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倒数第一的男孩,毕业前给老师写了封信,老师看完哭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张远,是在四年级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二。那天他刚从村小转来,站在教室门口,肩膀垮着,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一根红塑料绳系着。我让他做自我介绍,他憋了快一分钟,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叫张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底下有孩子笑出声,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戳进锁骨里。
我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张远这种,一看就是那种会被慢慢落在后面的。他基础太差,三年级期末考试,语文四十二分,数学三十八分,两门加一块还没人家一门高。我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跟班长王小雨坐同桌,想着多少能带带他。
可一个月下来,王小雨跑来找我,眼睛红红的,说张远总是不说话,她问他什么他都不理,作业本上全是空白,就最后那一页画了个小房子。我翻了翻他的作业本,前面的页数果然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唯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细细地画了座房子,有门有窗,窗户上还画了个人探出头来。画得歪歪扭扭,但窗户画得特别大,占了半面墙。
我找他谈话,我说张远,你为什么不写作业。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别人穿剩下的,大了两码,鞋帮已经磨得发白。他半天不吭声,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他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那种眼神不像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里面有东西在躲,像一只被踹过的小狗,你伸手它就要缩。
他说,老师,我写了你也看不懂。我说为什么。他说,我以前那个老师就不看,她只翻到最后一页,画个零就发回来了。我愣了一下,翻开他之前的作业本,果然每页右下角都有个红笔画的零,有些页面上能看出被橡皮擦过的痕迹,擦得纸都毛了,那是他曾经写过又擦掉的。我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从那以后我开始单独检查他的作业。他写得极慢,别人二十分钟能写完的生字,他要写一个小时。我让他放学后留下来,在教室里写,我就坐在讲台上批作业陪着他。最开始他一个字都不肯多写,我把着他的手教他笔顺,他手心里全是汗,凉凉的,细得像竹竿。写了十几遍“家”字,还是歪的。我叹了口气,抬头看见他正盯着我,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好像在等着我说“算了”。
我没说算了。我说,再来一遍。他低下头,继续写。那天写到天快黑,他终于把那一课的生字都描了一遍,虽然还是歪,但至少能看清是什么字了。我给他打了八十分,他盯着那个八十分看了很久,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把本子收进书包,轻轻说了句老师再见就走了。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张远的成绩还是上不去。他理解能力确实慢,别人听一遍就懂的题,他要听三遍四遍。语文还能靠死记硬背往上拽一点,数学就彻底不行了。五年级那年学分数,他怎么都搞不明白二分之一和三分之一哪个大。我拿苹果切给他看,切了整整一节课,他终于点头说懂了。第二天再做,又错了。我把他留下来重讲,讲了四遍,他还是错。我那天心情也不好,家里孩子发烧,我急着回去,最后没忍住,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说张远你怎么就这么笨。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本子收好,书包背好,走到门口,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说老师对不起。我看着他走出教室,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之后他更沉默了。上课再也不举手,作业还是交,但永远做不完。我注意到他开始帮值日生扫地,每天放学都留下来,把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倒了,把歪了的桌椅摆正。问他为什么,他说反正他回家也是一个人。我这才知道,他爸妈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和奶奶住。奶奶腿脚不好,眼睛也快看不见了,他每天回去还要做饭。
六年级的时候,班上开始有孩子欺负他。倒不是打他,就是那种小孩子之间最伤人的冷落。分组活动没人要他,春游坐车没人跟他坐,他带的午饭永远是自己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里吃。有一回我看见他饭盒里只有白饭和几片咸菜,我把自己的菜拨给他一半,他推了半天,最后低着头吃了,眼泪掉进饭里,他拿袖子一抹,装作没事。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师你已经够忙了。我说你受了委屈要告诉老师。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老师,我奶奶说过,自己的事自己扛,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那么笨,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我说张远,你不笨。你只是慢。慢不是笨,知道吗。他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毕业考试前一个月,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本我手抄的复习资料,把小学六年所有的重点都归纳在里面了。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怕他看不清。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老师,太多了。我说不多,你每天看一点,看不懂就来问我。他说,老师,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我说,你考多少分老师都不怪你。你只要记住,你不笨,你只是慢。
他没说话,把资料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拍了拍。然后站直了,像五年级那次一样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说,谢谢老师。
毕业考试那天,我站在考场外面看着他们进去。张远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我摊开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揣了多久。
