着饭粒,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沈知鱼你清醒一点,他是那个记了十几年仇的陆砚,他现在对你客气只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折磨你,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可那条绣了五爪金龙的绒毯,和那句轻飘飘的“回来就好”,却像两根细小的刺,悄悄地扎进了她心里,不疼,但是拔不出来。
临睡前,她被叫到乾清宫寝殿伺候陆砚就寝。她本以为这又是一场折腾,结果他只是让她把安神香点上,然后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她差点把手里的香炉打翻的话。
“沈知鱼,朕登基那天,你为什么要跑?”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质问,不带怒气,就像是在问一个埋了很久的问题。
沈知鱼张了张嘴,那句“因为你说了要宰了我”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她忽然发现,面对此刻的陆砚,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臣女……怕死。”
陆砚没有接话。寝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鱼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怕死?”他的声音从帐幔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你确实该怕。”
“可是沈知鱼,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恨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像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沈知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隔着帐幔模糊不清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个角落,开始隐隐发疼。
沈知鱼在乾清宫当差的第七天,终于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
说不大,是因为没伤着人也没损着物。说不小,是因为她失手打翻的那盏茶,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陆砚刚批完的一摞折子上。那摞折子足有半尺高,是户部花了三个月核算出来的天下赋税总账,墨迹未干就被滚烫的茶水浇了个透心凉,当场变成了一堆皱巴巴的废纸。
沈知鱼端着空茶盏,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回她是真完了。
陆砚坐在龙案后面,低头看了看那堆被茶水泡烂的折子,又抬头看了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伺候了这些天她已经摸出了规律,他越生气的时候表面就越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面上纹丝不动。
“福安。”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去户部传话,就说赋税总账被朕宫里的人毁了,让他们重新核算,限时半个月。”
福安躬身领命,退出去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知鱼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自求多福”四个大字。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沈知鱼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女该死,请皇上降罪。”
陆砚没理她。他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朱笔蘸了蘸墨,继续批阅,好像跪在地上的她根本就不存在。这一批就是一个时辰。沈知鱼跪得膝盖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终于,他放下了笔。窗外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起来。”他说。
沈知鱼试着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刚一用力就朝前栽过去。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撑住什么,结果一把按在了陆砚刚批完的另一摞折子上。纸张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她整个人也跟着趴了下去,姿势狼狈得无以复加。
完了。彻底完了。沈知鱼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心想这回他是真的要宰了她了。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然后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在夕光里显得修长好看。沈知鱼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陆砚蹲在她面前,逆光的脸上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奈。
“朕让你起来,没让你拆御书房。”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算不上温柔,但也绝对不粗暴。等她站稳了,他低头看了看她揉膝盖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跟上,换个地方罚。”
沈知鱼忐忑不安地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走到了御花园深处。暮色里花草葱茏,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拂面而来,可她完全没心情欣赏——因为陆砚带她来的这个地方她认得,而且认得清清楚楚。
假山。那座假山。
十四年前她就是在这座假山上扒了他的裤子。如今假山还是那座假山,连山上那块像猴子的太湖石都原封不动地蹲在老地方,只是假山脚下多了一座新修的凉亭,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忆耻亭”。
沈知鱼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抽了抽。这人专门修了个亭子来纪念他被人扒裤子的往事?这是什么样的心胸?
“看见了?”陆砚站在她身侧,双手负在身后,语气闲适得像是在介绍自家院子里的花木,“朕登基之后第一项土木工程,就是这座亭子。匾额是朕亲笔题的,楹联还没来得及刻——你觉得写什么好?”
沈知鱼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那就实话实说。”他偏头看她,眼底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沈知鱼,你当年在这里干的好事,朕记了十四年。十四年里每次有人提起这座假山,朕都能想起那条被满宫人看光的亵裤。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亵裤上的小黄鸭还挺可爱的”,但理智及时阻止了她。她改口道:“臣女愿……愿重修假山,将功补过。”
陆砚被她这个提议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一阵风掠过耳畔,却是沈知鱼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听见他笑。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就看见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敛去,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
“重修假山就算了,”他收回视线,转身朝凉亭走去,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不过既然来都来了,陪朕上去走一圈。”
上去?上假山?沈知鱼看着那座陡峭的假山,膝盖隐隐作痛,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陆砚已经撩起袍角踏上了石阶,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不跟上来试试。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假山的石阶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得又滑又窄,她爬得小心翼翼,好几次差点滑倒。陆砚走在前面,步伐稳当,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也不伸手帮忙,就那么袖手旁观,脸上带着一种让她牙痒的悠闲表情。
终于爬到山顶的平台,沈知鱼已经气喘吁吁。她扶着膝盖弯腰喘气,一抬头,忽然愣住了。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皇宫尽收眼底。重重叠叠的金色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远处宫灯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银河。晚风猎猎吹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她熟悉的朱墙碧瓦的气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从前每次心情不好,朕就会来这里。”陆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一个人上来,站一会儿,看看这片宫城,就觉得那些让人烦心的事也没那么大了。”
沈知鱼转头看他。他站在平台的边缘,玄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的轮廓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好看得有些过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陆砚第一次用这么平和的语气跟她说话——不是讽刺,不是威胁,不是阴阳怪气,而是像在跟一个平起平坐的人分享一件很私人的事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静地站着,陪他一起看夜幕降临。
过了好一会儿,陆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在的这两个月,朕每天批完折子都会来这里站一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就想到你。想到你小时候在这座假山上无法无天的样子,想到你挡在朕身前拽朕挡刀的样子,想到你背着荆条跪在东宫门口的样子。”
沈知鱼心里一紧,不知道他接下来说的是好话还是歹话。
“朕一直在想,等你被抓回来,要怎么罚你才能消朕心头之气。”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宫灯的光从假山脚下漫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打你板子?你爹是两朝元老,朕给他面子。关你进天牢?沈家军在北境镇守边疆,朕不能寒了将士的心。把你发配边疆?路途那么远,你笨成这样,半路上不是被狼叼走就是被人拐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然后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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