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春,城刚解放。
周乙没参加入城式,一头扎进旧警察局地下室。
霉味呛人,档案柜东倒西歪。
他抽出顾秋妍的卷宗,封皮上盖着绝密红印。
翻开第三页,签名栏被墨涂过,只露半个字。
周乙凑近煤油灯,看清那三个字时,手里的纸哗啦掉地。
他整个人钉住。
门外,留用档案员许宏俊探头,说这卷宗最好别碰。
周乙没回头,只问红印谁盖的。
许宏俊缩回去,走廊只剩穿堂风。
风把纸吹到墙角,露出文件抬头:关于周乙同志变节投敌的密报。
周乙弯腰去捡,手抖得抓不住。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当年顾秋妍发的最后那封电报。
![]()
01
档案室的门是铁皮包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
周乙侧身挤进去,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木柜,灰尘在光里打旋儿。
旧警察局留下的东西不少,光档案柜就二十多个,从墙根一直码到窗户底下。
空气里混着霉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大概是哪个柜子里的浆糊馊了。
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到最里头那排。
第三排柜子,从左往右数第七个抽屉。
这些数字他背了一路,从军管会到旧警察局,三里地,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抽屉拉开,铁皮摩擦发出尖细的声响。
他手指头在一摞摞牛皮纸袋间拨弄,指腹上沾了灰,涩涩的。
顾秋妍。他摸到了。
纸袋比别的厚,封口处贴着封条,红印盖得端端正正。
印泥颜色暗沉,像干了的血。
周乙把纸袋抽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封面上除了名字和编号,还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绝密,非经批准不得启封。
字是魏碑体,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没急着拆。
先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腾出手来摸封条。
封条完好,没被人动过。
周乙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来。
完好,说明谢杰没撒谎,这卷宗确实封存至今。
但也说明,里面的东西从头到尾没被复核过。
对,还是错,都冻在这儿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
周乙手电筒一关,整个人贴到柜子侧面。
脚步近了,又远了。
是巡逻的。
他等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手电,光调暗了一档。
拆封条的时候他手指头有点僵。
浆糊干透了,指甲一抠就碎,簌簌往下掉渣。
他小心地把封条整条揭下来,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以前在敌占区偷情报,封条揭得比这还完整,用蒸汽熏,用刀片挑,完事儿再原样贴回去。
可今天手抖,比哪回都抖。
纸袋里是一沓材料,最上面那张让他愣住。
表格,履历表,顾秋妍的。
贴着一张二寸照片,照片上她没笑,头发抿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周乙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视线往下移。
姓名:顾秋妍。
曾用名:无。
籍贯:山东。
出生年月:一九一四年三月。
一九三八年参加革命,同年入党。
一九四一年调任本城地下交通站报务员。
一九四三年与周乙同志假扮夫妻,执行潜伏任务。
履历表下面是一份手写报告,钢笔字,蓝黑墨水,字迹潦草,像是赶出来的。
报告落款是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距离顾秋妍失踪不到十天。
内容简短:该同志在最后一次行动中未按计划撤离,下落不明。
经多方查证,未发现被俘或牺牲的确切证据。
初步结论,有变节投敌嫌疑。
周乙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没了。
就这两页纸,一份履历,一份结论。
再往下翻,是几张电文抄件,字迹模糊,翻译得也不全。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小信封,没封口。
他抽出来,里面是半张纸,边缘撕得毛毛糙糙。
纸上只有一行字:乙,电台已毁,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认得这笔迹。
顾秋妍写字有个习惯,横折钩总是往上挑,像个小勾子。
他以前笑过她,说这字写得跟钓鱼似的。
她回嘴,说钓鱼怎么了,能钓上你就行。
周乙把半张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我信你。
铅笔痕很浅,像是怕人看见,写完又蹭过。
他把纸凑近手电筒,斜着光看,没错,就这三个字。
他喉结动了动,把纸片按原样塞回信封,放回材料堆。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材料袋最底下还有一层。
刚才翻得太急,漏了。
他把上面的纸小心地挪开,露出一个更小的信封,用火漆封口。
火漆上压的印,是一颗五角星。
五角星底下有编号:零叁柒。
周乙用指甲沿着火漆边缘慢慢撬。
火漆脆,一撬就裂。
信封里是一份正式公文,抬头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内容只有一页,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眼珠子上。
“关于周乙同志变节投敌的密报。”
他往下看。
密报详细列举了他“投敌”的时间、地点、联络方式,甚至连他“变节后”领的赏钱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是处理意见:建议立即停止对顾秋妍同志的接应计划,避免更大损失。
落款处是签名,周乙。
他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和他平时签字一模一样。
那个收笔的小勾子,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
周乙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翻回去,盯着那个签名。
手电筒光柱在纸上晃动,签名也跟着晃,像是活的。
他想起顾秋妍说过的话。
有一次她替他签收文件,签完问他,像不像。
他拿过来看,说像,太像了,以后你别签我的名,签多了我都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写的。
她咯咯笑,说那你就当是我写的呗。
当时只当是玩笑。
档案室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
周乙把文件塞回信封,火漆碎片收进兜里,纸袋合拢,抽屉推回去。
动作快而轻,像做过一千遍。
手电筒灭掉,他退到柜子后面,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手电筒光扫进来,白晃晃的。一个声音压着嗓子喊:“周科长?周科长在里头不?”
