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沈婉清,嫁给陈默六年了。
陈默这个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沉默寡言,老实巴交。他在城南的一家汽修厂做机修工,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加上加班费能拿到五千五。我在这座城市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保育员,一个月三千八。我们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在这座三线小城里勉强够生活,每个月还能攒下一千多块。
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结婚六年一直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那间屋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墙壁上常年渗着水渍,一到梅雨季节就散发出一股霉味。陈默在墙上贴了几张海报遮挡,可海报受潮之后自己也卷了边,看起来更加寒酸。
我不在乎这些。
我嫁给陈默的时候,就知道他什么都没有。他老家在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供他读完技校就已经掏空了家底。他在这座城市里打拼了十年,除了银行卡里那两万块的存款,什么都没有。
可我还是嫁给了他。
因为他对我好。
那种好不是说几句甜言蜜语,不是送花送礼物,而是实实在在的好。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他会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在幼儿园门口等我,车筐里放着一杯热奶茶。我感冒发烧,他请了假在家照顾我,笨手笨脚地熬粥,熬糊了三次才熬出一锅能喝的。我跟他吵架生气不理他,他也不恼,就在旁边默默地坐着,等我气消了,递过来一杯温水,说一句“别气了,对身体不好”。
我妈说我傻,说以我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
我家在市区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我爸是国企退休职工,每个月有四千多的退休金。我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一辈子精打细算,手里攒了小二十万的积蓄。我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儿,但至少在城里有个窝,有父母可以依靠。
可我就看上了陈默。
我妈气得半年没理我,最后还是我爸松了口,说“孩子自己选的,只要人好就行”。就这样,我嫁给了陈默,没有彩礼,没有婚礼,没有婚房,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一张证,然后在他那间出租屋里吃了一顿火锅,就算是结婚了。
婚后第三年,我生下了女儿朵朵。
朵朵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小家伙长得像陈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陈默爱她爱得不得了,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直笑。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切会因为我爸的一句话,彻底改变。
第一章
事情要从我爸那套房子说起。
我爸沈国良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市纺织厂的车间主任。我妈赵秀芝比他小三岁,没有正式工作,年轻时在街上摆过摊,后来厂里招临时工,她进去干了几年,再后来就一直在家操持家务。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沈建国比我大八岁,在市里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错,在城东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开着一辆二十多万的车。二哥沈建军比我大五岁,在省城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也不错,在省城买了房安了家。
我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
按理说,在这样的家庭里,我应该是最受宠的那个。可事实恰恰相反。我爸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从小到大,他眼里就只有两个儿子。大哥二哥上学的时候,他要什么给什么,零花钱从来没断过。轮到我的时候,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是要嫁人的”。
我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一所大专,学费一年六千。我爸不愿意出,说家里没钱。我妈偷偷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又去找我大姨借了三千,才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端盘子、发传单、做家教,什么活都干过,硬是自己把三年大专读完了。
毕业后我找了工作,每个月工资两千五,自己要租房要吃饭,根本攒不下钱。我爸从来没问过我够不够花,反而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说家里要买这个要修那个,让我寄钱回去。我每次寄一千,有时候八百,自己省吃俭用地过日子。
后来我认识了陈默,谈了两年恋爱准备结婚。我爸一听说陈默是农村的,没房没车,当场就炸了。
“你要是敢嫁给他,就别进这个家门!”他拍着桌子吼我。
我说:“爸,他人好,对我好,这就够了。”
“好?好能当饭吃?好能当房子住?”我爸冷笑,“你嫁过去就等着吃苦吧,到时候别回来哭!”
我妈在旁边劝了几句,被我爸骂了回去。大哥二哥也不吭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天我是哭着从他家出来的。
后来我还是嫁了,没有通知他,没有办酒席,只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闺女,妈对不起你”。我说“妈,不怪你,我自己选的”。
结婚之后,我很少回娘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回去,我爸都要冷嘲热讽一番,说“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当初不听我的话,现在后悔了吧”。陈默每次都陪我回去,每次都被我爸甩脸色,但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分担家务,帮我妈干活。
我心里难受,觉得对不起他。
可陈默总是笑着说:“没事,爸也是为了你好。等以后我们日子过好了,他就会改观的。”
我相信他的话,也一直在努力。
可老天爷似乎总是不肯给我们好日子过。
第二章
结婚第四年,朵朵一岁的时候,陈默工作的汽修厂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他失业了。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难熬的日子。陈默每天出去找工作,可他那点技术,在这个小城里能找到的工作有限。他去过几家汽修店应聘,人家开的工资还不如之前高,而且没有社保,没有休息日。他想去工厂上班,可人家嫌他年纪大——他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在那些招工的人眼里,已经不算年轻了。
我让他别着急,慢慢找。可我知道他心里急,每天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三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能挣六七千。虽然辛苦,但收入比以前高了。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开长途货车是个苦差事。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出发,开到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吃饭不规律,睡觉没准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我心疼他,让他别这么拼命,他说:“不拼命怎么行?朵朵要上学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一年,他跑了整整一年的长途,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年底的时候,他攒了五万块钱,加上我们之前的一点积蓄,一共七万块。他说想在城郊买个便宜的小房子,哪怕只有四五十平米也行,总比一直租房强。
我们开始到处看房。城郊的房价虽然便宜,但最差的也要二十多万。七万块连首付都不够。我们跑遍了中介,看了一间又一间,要么太贵买不起,要么太偏没法住,要么就是那种危房改造的回迁房,产权有问题。
最后,我们还是放弃了。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没事,我们再攒几年,总能买得起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婉清,你跟了我,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我说,“嫁给你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那一刻,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朵朵三岁那年,我把她送到了幼儿园,自己也重新找了份工作,就是现在这家私立幼儿园的保育员。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工作稳定,而且朵朵可以跟着我一起上下学,省了接送的费用。
陈默还在物流公司开车,不过从长途换成了短途,主要是市内的配送。工资虽然没有跑长途高,但每天都能回家,不用在外面过夜了。
我们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平稳了下来。每个月除去房租和生活开销,能攒下一千多块。虽然离买房的目标还很遥远,但至少有了盼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爸那边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里给朵朵洗衣服,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婉清,你快回来一趟,你爸住院了!”
