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九月的成都，晚风已经带着浸骨的凉意。
凌晨一点多，我从市区老牌舞厅推门走出来。
整条街道冷冷清清，商铺全关了，路面空荡荡看不到行人。
夜风吹过来的瞬间，一缕清甜的桂花香忽然钻进鼻腔，淡淡的、软软的。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转头四处张望，想找找路边哪棵桂花树开了花。
可就愣神两三秒，那股清甜气息瞬间消散，只剩下微凉的夜风，空空荡荡。
那晚舞厅人不算多，灯光昏沉幽暗，老歌慢慢悠悠绕在场子里。
我在场子里认识的这个女孩，苏晚。
她之前长期在西安舞厅混场，后来辗转来了成都，这段时间经常能在场子里碰到她。
在场子里熟客眼里，苏晚口碑一直很好。
待人随和、性子热络、不端架子、不挑客，相处起来松弛自然，从来不会刻意冷漠敷衍，是全场最好相处的几个人之一。
最开始跟她搭舞，她依旧是那副温柔活络的样子。
主动贴近、言语温和、配合度很高，整场下来舒服自在。
可连着跳了几次之后，我慢慢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她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跳舞的时候经常走神，目光放空，不聚焦舞池，也不看人。
偶尔我随口搭话闲聊，她会突然挑眉、撇嘴，眼神带着不信任，总觉得我在随口哄她、故意骗她。
有时候情绪上来，她不说话，只用手势快速比划几下，带着点小脾气。
稍微互动尺度大一点，她当场就收敛姿态，侧脸一撇，直接冷脸，干脆不配合了。
别的舞女要么一直热情，要么一直冷淡。
唯独苏晚不一样。
她人在舞池里，身体在配合舞步，灵魂却像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旁人根本走不进去，也看不懂。
昨晚深夜那场，她突然急匆匆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我座位旁边。
我正低头喝茶，抬头就看见她嘴巴微微鼓着，脸颊一鼓一鼓的，眼神着急，明显是嘴里含着东西想吐掉。
我顺手抽了一张干净纸巾递过去。
她看着纸巾，轻轻摇头，抬手推开，不要。
我一下没搞懂她的意思，愣在原地。
想了两秒，我从兜里摸出一颗口香糖，拆开自己放进嘴里，然后把干净的空包装锡纸递到她手上。
她看到锡纸，眼睛一下亮了，立马点头。
她微微低头，小心翼翼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锡纸上，双手仔细对折、包得严严实实，一点碎屑都不露。
起身走到垃圾桶跟前，轻轻丢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折返回来，还把我刚才递她的那张纸巾，认认真真塞回锡纸夹层里收好，动作特别细致、认真、安静。
收拾完，她挨着我侧边坐下，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一脸疲惫，默默发呆。
夜色灯光落在她侧脸，安安静静的。
她主动轻轻靠过来，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任由我轻轻触碰，全程沉默乖巧。
偶尔抬手用简单手势跟我比划交流，一问一答，安静又细腻。
我拿出手机，抬手示意想给她拍张照。
她没有躲闪，反倒很配合，微微调整坐姿，双腿轻轻摆放好，特意摆出松弛好看的姿势，安安静静让我拍。
坐了好一会儿，我抬手比划，示意去前台买水。
她笑着点头，跟着我走到水柜前。
柜子里饮料五花八门，她扫了一圈，最后伸手拿了最便宜的一瓶矿泉水。
我随手拿了一罐冰可乐。
刚拿到手，她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柔和的眉眼一下皱紧，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腕，眼神认真，带着点嗔怪的小生气，不停对着我摇头。
我也下意识皱起眉，有点疑惑，看着她。
她抬起手，一点点比划手势，动作很认真。
指尖点点可乐，又点点我的胸口，轻轻摇头，反复示意：冰的、碳酸、伤身、少喝、不好。
昏暗的灯光下，她眉眼认真、眼神纯粹，没有套路，没有敷衍。
我盯着她认真的样子，瞬间失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舞厅夜夜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女孩我见得太多。
有人只为曲费热情似火，有人冷漠麻木只为混时长，有人处处套路精打细算，有人敷衍应付草草了事。
唯独苏晚，完全不一样。
她会因为一点分寸不对当场冷脸、耍小脾气；
也会安静挨着人发呆、温柔配合、毫无距离；
她会猜疑、会较真、会闹小情绪；
也会细心收纳一张纸巾、会真心在意别人喝一口冰可乐。
说不清她是什么性子，猜不透她是什么心态。
这时场内新一轮音乐缓缓响起，轻柔的旋律漫满全场。
她抬头看了一眼舞池，轻轻站起身。
没有回头，没有道别，身姿轻盈，慢慢融进晃动的人影里，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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