是许宏俊。周乙没应声。许宏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喊:“刚才有人看见你进来了。那卷宗,那卷宗最好别碰。谢副主任交代过的。”
周乙从柜子后面走出来。许宏俊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电筒差点掉地上。周乙拍拍身上的灰,说:“谢副主任交代什么了?”
“没,没交代什么。就说那卷宗封存着呢,谁也不能动。”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卷宗?”
许宏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穿堂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周乙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今天的事,你当没看见。”
许宏俊赶紧点头。
周乙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份密报的抄件贴肉藏着,纸角硌着皮肤。
他想起刚才漏掉的那行字,在密报最底下,用极小的字写着:此件抄送军管会备案。
抄送日期,是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顾秋妍失踪,是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02
周乙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床头打了个盹,梦见顾秋妍在发报。
手指头在电键上跳,哒哒哒,哒哒哒,节奏稳得像钟摆。
他站在门口望风,回头看她,她冲他笑,说你别老看我,看路。
他转过头,再回头,人没了。
电键还在响,一下一下,没人按,自己响。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窗外有小孩在喊口号,清脆的童音飘进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周乙坐起来,摸了摸胸口,密报抄件还在。
他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棉袄内兜的夹层里,用针线缝死。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针脚密密的,像在缝一件寿衣。
出门的时候碰上肖昭邦。
小肖二十三岁,刚从公安学校分来,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
他手里拎着一摞材料,老远就喊:“周科长,谢副主任找你,说昨天的事要跟你谈。”
周乙点点头,跟他走。肖昭邦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你进档案室的事,许宏俊跟谢副主任说了。谢副主任发了一通火,说你无组织无纪律。”
“知道了。”
“周科长,那卷宗里到底有什么?许宏俊说你看完脸色都变了。”
周乙看了他一眼。肖昭邦立刻缩了缩脖子,说:“我就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谢杰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朝南,太阳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
谢杰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没弹。
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瘦,颧骨高,年轻时也是搞情报的,跟周乙在一条线上干过三年。
周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谢杰抬起眼皮,烟灰终于断了,掉在桌面上。他拿手背一抹,说:“坐。”
周乙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除了烟灰,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透了,浮着一层灰。
谢杰把烟屁股摁灭,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来回搓。
“档案室的事,你给组织一个解释。”
“我查顾秋妍同志的档案。她失踪六年,组织给的结论是变节嫌疑。我不服。”
“你不服?”谢杰搓烟的手停了,“你凭什么不服?”
“凭她最后发的电报。‘电台已毁,勿念。’这五个字,哪里像变节?”
谢杰把烟扔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
谢杰背对着周乙,声音沉下来:“周乙,有些事你不知道。当年顾秋妍失踪,组织查了三个月。查到的结果就是她可能变节。这个结论不是我一个人下的。”
“那为什么封存?为什么不继续查?”
谢杰转过身,目光定在周乙脸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因为再查下去,就查到你了。”
周乙愣住。
谢杰走回桌边,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那份绝密文件,你看过了。签名是你的。你要是继续闹,组织上就得正式审查你。你明白不明白?”
“那份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不是你签的。”谢杰说,“可别人不知道。白纸黑字,红印盖着,你怎么解释?”
周乙没说话。
谢杰直起身,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周乙,你是我带出来的人。当年你和顾秋妍搭档,是我安排的。她出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冷处理。你刚接手旧档案,工作还没铺开,先干正事。”
“那顾秋妍呢?”
“她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周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刺耳的响。他盯着谢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副主任,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谢杰避开他的目光,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新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两口,才说:“查到她在城北一个村子附近出现过。后来线索断了。再后来,就出了那份密报。那份密报一出来,整个调查组被撤销,所有材料封存。我那时候只是副组长,说话不顶用。”
“谁签的字撤销调查?”