我吓了一跳,问怎么回事。我妈说,我爸早上起来突然觉得胸闷气短,送到医院一查,是冠心病,需要做支架手术。
我赶紧给陈默打了电话,让他请假回来。然后收拾了一下,带着朵朵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爸已经住进了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我妈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大哥大嫂也在,二哥在省城,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爸,你怎么样了?”我走过去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脸扭到了一边。
我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态度,也没在意。我妈把我拉到走廊里,小声跟我说了情况。医生说要做支架手术,费用大概五六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己还是要出两三万。
“你大哥说钱他来出,”我妈说,“但你爸的意思是想把家里那套房子处理了。”
“处理?”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爸想把房子过户给你大哥,”我妈压低声音说,“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想把事情提前安排好,免得以后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说的那套房子,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房子是当年纺织厂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的时候我爸花钱买下来的。虽然地段一般,面积也不算大,但按照现在的市价,怎么也能卖个七八十万。
我并不是贪图这套房子。我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家产。可我爸要把房子直接过户给大哥,这件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态度。
同样是他的孩子,大哥二哥有的,我什么都没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哥上大学,我爸给学费给生活费。二哥做生意缺钱,我爸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到我这里,连上个几千块的大专,他都舍不得出钱。
现在,他又要把房子给大哥。
我呢?我算什么?
我妈看出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说:“婉清,你别多想。你爸就是这个脾气,你也知道的。房子给你大哥也好,反正我和你爸还能住,等我们走了,这房子也就是你大哥的了。”
“妈,”我说,“我不是想要房子。我只是觉得,爸心里从来没有过我。”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知道你委屈。可你爸那个人,你说他能怎么办呢?他都这个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第四章
我爸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在医院住了十天就出院了。
出院之后,他果然开始张罗房子过户的事。他让大哥去办手续,说要尽快把房产证改成大哥的名字。大哥当然乐意,跑前跑后地忙着。
我二哥沈建军从省城回来了,知道这事之后,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爸,你凭什么把房子都给大哥?”二哥气得脸都红了,“我也是你儿子,这房子应该有我一份!”
我爸坐在沙发上,板着脸说:“你在省城有房有车,日子过得那么好,还跟你大哥争什么?你大哥在本地,以后我和你妈还得靠他照顾,房子给他怎么了?”
“那我呢?我就不是你儿子了?”二哥的声音都在发抖,“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大哥优先。他开店你给钱,他买房你借钱,现在连房子都要给他一个人。我呢?我什么都没要过你的!”
“你不是在省城混得好好的吗?你还缺这点东西?”我爸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别吵了,就这么定了。”
二哥气得摔门而出。
我妈在旁边唉声叹气,不知道该劝谁。
我在厨房里洗碗,听着外面的争吵,心里五味杂陈。二哥至少还敢争一争,而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在我爸眼里,女儿根本就不是继承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财产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大哥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星期,就把过户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道程序,需要我爸亲自去签字。
可就在签字的前一天,事情出现了变故。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接到大哥的电话。
“小妹,你明天上午回来一趟吧,爸说有事要跟你们说。”大哥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什么事?”我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刚好休息。我们一大早就带着朵朵回了娘家。
进门的时候,我发现气氛不对劲。我爸坐在客厅的正中央,脸色铁青。我妈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大哥大嫂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表情也不太自然。二哥没在,估计是回省城了。
“爸,我们来了。”我打了声招呼。
我爸没理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我坐下。
我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安。朵朵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躲在我身后。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我爸开口了,声音低沉,“房子的事,你大哥应该跟你说了。”
我点了点头。
“我打算把房子过户给你大哥,”我爸继续说,“以后我和你妈就跟着你大哥住。”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争执。
“但是——”我爸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默,“我有条件。”
我心里一紧。
“你们一家三口,从这个房子里搬出去。”我爸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和你妈的房子,你们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我愣住了。
等等,什么叫“一直住在这里”?
我根本就没有住在这里啊!
自从结婚之后,我就一直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从来没有回过娘家住。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当天就走了,从来没有在这里过过夜。
“爸,你说什么呢?”我皱着眉头问,“我们什么时候住在这里了?”