后来成绩出来,张远语文六十二,数学五十一。全班倒数第一,还是他。但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他的面在成绩单上写了个大大的“及格”,用红笔,画了个圈。我说张远,你及格了。他看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离校那天,他没有来办公室找我。我有点失落,但也没太在意,毕竟毕业了,孩子都有自己的事。下午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教室整理东西,在张远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老师收”,旁边画了朵小花。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三页作业纸,每页都写满了,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但依然能看出他写得很吃力,有些笔画是抖的。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李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写信,我奶奶教我的,她说给重要的人写信,要慢慢写,写清楚。我写了五遍,前四遍都撕了,因为字太难看了。这遍是我觉得写得最好的一遍。
老师,我记得你第一次让我留下来写作业,那天我奶奶说,没人会管我的,让我别做梦了。可是你管了我。你教了我五年,我的作业本上第一次有了八十分,第一次有了及格。我奶奶说,遇到好老师是命里有福,我觉得我就是有福的。
老师,你说我不笨,只是慢。我奶奶听了哭了,她说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以前在村小的时候,老师让我站到讲台边上,让全班同学看我,说我是全班最笨的。那天回家我奶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把作业本藏起来了,因为上面写满了“笨”字。
老师,你每次给我讲题,讲一遍我不懂,你讲两遍,讲三遍,讲到第四遍你声音就大了,我知道你烦了。但是你从来没有让我站到讲台上去。你只是让我坐下来,再讲一遍。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老师,我爸妈今年回来过年了。我跟他们说,李老师对我特别好。我妈问我,怎么个好法。我说,她从来不嫌我慢。我妈哭了,她说她和爸爸对不起我。其实我不怪他们,真的。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奶奶,还有人对我好。
老师,我毕业了。我知道我考不上初中重点班,可能连普通班都够呛。但是我不会不念书的,我奶奶说砸锅卖铁也要供我。我会好好念,我慢一点没关系,我多花点时间,总能学会的。你教我的那个“坚持”怎么写,我练了一百多遍,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了。
老师,信封里还有一颗糖,是我用奶奶给我的零花钱买的,橘子味的,我记得你上次给我分菜的时候,你说你最喜欢橘子味。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小,挤在纸的角落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老师,我能叫你一声妈妈吗。
我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把那行字洇湿了。那颗橘子糖从信封里滚出来,掉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外面是六月下午灿烂的阳光,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我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信给丈夫看了。他看完沉默了很久,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有人让他相信,慢不是错。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远家。他家在镇子最边上,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他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全靠手摸。张远蹲在旁边洗衣服,盆里的水都是黑的。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手上的肥皂沫都没擦,愣愣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湿漉漉的手握在手里。我说张远,你信里写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他屏住呼吸,等着。
我说,可以。
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他奶奶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命好啊,命好啊。
那天我在他家吃了午饭。张远炒的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鸡蛋炒糊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盐放多了。但我吃得干干净净,一口都没剩。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后来张远上了初中,成绩还是不好,但他在慢慢往上爬。初一期中考试,他数学考了六十三分,老师在班上念他名字的时候,全班都鼓掌了。他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在抖,说老师,我进步了九名。我说真棒。他说,老师,我按你说的,每天多做一道题,不会的就问,老师都烦我了。我说,那你就换着问,别老问一个人。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那种敞开了笑的声音。我在电话这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薄了,边角起了毛,那颗糖的包装纸我夹在信封里,橘子味的香精味早就散尽了,但我每次打开,都觉得还能闻到。
去年教师节,张远回来看我。他长高了很多,快跟我一样高了,脸长开了,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他带了一袋橘子,说老师,我记得你喜欢吃橘子。我剥了一个,是酸的。他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怎么是酸的。我说,酸的好吃。他就笑。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说你还有事吗。他说,老师,没什么事。就是想说,我现在在班上还是倒数的,但是我不怕了。我知道我慢,我就多花时间。我以后想当个厨师,我炒的菜比上次好吃了。我说,那老师以后去你的饭店吃饭,你可得给我打折。他认真地点点头,说,不要钱,永远不要钱。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骑着自行车走了。车筐里放着那袋剩下的橘子,阳光照在他背上,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摞新学生的作业本,第一本翻开,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我拿起红笔,在那个孩子写错的字旁边画了个圈,想了想,又把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正确的。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小块空白,我用红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太阳,一个圆,周围加几条线。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我把作业本合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当年拍张远那本一样。然后我拉开抽屉,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和那摞作业本并排放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信纸上那行小字上面,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老师,我能叫你一声妈妈吗。
能。我轻轻地说。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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