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姨各睡各的10年,楼下李姨分开睡3年,王姨天天给老头送饭,李姨总锁门,两家儿女不说话,她拎保温桶,李姨攥钥匙,谁也没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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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周,今年58了,退休3年,原先在县纺织厂上班。我们这栋楼是90年代的老楼,6层,没电梯,一梯两户。我住3楼,东边那户是王姨,西边那户是李姨。这楼里住了二十多年,谁家什么情况,基本都门儿清。
先说王姨。王姨今年61,头发白了一半,天天拿个黑皮筋扎着,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她老头姓刘,叫刘德厚,63,原先在粮站上班,退休金一个月3400多。老刘前几年中了回风,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拖着一条腿,说话也含含糊糊的。王姨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早上小米粥鸡蛋,中午不是面条就是米饭炒一个菜,晚上稀饭馒头。她有个保温桶,银色的,外头磕了好几块漆,每天早上7点、中午12点、晚上6点,准时拎着那个桶出门。不是出门,是上楼。她家在东边,老刘住在顶楼6楼东边那间小屋。对,你没听错,老刘住6楼,王姨住3楼。老两口分着住,整整10年了。王姨每天把饭送到6楼,敲门,放门口,喊一声“饭放门口了”,就下楼。有时候老刘开门慢,她就多站一会儿,也不进去。我撞见过好几回,问她:“王姨,咋不进去?”她摆摆手:“他那人脾气怪,不爱人进他屋。”就这一句,再不多说。
再说李姨。李姨今年56,比王姨小5岁,原先在副食品公司上班,后来下岗了,自己交了几年社保,退休金一个月1800出头。她老头姓孙,叫孙志国,59,原来跑长途货运的,后来腰不行了,就不跑了,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李姨跟老孙分床睡3年。不是分屋,是分床。一个屋,两张床,中间拉了个布帘子。李姨那个屋的门,白天也锁。她钥匙不离身,拿根红绳拴着,挂脖子上,塞在衣服里头。有时候我上楼,看见她站在门口掏钥匙,掏半天,那钥匙哗啦哗啦响。我问她:“李姨,咋老锁门?”她说:“习惯了。”也就这一句。
这两家,楼上楼下,门对门,可两家的儿女不说话。王姨家一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趟。李姨家一个闺女,嫁到隔壁县,也回来得少。按说两家孩子小时候还一块玩过,后来不知怎么就生分了,见面连头都不点。我闺女说,她在街上碰见过王姨家儿子,打了个招呼,人家“嗯”了一声就走了。
这事搁我心里好几年了,一直没琢磨透。直到去年冬天,我才算把这两家的事,拼出个大概。
先说王姨家。
王姨跟老刘是1985年结的婚,那时候老刘在粮站,可是个好单位。王姨在纺织厂,三班倒,累是累,可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强。他们1987年生的儿子,叫刘洋。刘洋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留在那边,娶了媳妇,买了房,日子过得不错。按理说,老两口该享福了。可2008年那年,粮站改制,老刘下岗了。那年他47,再找工作没人要,就在家待着。王姨说,就是从那时候起,老刘变了个人。原先爱说爱笑,后来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再后来,2014年,老刘中了回风,命是保住了,可左边身子不行了。
王姨伺候了他两年。2016年秋天,老刘突然提出来,要搬到6楼去住。6楼那间屋,原是刘洋住过的,后来刘洋去省城,就空着了,堆些杂物。王姨说:“你住6楼干啥?你腿脚不利索,爬楼费劲。”老刘说:“我乐意。”王姨说:“那我跟你一块搬上去。”老刘说:“不用,各住各的。”王姨以为他说气话,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老刘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拄着拐,一步一步挪上了6楼。王姨在楼下喊他,他不应。从那以后,老刘就住6楼了。王姨每天送饭,一天三趟,风雨无阻。
我问过王姨:“你俩到底为啥?”王姨坐在楼道口择菜,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谁知道呢,他说他嫌我唠叨。”我说:“就为这个?”王姨说:“可能吧。”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又说:“他那个人,心里有事不说,闷着。年轻时候就这样。”我说:“那你们就这么过了10年?”王姨说:“过呗,还能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6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说:“他爱吃我做的面条,多放醋,少放盐。我天天给他做。”就这一句,再问就不说了。
李姨家的事,我是从李姨自己嘴里听来的,分了好几回。
李姨跟老孙是1990年结的婚。老孙跑长途,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李姨一个人带孩子,上班,伺候老人。她婆婆瘫了3年,都是李姨伺候的,端屎端尿,没让老孙操过心。老孙那人,嘴甜,会来事,可就是不着家。后来腰不行了,不跑车了,在小区门口修车,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李姨说:“他修车是假,跟人下棋是真。”老孙爱下棋,一坐一下午,饭都不回来吃。李姨把饭送下去,他一边吃一边下,吃完把碗往边上一搁,接着下。
3年前,李姨提出分床。我问她为啥,她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说:“就为这个?”她说:“也不全是。”后来有一回,李姨跟我说了实话。那天老孙修车回来,李姨给他烧了水,让他洗脚。老孙洗着脚,李姨坐在旁边,说:“老孙,咱俩说说话。”老孙说:“说啥?”李姨说:“你说咱俩这些年,你管过家里啥?”老孙说:“我挣钱啊。”李姨说:“你挣的钱呢?”老孙不说话了。李姨说:“你跑车那些年,一个月挣3000,交给我1500,剩下那1500呢?”老孙说:“吃饭、抽烟、修车。”李姨说:“你抽烟一个月能抽1500?”老孙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了擦,说:“你查我账?”李姨说:“我不查你账,我就是问问。”老孙说:“问问?问问就是查账。”说完就进屋了。那天晚上,李姨就把两张床分开了,中间拉了布帘子。第二天,她把门锁换了。老孙问她要钥匙,她说:“你修车那屋有床,你睡那屋也行。”老孙没吭声,还是睡屋里那张床,就是各盖各的被子。李姨说:“从那以后,他那点事,我一句不问。他几点回来,我不等。他吃没吃饭,我不管。我锁门,是锁我自己的门。”我说:“那你俩还过啥?”李姨说:“过呗,还能离咋的?都这岁数了。”