“你没住,但你妈跟我说了,你们想搬回来住。”我爸冷冷地说。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实情。
原来,上个月我妈去我那里看朵朵,看到我们住在那么破旧的出租屋里,心疼得不得了。回来之后,她跟我爸商量,说想让女儿一家搬回来住,反正家里有三间卧室,空着一间也是空着。
我爸当时没同意,也没反对。我妈以为他默许了,就跟我提了一嘴,说让我和陈默考虑一下,要不要搬回来住,能省下房租钱。
我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回去跟陈默商量一下。
后来我跟陈默说了这事,陈默沉默了很久,说:“还是算了吧,爸不喜欢我,住在一起大家都别扭。”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可没想到,我妈把这个提议当真了,还跟我爸说了。而我爸,显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借口。
“我没有说要搬回来住,”我解释道,“妈是提过一次,但我们没同意。”
“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爸摆摆手,“总之,这房子是我和你妈的,以后也是你大哥的。你们不要打它的主意。”
“爸,我从来没有打过房子的主意!”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争什么!”
“你没想过,不代表你男人没想过。”我爸瞥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陈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却没有说一个字。
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能给我好的生活,心里已经很愧疚了。现在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羞辱他,他怎么可能不难过?
“爸,你太过分了!”我站起来,挡在陈默面前,“陈默从来没有觊觎过你们家的任何东西!他跟我结婚六年,没要过你们一分钱,没求过你们一件事!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凭什么?”我爸也站了起来,指着陈默的鼻子,“就凭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娶了我女儿,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给不了,还要让我女儿跟着他住那种破房子!这样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做我沈家的女婿?”
“爸!”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够了!”
“不够!”我爸越说越激动,“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房子,你们谁都别想染指!你大哥是长子,房子就该是他的!你们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没人要你的房子!”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自己会挣钱,自己会买房!用不着你施舍!”
“呵,就凭你们?”我爸冷笑一声,“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一辈子都买不起!”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默开口了。
“爸,”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房子。我和婉清会靠自己,总有一天会买得起自己的房子。”
“靠自己?”我爸嗤笑一声,“你靠什么?靠你那双手?”
陈默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如刀割。
“走吧,”我拉起陈默的手,“我们回家。”
我抱起朵朵,拉着陈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记住了,后天之前,把你们的户口从这房子里迁出去!”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户口。
我结婚的时候,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户口一直挂在娘家的户口本上。陈默的户口在他老家农村,结婚之后也没有迁过来。朵朵的户口跟着我,也落在了娘家的户口本上。
现在,我爸要把我们的户口迁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一家三口,从此以后,连一个挂靠户口的地方都没有了。
没有户口,朵朵以后上学怎么办?
我转过身,想说什么,却被陈默拉住了。
“走吧,”他说,“我来想办法。”
第六章
从娘家出来,我一路都在哭。
陈默开着那辆破电动车,我在后座上抱着朵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朵朵吓坏了,小手不停地擦我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紧紧地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回到家,陈默把朵朵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来,坐在我身边。
“婉清,”他说,“别哭了。”
“他凭什么这么说你?”我哽咽着说,“你哪里不好了?你比他那两个儿子都强!大哥靠着家里的钱开的店,二哥也是靠着家里的钱去省城发展的,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他凭什么看不起你?”
“算了,”陈默叹了口气,“爸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不会这样对你!”
陈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婉清,”他说,“我想了很久,觉得爸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娶了你六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给不了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他说得没错。”
“陈默!”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没有疯,”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只是在说事实。婉清,你跟了我六年,过了六年苦日子。我每天看着你跟着我吃苦,心里比谁都难受。我想给你好的生活,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很没用。”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他,“陈默,你听着,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你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地干活,累死累活的,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没本事,你只是运气不好!我不许你这么贬低自己!”
“婉清……”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哭。
第一次是我们结婚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抱着我说“婉清,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那是开心的眼泪。
这一次,是屈辱的眼泪。
我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很久。
最后,陈默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说:“明天我去找房子,我们尽快把户口迁出来。”
“嗯。”我点了点头。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出去了。
他说想去城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顺便打听一下落户的政策。我在家等他,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我问。
“问了几个房东,都说可以租房,但落户的事比较麻烦。”他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城里的政策,租房落户需要有稳定的工作和社保证明,还要房东同意。我倒是没问题,但房东那边不一定愿意配合。”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下午,他又出去了。这次去了派出所,想咨询一下集体户口的政策。工作人员告诉他,集体户口一般是针对单位和学校的,个人很难申请。
他又去了人才市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解决户口问题。跑了一圈,得到的答复都是“需要在本单位工作满一定年限才能申请集体户口”。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婉清,”他说,“要不,我们把朵朵的户口迁到我老家去吧?”