谢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的。“这个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周乙从办公室出来,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可他浑身发冷。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有个老头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周乙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秋妍失踪前三天,他们最后一次接头。
那天她穿了件灰布棉袄,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
围巾是她自己织的,毛线不够,接了一截灰的。
她笑着说,你看,半红半灰,跟这世道似的。
她那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周乙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起来,那一回头,像是在告别。
他下了楼,往宿舍走。路过食堂门口,几个年轻人在打饭,说说笑笑。肖昭邦端着搪瓷碗跑过来,说:“周科长,饭给你打好了,放你桌上了。”
周乙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小肖,你知不知道城北有哪些村子?”
肖昭邦愣了一下:“城北?那边好几个村呢。咋了?”
“帮我查查,哪几个村四三年冬天有过外来户。女的,山东口音,一个人。”
肖昭邦眼睛亮了一下,压着嗓子问:“是不是跟顾秋妍有关?”
周乙没答,转身走了。肖昭邦在后面喊:“我这就去查!”声音在院子里荡开,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
03
提审邓永昌是三天后的事。
邓永昌关在旧警察局后院的临时看守所,单人单间,窗户用铁条焊死。
周乙推门进去的时候,邓永昌正蹲在墙角,拿一根草棍拨弄地上的蚂蚁。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周乙,脸上慢慢堆起笑。
“周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邓永昌五十来岁,胖脸,头发剃得精光,头皮上有一道疤,从左耳拉到后脑勺。
他以前是伪警察局特务科副科长,管的就是地下党案子。
解放后被捕,关了一个多月,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让人起疑。
周乙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碟咸菜、半个窝头,邓永昌的午饭,还没动。
周乙说:“问你个事。一九四三年冬天,你们特务科抓过一个女报务员。”
邓永昌手里的草棍停了,蚂蚁顺着草棍往上爬。他咧嘴一笑:“周科长,这都多少年了。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那我提醒你。灰布棉袄,红围巾,山东口音。发报手法利落,你们监听过她三个月。”
邓永昌把草棍扔了,蚂蚁掉在地上,四散跑开。他搓了搓手,说:“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没抓着。跑了。”
“跑了?你们特务科布了三个哨卡,她往哪跑?”
“往城里跑。”邓永昌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她手里有东西。我们不敢追。”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盖着你们那边的章,红印。内容我没看,但上面写了,谁动她,谁就是跟那份文件过不去。我们科长亲自下的令,放人。”
周乙不动声色:“那份文件谁签的字?”
邓永昌摇头:“那我哪知道。文件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她拿在手上晃了一下。我们就看见红印。科长脸都白了,说撤。”
“她后来去了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邓永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过周科长,我告诉你个事。她那天跑的时候,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捂着肚子。跑几步就停下来,弯着腰。像是,像是……”邓永昌没往下说,拿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周乙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刚才说的这些,愿意写下来吗?”
邓永昌眼睛亮了:“写下来能减刑?”
“看情况。”
“我写,我写。”邓永昌搓着手,“周科长,再给根烟呗。”
周乙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扔在桌上。
邓永昌一把抓住,抽出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舍不得点。
周乙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顾秋妍捂着肚子跑的画面。
那天她走的时候,他站在巷口望风。她跑出来,脚步确实比平时慢。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岔气了。他信了。
周乙睁开眼,手在抖。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得太猛,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他把烟掐灭,往办公室走。
路过档案室门口,许宏俊探出头来,说:“周科长,谢副主任让你把邓永昌的审讯记录整理一份送上去。”
许宏俊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那个,谢副主任说,让你这两天别出城。”
周乙脚步顿了一下。
别出城,这三个字听着平常,可从一个管档案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点不平常了。
他看了许宏俊一眼,许宏俊赶紧缩回头,门关上了。
周乙回到办公室,把邓永昌的口供整理成文字,誊抄了两份。
一份送谢杰,一份自己留着。
留的那份他没放抽屉,贴身收着。
然后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钢笔写了一行字: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顾秋妍失踪。
十一月十七日,密报抄送军管会。
中间隔了两天。
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他画了一条线,在线上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顾秋妍跑出特务科包围圈。
第二个点,密报抄送军管会。
第三个点,顾秋妍失踪。
第一个点和第二个点之间,文件从哪来的?
第二个点和第三个点之间,她去了哪?
周乙把笔搁下,盯着纸上的三个点。
窗外天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扁。
走廊里有电话铃响,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接着是肖昭邦的声音,压着嗓子,但压不住兴奋:“周科长!城北那个村子,我查到了!”
