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我正从零钱盒里给顾客找零,手机在围裙口袋震了一下。我扫了一眼,陈敏的朋友圈跳出来:一桌菜,几只手碰杯,定位在林荫路那家鱼馆。
配文是“终于约上了”。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她今天早上给我发的语音还在上面:“岚,家里有急事,今晚帮我顶一下摊,改天我请你。”我关掉朋友圈,把零钱递给顾客。
还没等我擦手,周恺的电话进来。他问:“儿子的运动服放哪儿了?明天体育课要穿,我找不到。”我说:“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蓝色那套,和护膝放一起。”
他说“行”,挂了。我继续给下一个顾客装袋子。婆婆的消息又来了,第三版寿宴菜单:清蒸鲈鱼还是红烧鲈鱼,座次要不要把小舅妈和大姑分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你定清蒸,座次按老规矩,大姑坐你左手,小舅妈坐你右手,别让她们说话照面。”她回了个“行”。
摊子是陈敏和我一起弄的,卖手工布包和香薰蜡烛。我们轮着看,这周本来该她。她早上打电话说家里出了事,要我顶。我答应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去了鱼馆。我不能当场拆穿,因为边上都是人,也因为拆穿了她也不会承认,只会说“就是谈事”。可照片里那杯酒太清楚了。我盯着她备注的那家鱼馆,心里像吞了块湿布。
有人问价,我抬头笑了一下,说“这个六十八”。又有人扫码,我帮着装袋。天暗下来,我把帆布遮雨帘拉下一半,收了摊,钱盒锁进小箱子。
我把样品从挂杆上一件件摘下来,重新叠好。忙完这一切,我给陈敏发了一条:“摊位我收了,今天卖了三百多。”她回:“谢谢岚,改天请你。”我盯着“改天”两个字,没有回。
周恺晚上没去接我。我坐地铁回,进门换鞋时,他在沙发上看手机,儿子在屋里写作业。他抬头:“回来了?今天摊上忙?”我“嗯”了一声。
他说:“累了吧,早点洗洗睡。”我没动,等他再问一句,比如“是不是陈敏没来”。他夹在耳朵上的烟没点,手指在屏幕上刷。我等了十几秒,说:“我先去洗澡。”
花洒的热水打在后颈上,我才觉出肩胛骨发僵。我抹沐浴露,手滑到左胸外侧,碰到一个东西。很小的硬块,像没熟的豆子,按着不疼,推也不怎么动。
我第一下以为是自己按错了,又换了个方向再摸,还在。水一直流,我站在水柱里,手心反复贴上去。
回到卧室,周恺已经躺下,被子拉到胸口。我坐在床边用手机查,屏幕上那些字越来越密:增生、结节、纤维瘤,还有更坏的字。我想起以前总跟人说“别生闷气”,好像生了气就会在身体里留下什么。
我越想越怕,手指发凉。我想叫醒周恺,又听见他翻了个身,呼吸很匀。最后我挂了一个明天上午的号,把手机调成震动,塞到枕头底下。
医院候诊区都是人。我穿着外套,手里攥着挂号单。手机在包里连续震动。陈敏的语音我点开听:“岚,今天下午还能再帮我顶一下不?老客户要补货,我这边真走不开。摊位不开的话,那批货就签不了。”
我还没回,婆婆电话进来:“许岚,菜单到底定不定?你小舅妈说清蒸太素,大姑说红烧,你在家还能不能管点事?”我压低声音应着:“妈,你先按清蒸。”
她还想说座次,我说:“我在外面,晚点回你。”刚挂,周恺消息:“下午临时开会,你接儿子,四点半。”
我低下头,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下午我可以先去摊位,然后给陈敏打电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改成:“妈,座次我中午给你排。”又删掉。
护士站在走廊那头叫:“许岚。”我抬头,胸口的硬块隔着衣服像突然醒了。我站起来,没有去接任何人。我把同一个句子发出去:“我现在去检查,今天办不了。”三个对话框都发出,我关机,把手机塞回包里。
护士又喊了一声。我跟着她进去。
再出来是四十分钟后。我在医院门口开机,消息一条条跳。周恺:“已推掉饭局,接了儿子。你慢慢检查,别急。”婆婆:“你早说啊,自己去看病还惦记什么菜单。我联系餐馆了,简化了,就按第一版。座次我也排好了,不用你管。”陈敏:“你突然不来说一声,我这边怎么办?太不靠谱了。”
太阳发白,我站在台阶上,把陈敏的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