“你老家?”我一愣,“那怎么行?朵朵以后要在城里上学的,户口在农村,上学多麻烦啊。”
“我知道,”他低着头,“可是城里这边,我真的想不到办法了。”
我看着他那副沮丧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别急,”我说,“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求我爸,让他宽限几天。”
“别去了,”陈默摇摇头,“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那天晚上,我们一夜没睡。
两个人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朵朵睡在我们中间,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睡得很香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正在为她的未来发愁。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朵朵,”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一定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第八章
第二天,我爸说的最后期限到了。
一大早,我就接到了大哥的电话。
“小妹,爸让你们今天过来办户口的事。”大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哥,”我咬着嘴唇,“你能不能帮我跟爸说说,再宽限几天?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落户地方。”
“这个……我做不了主,”大哥说,“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大哥,我求你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朵朵马上就要上小学了,户口迁不出去,她上学怎么办?”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帮你跟爸说说,但不一定能成。”
“谢谢你,大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半个小时后,大哥回电话了。他说爸的态度很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必须今天把户口迁出去。
“小妹,不是哥不帮你,”大哥的语气有些无奈,“爸说了,要是你今天不来办,他就自己去派出所注销你们的户口。”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知道了,”我说,“我们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陈默打了电话,把事情告诉了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请个假,回去接你。”
下午两点,陈默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走吧,”他说,“早办完早了事。”
我点了点头,抱起朵朵,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派出所门口,我看到了我爸和大哥。我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脸色阴沉。大哥站在旁边,看到我们来了,冲我们点了点头。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没理我,站起来,径直走进了派出所。
办户口迁移的手续很简单,填几张表,签几个字,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办完了。工作人员把新的户口本递给我的时候,我翻开看了一眼。原本写着我们一家三口名字的那一页,已经被划掉了,盖了一个“迁出”的章。
从现在开始,我们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了户口。
从派出所出来,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冷冷地说了一句:“以后,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大哥看了我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我爸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陈默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抱着朵朵,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家?”我苦笑了一声,“我们还有家吗?”
“有,”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有你和朵朵的地方,就是家。”
第九章
回到出租屋,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床上。
朵朵在边上玩玩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孩子就是这样,天真无邪,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用操心。我羡慕她,又心疼她。
陈默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夹杂着油烟的味道。我闻到那个味道,突然觉得很恶心,冲到厕所里干呕了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怎么了?”陈默跟过来,担心地问。
“没事,”我摆摆手,“可能是今天没吃东西,胃里不舒服。”
“我去给你下碗面条。”他说。
“不用了,我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他不容分说地把我按到椅子上,“你等着,马上就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简单单的,但看起来很诱人。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我,“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我看着那碗面,眼眶一热,差点又要哭出来。
“陈默,”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嫁给我,你也不用受这种委屈。”我低着头,眼泪滴进了面汤里。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我,伸手替我擦掉眼泪:“婉清,你听我说。我陈默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了我,“吃饭。”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面条很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面,陈默去洗碗,我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婉清,”我妈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户口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我说。
“你爸他……也是一时气头上,你别怪他。”
“妈,我不怪他。”我说,“我知道,他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家人。”
“婉清,你别这么说……”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打断了她,“如果有一天,我和大哥同时遇到困难,你和我爸,会帮谁?”
我妈沉默了。
“我知道了。”我说,“妈,你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突然很平静。
从小到大,我一直试图证明自己,试图让我爸看到我的存在,看到我的价值。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可到头来,我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
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大哥二哥。
我永远是个外人。
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再执着呢?
第十章
那之后的几天,陈默一直在四处奔波,想找一个可以落户的办法。
他去了街道办事处,去了人社局,去了教育局,把所有能跑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可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有房子,没有单位的集体户口,个人很难在城市落户。
“要不,我们把朵朵送到我老家去上学?”有天晚上,陈默试探着问我。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农村的教育资源跟城里没法比,我不能让朵朵输在起跑线上。”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朵朵必须在城里上学。这件事没得商量。”
陈默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是为了朵朵好,但我也有我的坚持。我自己就是在农村长大的,知道农村和城市的教育差距有多大。我不希望朵朵重复我的路,我希望她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能有更多的选择。
可现实摆在面前,没有户口,朵朵怎么在城里上学?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沈婉清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您是?”
“我是市住建局的,我叫李明。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一个保障性住房的项目,您之前在社区登记过申请,现在有一个名额空出来了,想通知您来办理手续。”
保障性住房?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一年前,社区的工作人员上门做过一次住房情况的调查,说可以帮助符合条件的低收入家庭申请保障性住房。我当时填了一张表,交了材料,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我以为没戏了,没想到现在突然有了消息。
“真的吗?”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您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明天上午到住建局来找我就行。”
“好好好,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陈默回来之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也高兴得不得了。
“太好了!”他一把抱起我,在原地转了一圈,“我们有房子了!”
“别高兴得太早,”我说,“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呢。”
“不管什么样的,总比现在强!”他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住建局。
李明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他看了我们的材料,告诉我们,分配给我们的是一个两居室的公租房,位于城北的一个小区,面积大概六十平米,月租金三百块。
“公租房?”我有些失望,“不是经济适用房吗?”