周乙推开门。
肖昭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挥着一张纸,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倒。
他把纸塞给周乙,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柳树沟,杨雅琴,四三年冬收养一外来女子。
“这女子眼睛不好,说是闹眼病闹的。”肖昭邦喘着气,“周科长,去不去?”
周乙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他抬头看天,暮色压下来,院墙上最后一线光也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明天去。你跟我一起。”
04
第二天一早,周乙和肖昭邦出城。
城门刚开,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背筐的,挤成一团。
周乙穿着便衣,灰棉袄,旧毡帽,混在人堆里不显眼。
肖昭邦背着个布褡裢,里面装着干粮和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有人跟着。
出城往北,走了十几里土路,过了一条干涸的河沟,再翻一道矮坡,柳树沟就在坡底下。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稀稀拉拉散在坡上。
村口有棵大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枝杈杈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树底下蹲着几个老头晒太阳,看见生人来,齐刷刷抬起头。
肖昭邦上前打听杨雅琴家。一个老头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村东头:“最边上那户,院墙塌了半截的就是。”
两人往村东走。
路是土路,化冻了,泥泞不堪。
周乙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走几步就得拿树枝刮。
越往东走,心跳得越快。
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怕找不着?
还是怕找着了,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院墙果然塌了半截,豁口用玉米秆扎了个篱笆。
篱笆门虚掩着,院子里晒着一排草药,根根叶叶摊在苇席上,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瘦,头发花白,脸被风吹得糙红,一双手泡在冷水里,指节肿得跟萝卜似的。
“找谁?”妇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
肖昭邦说:“大娘,这是杨雅琴家不?”
“我就是。”
周乙上前一步,说:“杨大姐,跟你打听个人。四三年冬天,你是不是收留过一个女的?山东口音,眼睛不好。”
杨雅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越擦越慢。她上下打量周乙,又看看肖昭邦,说:“你们是啥人?”
“我是她以前一个单位的。找她有点事。”
杨雅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
明间是堂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灶王爷像。
暗间挂着布帘,帘子后头有张床。
杨雅琴走到帘子跟前,停了一下,伸手掀开。
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头发披散着,灰白夹杂。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肩膀窄,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
她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像是听见了动静。
周乙站在门口,脚迈不动。
那背影他太熟了。
顾秋妍发报的时候就是这样,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往前扣。
他以前老说她,你坐直了,不然老了驼背。
她就笑,说驼背也是你伺候。
杨雅琴轻声说:“秋妍,有人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慢慢转过身。
周乙看见她的脸,心口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
眼珠子还在,可上面蒙了一层白翳,像冬天的窗户结了霜。
她睁着眼,但目光是散的,找不到焦点。
“谁?”她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话。
周乙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肖昭邦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她的脸。
她感觉到了气息,头微微偏过来,鼻翼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
“你……”她开口,又停住。手指头攥着床沿,指节发白。周乙看见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
“是我。”周乙终于说出话来,“秋妍,是我。周乙。”
她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把手从床沿挪开,往周乙的方向伸了伸,指尖碰到他的脸。
冰凉的指尖,在他脸上慢慢摸了一遍。
眉毛、眼睛、鼻子、嘴。
摸到下巴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你老了。”她说。
周乙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也是。”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哑:“你不该来。”
“为什么不该来?”
“那份文件。”她抬起头,眼睛对着他的方向,白翳后面的瞳孔像是动了一下,“你看见了吧。签名是我签的。我模仿你的笔迹。”
她继续说,语速快起来,像是攒了六年的话一下子往外倒:“那天我从特务科跑出来,身上带着空白信纸和一枚章。章是我从他们科长办公室顺的。我跑到联络点,你不在。我知道你暴露了,他们在全城抓你。我就想,得让他们不敢动你。我就写了那份密报,模仿你的字。写完了,我托人送到他们特务科。”
“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周乙。”她说,“他们抓你,你就没命了。我想,只要他们以为你已经投了他们那边,他们就不会杀你。他们会想留着你,看看你到底给他们带什么消息。”
周乙蹲在地上,腿麻了,但他没动。他想起那份密报,想起那个签名。原来是她。她把自己搭进去,就为了给他换一条命。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跑了。往北跑。跑到这里,跑不动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发了一场高烧,烧完了,眼睛就不行了。”
杨雅琴在旁边插嘴:“她来的时候,怀着身子。在我这儿生的,是个闺女。”
周乙猛地抬起头。顾秋妍的脸别过去,对着墙。杨雅琴说:“闺女八岁了。在村小上学,还没回来。”
周乙站起来,又蹲下去。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床前。顾秋妍感觉到动静,伸手来拉他,摸到他的肩膀,使劲往上拽:“你起来。你跪什么。”
他不起来。
把脸埋在她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就是抖。
顾秋妍的手搁在他头顶上,慢慢摸着,像摸一个小孩。
屋里静得只剩下药草的味道,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
05
周乙是在杨雅琴家吃的午饭。
棒子面粥,腌萝卜,一碟炒鸡蛋。
鸡蛋是特意加的,杨雅琴说家里就剩俩鸡蛋,都炒了。
周乙端着碗,吃不下。
顾秋妍坐在他对面,眼睛看不见,但筷子使得很稳,夹菜一点不洒。
她吃了半碗粥,放下筷子,说饱了。
周乙问:“闺女叫什么?”