我原以为这两家的事,各是各的。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把这两家连一块了。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王姨站在6楼楼梯口,保温桶搁在地上,人靠着墙,手捂着胸口。我赶紧上去问:“王姨,你咋了?”她说:“没事,心口有点闷。”我说:“你坐会儿。”她坐下了,喘了半天。我说:“老刘呢?”她说:“门锁着,敲不开。”我说:“是不是睡了?”她说:“睡了也该应一声啊。”我帮她敲,敲了半天,里头没动静。我说:“要不找开锁的?”王姨说:“不用,他可能就是不想开。”她站起来,拎起保温桶,说:“我明天再来。”我扶她下楼,走到3楼,看见李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我们。李姨说:“咋了?”王姨说:“没事。”李姨说:“要不要我帮你叫刘洋?”王姨说:“不用,别麻烦孩子。”李姨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第二天,老刘被120拉走了。脑梗,第二次。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没救过来。刘洋从省城赶回来,办丧事。丧事办完那天,刘洋在楼下碰见李姨的闺女小静。小静是回来帮她妈收拾屋子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说话。刘洋往东走,小静往西走,中间隔了三四米。我站在楼道口,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才知道,刘洋和小静,小时候好过。那是2005年的事,刘洋上高中,小静上初中。两个人一块上学,一块放学。王姨跟李姨那时候还说话,后来不知道为啥,两家就不来往了。再后来,刘洋考上大学走了,小静也嫁了人。我问过王姨:“刘洋跟小静,当年是不是……”王姨说:“小孩子家家的,有啥。”我说:“那你们两家咋不说话了?”王姨说:“李姨那人,嘴不好,爱传闲话。”我问李姨,李姨说:“王姨那人,心眼多,跟她说话得防着。”两个人各说各的,我也不知道该信谁。
老刘走了以后,王姨那个保温桶,还在。她没扔,搁在厨房窗台上,里头空了。我有时候去她家坐坐,看见那个桶,就想起她一天三趟送饭的样子。王姨说:“现在不用送了,反倒不习惯。”我说:“你伺候了他10年。”王姨说:“10年零3个月。”我说:“你后悔不?”王姨说:“后悔啥?”我说:“分着住。”王姨说:“他不愿意,我有啥办法。”我说:“你问过他到底为啥不?”王姨说:“问过,他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她停了停,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楼去看他。他屋灯还亮着,我趴门缝看了一眼,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东西,看不清是啥。我敲了敲门,他把灯关了。”我说:“啥东西?”王姨说:“不知道。他没让我看。”我说:“你没再问?”王姨说:“问啥?他想说自然就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李姨那边,还是老样子。老孙还在门口修车,李姨还是锁门。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李姨,她正掏钥匙。我说:“李姨,老孙最近咋样?”她说:“就那样。”我说:“你们还分着呢?”她说:“分着呢。”我说:“这都3年了。”她说:“3年咋了?有的人分10年呢。”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指的是王姨。我说:“王姨那是没办法,老刘身体不好。”李姨说:“谁没办法?谁都有办法。她就是太软了。”我说:“那你要咋样?”李姨说:“我不咋样。我就锁我的门。”她把钥匙塞进锁孔,一拧,门开了。她进去,又把门锁上了。
今年开春,刘洋回来了一趟,给他爸烧周年。他上楼的时候,碰见小静。小静是回来给她妈送药的。两个人站在3楼楼梯口,一个上,一个下。刘洋说:“你妈身体咋样?”小静说:“还行。”刘洋说:“那就好。”小静说:“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刘洋说:“谢谢。”就这么几句,然后一个上楼,一个下楼。我在屋里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我问刘洋:“你爸跟你妈,到底咋回事?”刘洋说:“我不知道。我问过我爸,他说没事。我问过我妈,她也说没事。”我说:“那你信谁?”刘洋说:“谁都不信。他们那辈人的事,说不清。”我说:“你跟小静……”刘洋说:“周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你俩没联系了?”刘洋说:“联系啥?各过各的日子。”我说:“你爸走那天,小静她妈站在门口,看着你妈上楼。”刘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叔,我走了,省城那边还有事。”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楼道口,看着6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没人。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姨。她拎着保温桶,我说:“你还拎它干啥?”她说:“习惯了,拎着心里踏实。”我说:“里头又没饭。”她说:“我知道。”她拎着空桶,一步一步上楼。走到3楼,李姨正好开门,看见王姨,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王姨说:“出去了?”李姨说:“买点菜。”王姨说:“哦。”李姨说:“你上楼?”王姨说:“上去看看。”李姨说:“那屋都空了,看啥?”王姨说:“看看。”李姨没再说话,侧身让了让。王姨拎着桶,从她身边走过去。李姨攥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王姨上楼。我站在楼下,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拎着空桶,一个攥着钥匙,谁也没提这事。
我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怪谁。王姨说她没错,李姨也说她没错。老刘走了,老孙还在修车。刘洋在省城,小静在隔壁县。两家的门,还是对门。一个天天上楼,一个天天锁门。日子就这么过着。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像王姨那样,一天三趟送饭,还是像李姨那样,锁上门各过各的?我也说不清。反正我每次看见那个空保温桶,心里就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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