“保障性住房包括公租房和经济适用房两种,”李明解释道,“根据你们的条件,符合公租房的申请标准。公租房不能买卖,只能租住,但只要你们符合条件,可以长期居住。”
“那户口呢?户口能迁过去吗?”我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可以的,”李明说,“公租房同样可以落户,只要你们提供租赁合同和社区的居住证明就行。”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李明笑了笑,“你们先去办手续吧,办好之后就可以去社区开证明了。”
从住建局出来,我抱着陈默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有房子了!朵朵可以在城里上学了!”我大声喊着,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陈默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得了。
第十一章
公租房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一个星期后,我们就拿到了钥匙。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但采光和通风都很好。两间卧室都不大,但足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了。厨房和卫生间虽然小,但设施齐全,干干净净的。
陈默把房子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又去买了几桶乳胶漆,把墙壁重新刷了一遍。我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些家具,沙发、茶几、衣柜、床,虽然都是旧的,但收拾干净之后,看起来还挺像样的。
搬家那天,我们的东西很少。在城中村住了六年,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一辆小货车都没装满。陈默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上楼,我在楼上接应,朵朵在旁边跑来跑去地帮忙,其实越帮越忙。
忙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时候,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是我们的家。
虽然不大,虽然是租的,但这是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空间。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担心涨房租,不用再忍受漏雨的屋顶和发霉的墙壁。
“想什么呢?”陈默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我在想,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我说。
他揽住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婉清,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辞了物流公司的工作,自己开一家汽修店。”
我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我想了很久了,”他说,“我在汽修这行干了十几年,技术没问题。给别人打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想自己干,虽然前期可能会辛苦一点,但至少是为自己干的。”
“可是开店要本钱,我们哪来的钱?”
“我算过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租一个小门面,一年租金大概两万块,买一些基本的设备,一万五左右,再加上一些周转资金,总共五万块就够了。”
“五万块?”我皱了皱眉,“我们哪有五万块?”
“我卡里有两万,”他说,“加上你那一万,一共三万。剩下的两万,我想跟朋友借。”
“跟谁借?”
“我以前在汽修厂的一个同事,叫张伟,他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店,生意还不错。前两天我跟他聊过,他说愿意借我两万,不收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婉清,我不想再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想拼一把,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但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额头上新添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楚。
他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的人。
这都是累的。
“好,”我说,“我支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真的支持我?”
“嗯,”我点点头,“大不了就是赔了,我们再去打工。反正我们已经从最苦的日子里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有些哽咽:“婉清,谢谢你。”
“谢什么,”我说,“我们是夫妻。”
第十二章
陈默说干就干。
他辞了物流公司的工作,开始四处找店面。跑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在城南的一条老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店面不大,只有三十平米,但门口有一块空地,可以停几辆车。房租一年两万二,比预算多了一点,但位置不错,附近有几个老旧小区,车流量不小。
他跟房东签了三年的合同,一次性付清了房租。然后又去买了一批设备和工具,二手的新设备的混着买,能省就省。张伟借给他的两万块,加上我们自己的三万块,刚好够用。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陈默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陈记汽修”。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特别顺眼。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惨淡。
那条老街虽然车流量不小,但附近已经有了两家汽修店,都是开了好几年的老店,有固定的客户群。陈默一个新店,没人认识,没人信任,一天到晚也接不到几单生意。
有时候一整天就只有一个客人,换个机油,收三十块钱的工时费。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生意,陈默就坐在店门口发呆,看着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一辆都不停下来。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我不敢表现出来,怕给他增加压力。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做好饭给他送去,跟他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有一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店里,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了。
“你怎么喝酒了?”我走过去,想把酒瓶拿走。
他拦住了我,说:“让我喝点。”
“别喝了,”我说,“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解决不了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我心里难受。婉清,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用?开个店都没生意,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谁说你养不起?”我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你看,这是我用你的钱买的菜,你昨天给我的五百块钱,我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青菜,还剩两百多呢。你怎么就养不起我们了?”
“可那是我最后的钱了,”他说,“店里的流水撑不了几个月了。如果再没有生意,我们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就想办法,”我坐在他对面,认真地说,“陈默,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比这更难的日子我们都挺过来了,这点挫折算什么?”
他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要喝。
我一把夺过酒杯,把剩下的酒倒在了地上。
“别喝了,”我说,“明天我去帮你发传单,去小区里挨家挨户地发,我就不信没人来。”
他看着我,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婉清,”他说,“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那就慢慢还,”我站起来,拉起他的手,“走,回家吃饭。朵朵还等着你呢。”
第十三章
第二天是周六,幼儿园放假,我把朵朵送到了邻居家,让她帮忙照看一下。然后我去打印店印了五百张传单,骑着陈默那辆破电动车,开始在附近的几个小区里挨家挨户地发。
传单是陈默自己设计的,上面写着“陈记汽修,价格公道,技术过硬,免费检测”,下面附了地址和电话。设计得不好看,但信息很清楚。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发,一直发到下午五点,中午就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瓶水。五百张传单,我发了四百多张,剩下几十张实在发不动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嗓子也哑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我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总算帮上了一点忙。
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发完传单的第二天,就有几个车主循着地址找来了。有的是来做常规保养的,有的是来修一些小毛病的。陈默认认真真地给他们修车,该换的零件换,不该换的绝不忽悠人家多花钱。修完之后还把车擦得干干净净的,跟洗过一样。
那几个车主都很满意,说下次还来。
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一个月之后,店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虽然还不能跟那两家老店比,但至少每天都能接到几单生意了。陈默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有一天,一个开奥迪的中年男人把车开到了店门口,说车子启动的时候有异响,跑了好几家店都没查出问题。陈默把引擎盖打开,听了听声音,又检查了几个地方,最后说:“是发电机皮带松了,调整一下就好了。”
他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没收钱。
那个中年男人很惊讶:“就这?不要钱?”