检查的影像意见出来,医生说得慢,我听得清楚。他说:“从图像看倾向良性,边界也清楚。你摸到的东西是有,但不能按网上的自己判断。情绪会影响身体,但不会是这么直接的病因。你要做的是按期复查,我开个单子,三个月后来。”我点头。他说:“身体不舒服要看医生,不要靠猜。”
我出了诊室,在楼外坐了很久。包里那张检查单被折了一道。我给周恺发消息:“检查完了。”他回:“我在家。儿子写作业呢。”我拦了辆车回家。
进门,周恺站在餐桌旁,儿子房间门关着。他看见我,问:“什么检查?”我把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捡起来看,眉头一下皱紧:“你什么时候摸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昨晚。我怕你又说我想多了。”他嗓子提高:“你就一个人跑医院?我是什么人,你连这种事都不跟我说?”我说:“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回来不说话。你只知道我累了。”
他看着我,像被什么堵住。好一会儿才说:“我承认,很多事你做了,我就觉得是你愿意。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然后怪我猜不着。”
我眼眶发酸,别开脸:“我不是要你道歉。我要的是以后别什么都扔给我。接送、家务、你妈那边的事,分开。”他问:“怎么分?”我说:“你负责儿子接送和你家里联络,我负责早饭和儿子作业。陈敏那边你不用管。”他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
我说:“我没有保证以后天天都告诉你,但你不能再把我说没事当真。”他说:“知道。”他转身去厨房,把米饭重新热了。我坐在桌边,听见油锅响,心里那口气没有全松,但好像能说话了。
周四晚上,陈敏来了。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没拿进来。周恺开的门,她没寒暄,直接走到我跟前:“许岚,你那天说不来就不来,我那批货没签成,客户也等急了。你知道我赔了多少?”
我坐在凳子上,把手机放下来:“你不是说家里有急事吗?”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去见一个买家。怕直说你会觉得我重利轻友,所以找了个借口。”
我说:“你怕我不答应,就先骗我。现在还要我替你分担损失?”她急道:“我不是这意思。我这不是来跟你解释吗。”
我看着她:“陈敏,如果你说要见买家,我们可以商量。可你骗我,让我一个人守着摊,自己发朋友圈举杯。我不觉得一句‘怕直说’就过去了。”
她没吭声。我接着说:“代班的钱结我。我们合办摊位先停一停。”她抬头:“停摊?至于吗?”我说:“我不知道还该不该信你。这是两件事。”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那天一天三百,我转你。”
我“嗯”了一声。手机叮的一声提示:三百元已到账。她转身往门口走:“摊子我先自己跑。你想好了再说。”门关上,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下楼梯。
周六上午,我要去游泳馆。周恺在厨房煎蛋,儿子在摆碗筷。周恺说:“你去吧,早饭不用管。你妈昨天已经把菜单和座次发我确认了,我回了。”
我看了手机,婆婆发了条:“就按简化版,不用操心。”没有未接来电。周恺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儿子举着三明治冲镜头笑。我回了个“好”。
我到了游泳馆,把手机锁进柜子里。泳池边,教练让我先扶着池边打水。我抓着池沿,腿划得僵硬。教练递来浮板,说:“松开,慢慢来。”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试试,我不扶你。”我松开手,水一下托住上半身,我呛了口气,但腿还在动。我按他教的动作划水,离池边越来越远。
两侧是蓝白水线,头顶是日光灯。我没回头去看更衣室里的手机,也没想家里会不会有人找我。我只是划水,换气,再划。游到对岸,我伸出双手抓住池沿,水从胳膊上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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