“周初夏。”顾秋妍说,“跟我姓,还是跟你姓,我想了想,还是跟你姓吧。你姓周,好听。”
“初夏。哪年生的?”
“四四年夏天。五月。”
周乙在心里算。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顾秋妍失踪,一九四四年五月生女。怀胎十月,日子对得上。他喉头发紧,问:“生的时候,谁接的生?”
杨雅琴接过话:“我找的村东头孙大娘。折腾了一宿,孩子生下来才四斤多,跟个小猫似的。秋妍大出血,差点没缓过来。后来身子一直不好,眼睛也是月子里哭坏的。”
顾秋妍轻轻拍了一下杨雅琴的手:“杨姐,别说了。”
周乙把碗放下,说:“跟我回城。城里医疗条件好,眼睛还能治。”
顾秋妍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你刚解放,工作要紧。我回去,别人怎么看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带着个孩子。你前途不要了?”
“我不管那些。”
“我管。”她声音不大,但很硬,“周乙,你听我说。当年我签那份文件,是想让你活着。你现在活着,活得挺好,我就踏实了。你别管我。”
周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像头困兽。
最后停在顾秋妍面前,说:“你不回去也行。我定期来看你。孩子得上学,城里学校好。我接她去城里读书。”
顾秋妍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的事,你问孩子。她认你,你就带走。不认,你别勉强。”
周乙点头。
下午三点多,村小放学了。
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从篱笆门外跑进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她跑进院子,看见堂屋里坐着生人,脚步慢下来,贴着门框往里看。
周乙看见她的脸,心口又是一紧。
那眉眼,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女孩看着他,又看看顾秋妍,叫了声娘。
顾秋妍冲她招手,她跑过去,偎在顾秋妍身边,一只眼睛从胳膊弯里露出来,打量周乙。
“初夏,”顾秋妍摸着她的头,“这是你爹。”
女孩愣住。她看看周乙,又看看顾秋妍,嘴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爹不是死了吗?”
顾秋妍说:“没死。活着。你看,这不是回来了。”
女孩从顾秋妍身边挪开,走到周乙面前。她仰着头,盯了他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周乙没躲。女孩缩回手,说:“你有胡子。”
周乙笑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叫周初夏?”
“嗯。”
“跟我回城里念书,去不去?”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顾秋妍。顾秋妍说:“你自己拿主意。”
女孩想了想,说:“那你得让我娘也去。”
周乙说:“你娘现在不肯去。你先去,等我把那边安排好了,再接你娘。”
女孩摇头:“那我也不去。我走了,谁给我娘念药方子?她不认得字。”
周乙看向顾秋妍。
顾秋妍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着。
杨雅琴在旁边叹气:“这孩子懂事早。她娘眼睛不行,抓药、熬药、记药量,都是她。才八岁,跟个小大人似的。”
周乙心里发酸。他说:“这样,我回去安排。过几天再来。你们先收拾收拾。”
顾秋妍没接话。
周乙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压在粥碗底下。
杨雅琴看见了,要推辞,周乙摆摆手。
他走到顾秋妍跟前,蹲下来,说:“那份文件的事,我来处理。你安心养着。”
顾秋妍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用力。她没说话,松开手,别过脸去。
周乙和肖昭邦往回走。
出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坡上的风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肖昭邦走了一段,忍不住问:“周科长,那份文件到底咋回事?她签的?”
“那她为啥签?”
周乙没回答。
他抬头看天,暮色里最后一点光在云缝里挣扎。
他想起顾秋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周乙。
这五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肖昭邦:“你认不认得字迹鉴定的人?”
“认得。公安处有个老赵,以前在旧警察局干过文书,专搞这个。”
“明天带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