“小问题,不值当收钱,”陈默笑着说,“您以后有什么大问题再来找我。”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说:“小伙子,你这个人实在,以后我的车就找你修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附近一个工地的包工头,手下有好几辆车。他认准了陈默之后,把工地上的车全都介绍过来了。光是这一个客户,就给店里带来了不少的生意。
第十四章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陈默的汽修店开了半年之后,已经有了一批稳定的客户,每个月的收入扣除成本,能挣七八千块。虽然还是很辛苦,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经常要加班到八九点,但至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朵朵也顺利地入了学,在小区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读书。学校不算好,但胜在离家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每天放学之后,朵朵就自己在店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在门口的空地上玩,等着我们一起回家。
有一天晚上,陈默在店里加班,我带着朵朵先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买了排骨和玉米,准备回去炖汤。
走在路上,朵朵突然拉了拉我的手:“妈妈,我们现在是不是有钱了?”
我愣了一下,笑着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现在买菜的时候不看价格了,”朵朵仰着头说,“以前你买菜的时候,都要看好久的价钱,现在你直接就买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她:“朵朵,妈妈以前不是不看价格,是妈妈想省钱,想给你买更多的好东西。”
“那现在呢?现在不用省了吗?”
“现在也要省,”我摸了摸她的头,“但是现在妈妈可以给你买排骨吃了。”
朵朵开心地笑了,抱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好喜欢你。”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第十五章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直到那一天,我爸又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幼儿园里照顾孩子们午睡,手机震动了。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婉清,你爸住院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起来突然说头晕,然后就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脑梗,现在还在抢救。”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我马上来。”
我请了假,给陈默打了电话,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我妈和大哥大嫂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妈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大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脸焦急。大嫂坐在我妈旁边,低声安慰着她。
“妈,爸怎么样了?”我走过去问。
“还在抢救,”我妈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里一沉。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当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还算成功,但病人的情况还需要观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
我爸被推进了ICU,我们只能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他一眼。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看起来苍老而脆弱。
那一刻,我心里对他的怨恨,突然就消散了许多。
不管他怎么对我,他终究是我爸。
第十六章
我爸在ICU里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我和大哥轮流守在医院。陈默每天下班之后也会过来,帮我带饭,陪我守夜。他从来不进病房,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爸看到他生气,影响恢复。
第四天,我爸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嗯,”我说,“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他说。
我给他倒了杯水,用棉签蘸了蘸他的嘴唇。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那个男人呢?”
“他回去了,”我说,“他每天下班都会来看你,只是没进来。”
“哼,”我爸冷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我心里一阵火起,但还是压住了。他现在是病人,我不能跟他计较。
“爸,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他没再说话。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爸的病情稳定了,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大哥来接他,我帮着收拾东西。
“婉清,”我爸突然叫住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关心我的生活。
“挺好的,”我说,“我们搬了新家,陈默自己开了店,生意还不错。朵朵也上学了,成绩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听得出,他的语气比以前柔和了一些。
第十七章
我爸出院之后,大哥把他接回了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和我爸的关系,大概也就这样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维持着表面上的父女情分。
可我没料到,两个月后,大哥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小妹,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大哥的语气有些沉重。
“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见个面。”
第二天是周日,我让陈默在家带朵朵,自己去了大哥说的那家茶馆。
大哥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看到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大哥,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反复了好几次,就是不开口。我跟大哥虽然不算亲近,但毕竟是亲兄妹,我了解他——他越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就越会有这些小动作。
“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样吗?”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小妹,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知道,”我说,“上次出院之后不是一直在休养吗?又怎么了?”
“不是那个问题。”大哥摇摇头,“他最近老是念叨你。”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念叨我?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小时候的事,”大哥说,“说你小时候特别乖,放学回来就帮他捶背。说你上小学的时候得了奖状,他高兴得喝了半斤酒。说你初中毕业那年,他其实想让你继续读高中,是你自己说想读大专的……”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听我爸提起过。我一直以为,在他心里,我这个女儿根本就不重要。
“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大哥说,“可能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开始想以前的事了。小妹,我跟你说实话,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一辈子都不会表达。他心里其实是有你的,只是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想把房子重新分一下。”
“重新分?”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想把房子分成三份,你、我、建军,一人一份。”
我彻底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我说,“他不是已经把房子过户给你了吗?”
“手续还没办完,”大哥说,“之前只是签了协议,还没来得及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最终的过户手续。爸现在反悔了,说不能这么偏心,要公平分配。”
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心里乱成了一团。
“大哥,这件事你怎么看?”
大哥苦笑了一声:“我能怎么看?爸的决定,我还能反对不成?再说了,他说的也对,你是他女儿,按理说也该有你一份。之前是我太自私了,没替你着想。”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大哥摆摆手,“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和建军争什么。但正因为这样,爸才觉得亏欠你。小妹,这房子,你就收下吧,算是爸的一点心意。”
我沉默了很久。
说心里话,我不是不想要。有了这套房子,我们就不用再住公租房了,朵朵也能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可是,一想到这房子是怎么来的,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大哥,这事让我想想。”我说。
“行,你好好想想,”大哥站起来,“爸说了,不管你同不同意,他都要改遗嘱。你要是同意,就皆大欢喜。你要是不同意,他就直接把你的那份捐了,谁也别想要。”
我忍不住笑了。这还真是我爸的风格。
第十八章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默。
他正在店里修一辆面包车,满手都是机油,听到我的话,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爸要把房子分你一份?”
“嗯,”我靠在门框上,“大哥今天找我说的。”
陈默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觉得挺突然的。他以前那样对我们,现在突然说要分房子给我,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大哥说他最近老念叨我,可能是年纪大了,想通了。但也有可能是他身体不好,心里害怕,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那你想要吗?”
我想了想,说:“说实话,想要。有了那套房子,我们就不用再住公租房了,朵朵也能有一个更好的环境。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总觉得,这房子拿了,心里会不舒服。”我说,“就好像我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一套房子就抵消了。我宁愿他真心实意地对我说一句‘对不起’,也比给我一套房子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抱住了我。
“婉清,”他说,“你是个好女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心里装的都是情义,不是钱。”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这件事,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我爸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想他把我推出家门时的决绝。又想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大哥说的那些话,想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了。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爸家。
开门的是我妈,看到我,她有些意外:“婉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爸。”我说。
我妈把我让进屋,我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电视关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我听得出,里面少了一些以往的冷漠。
“大哥昨天找我了,”我开门见山地说,“他说你想把房子分我一份。”
我爸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爸,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房子我不要。”
我爸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爸皱着眉头,“你不要?”
“嗯,我不要。”我说,“那套房子,你跟妈住了一辈子,是你们的根。大哥在本地,以后你们还得靠他照顾,房子给他,我放心。我在外面过得挺好的,有房子住,有饭吃,不需要你们的房子。”
“你……”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继续说,“大哥跟我说了你念叨我的那些事,我很感动。但是,房子我真的不要。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恨你,而是我觉得,一家人不应该为了房子伤了和气。大哥二哥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女儿,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管房子给谁,我们都还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我忍住了。
“爸,你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我有空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心里是轻松的。
第二十章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可我没料到,三天之后,我爸会亲自找到我的店里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幼儿园上班,陈默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紧张:“婉清,你快回来一趟,爸来了!”
“爸?哪个爸?”
“你爸!他到店里来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请了假,打车往店里赶。
到了店门口,我看到我爸坐在店里唯一的那张破沙发上,陈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爸的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端着茶杯,正在打量店里的一切。
“爸,”我走进去,“你怎么来了?”
我爸放下茶杯,看着我,说:“我来看看你们的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就是很普通的语气。
“哦,”我有些不知所措,“那……你看吧。”
我爸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工具,看了看地上的设备,又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停着的那几辆车。
“这些都是你修的?”他问陈默。
陈默点了点头:“嗯,都是小毛病,不值一提。”
“能修好就行,”我爸说,“不管大毛病小毛病,能修好就是本事。”
陈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爸会说出这样的话。
“爸,你坐,我去给你倒茶。”陈默说。
“不用了,”我爸摆摆手,“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婉清,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我愣住了。
“我对你不好,”他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从小到大,我总觉得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对你不如对你大哥二哥好。你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你一分钱,没给你办一场酒席,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上次住院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我想起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放学回来就帮我捶背。想起你考上大专那年,我没给你出学费,你自己打工挣钱,硬是把书读完了。想起你结婚那天,我没去,你妈回来跟我说,你穿了一件红衣服,很好看……”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
“婉清,爸知道错了。爸想补偿你,可你不要房子。你不要房子,爸心里更难受。你告诉爸,你想要什么?只要爸能做到的,一定给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默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替我擦了擦眼泪。
“爸,”他说,“婉清什么都不缺。她有我有朵朵,有我们这个家,就够了。”
我爸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说:“好,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说:“以后,常回家看看。”
“嗯,”我说,“会的。”
我爸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哭得像个孩子。
陈默抱着我,轻声说:“好了,不哭了。爸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是真的想通了。”
“我知道,”我哭着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第二十一章
那之后,我和我爸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虽然他还是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但他会用行动来表达。他会让我妈给我送自己种的蔬菜,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发一个红包,会在朵朵考了好成绩的时候打电话来夸奖几句。
有一次,我带着朵朵回娘家吃饭。我爸坐在沙发上,朵朵趴在他腿上,让他讲故事。我爸不会讲故事,就给她讲以前在农村插队的事。朵朵听得津津有味,缠着他一直讲。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我妈凑过来,小声对我说:“你爸现在可喜欢朵朵了,逢人就夸,说外孙女聪明,像你小时候。”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爸破天荒地给陈默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他说,“你瘦了。”
陈默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谢谢爸。”
我爸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又过了一年,陈默的汽修店生意越来越好。
他雇了两个学徒,自己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了。他把店里的业务扩展了一下,增加了汽车美容和保养的项目,收入又提高了一截。
我们攒了一些钱,开始考虑买房子的事。
公租房虽然住着不错,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朵朵越来越大,需要自己的房间,我们也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们开始看房,这次不再是只看城郊的便宜房子了。我们手里有了一些积蓄,加上陈默的收入稳定,可以贷款买一套差不多的房子了。
看了两个月,我们选中了一套三居室的二手房,位于城南的一个成熟小区,交通便利,附近有好学校。房子不大,九十平米,但格局很好,南北通透,采光充足。
房主要价六十五万,我们首付能拿出二十万,剩下的贷款。
签合同那天,我和陈默都很激动。
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自己的房子,我们用了整整八年。
“婉清,”陈默握着我的手,“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嗯,”我说,“我们做到了。”
第二十三章
搬家那天,我爸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老式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些东西。
“爸,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给你们送点东西,”他把蛇皮袋解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些锅碗瓢盆,还有一床新被子,“你妈说你们搬家肯定缺这些东西,让我送过来。”
我看了看那些东西,锅是新的,碗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我知道,这是我妈特意去买的,也是我爸特意送来的。
“谢谢爸。”我说。
“谢什么,”他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们的新家,点了点头:“不错,比那个公租房强多了。”
“爸,进来坐坐吧。”陈默说。
我爸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每个房间都看了看,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这个地方不错,”他说,“以后朵朵上学方便。”
“嗯,”我说,“旁边就是实验小学,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婉清,爸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们兄妹留下什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爸,你别这么说,”我说,“你把我们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我对你……”
“爸,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打断了他,“现在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好,不提了。”
那天中午,我爸破天荒地留下来吃了顿饭。
陈默下厨做了几个菜,我爸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夸陈默的手艺好。
“没想到你小子还会做饭,”他说,“比婉清她妈做得好吃。”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学的,瞎做的。”
“瞎做的都比饭店的好吃,”我爸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以后我可以常来蹭饭吗?”
“当然可以,”陈默说,“爸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我爸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陈默面前笑。
第二十四章
朵朵十岁那年,我爸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这次是心脏,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医生说以他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成功率只有六成。
我妈吓得六神无主,大哥二哥也都赶了回来。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爸,”我坐在床边,“明天就要手术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他说,“我都活了七十多年了,够本了。”
“别说这种话,”我说,“你还要看着朵朵上大学呢。”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婉清,爸要是明天下不了手术台,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爸,你别胡说……”
“你听我说完,”他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爸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对你不好。你小时候,爸总觉得女儿是赔钱货,不值得投入。后来你长大了,嫁人了,爸又觉得你没出息,嫁了个穷小子。爸错了,错了一辈子。”
“爸……”
“你那个男人,陈默,他是个好男人。”他说,“他虽然没钱,但他对你好,对朵朵好,对这个家负责任。爸以前看不起他,是爸有眼无珠。你告诉陈默,爸对不起他。”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还有,那套房子,我已经改好了遗嘱。你、你大哥、你二哥,一人一份。你不要也得要,这是爸最后的心意。”
“爸,我不要……”
“你必须得要,”他打断了我,“这是爸欠你的。”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的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说“手术成功”的时候,我妈当场就瘫了,大哥赶紧扶住了她。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陈默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第二十五章
我爸恢复得很快。
手术后一个月,他就能下地走路了。又过了两个月,他已经能自己出门遛弯了。
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想来看看朵朵。我说好,周末带朵朵回去看他。他说不用,他自己过来。
周末那天,他真的自己坐公交车来了。
他背着一个书包,里面装满了零食和玩具,全是给朵朵买的。朵朵开心得不得了,抱着外公的脖子亲了好几口。
“外公,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朵朵问。
“因为你是外公的外孙女啊,”我爸笑着说,“外公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那天下午,我爸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朵朵在旁边写作业。我端了一杯茶走过去,递给他。
“爸,喝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婉清,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他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说得对。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争的就是一个心安。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尾声
如今,我和陈默已经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五年。
陈默的汽修店扩大了一倍,雇了五个工人,成了那条街上最大的汽修店。我不再做保育员了,在陈默的支持下,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就在汽修店的隔壁。生意不算好,但每天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心情很好。
朵朵上了初中,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她遗传了陈默的踏实和我的细心,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
我爸的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棋牌室打麻将,日子过得很滋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我们家蹭饭,每次都空着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地带走——我妈给他准备的,我给他准备的,朵朵给他准备的,满满当当的。
大哥的建材店生意越做越大,在城东又开了一家分店。二哥在省城买了第二套房,把爸妈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我爸住了半个月就嚷嚷着要回来,说城里太吵,不如老家自在。
有一天晚上,陈默加班回来得晚,我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以为我睡着了,在我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爱你。”他小声说了一句。
我闭着眼睛,假装没醒,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傻男人,结婚十几年了,还是这么害羞。平时从来不说这三个字,只敢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说。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早饭的时候,陈默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昨晚你偷亲我了。”我说。
他的手僵了一下:“你……你没睡着?”
“睡着了,被你亲醒了。”
“那你怎么不吭声?”
“我想听听你会说什么。”
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松开我,转身就要逃。
我拉住他,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陈默,”我说,“我也爱你。”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他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很珍贵。
因为我知道,幸福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住多大的房子,而是有一个愿意陪你一起吃苦、一起奋斗、一起变老的人。
我找到了那个人。
这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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