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舅舅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木屑。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皮,花白头发乱糟糟的。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旭尧,舅想跟你借三十万。”我把卡按回口袋,说了一句话。
他愣住,眼泪顺着皱纹滚下来,没擦,也没追。
我转身往缴费窗口走,手里的单子被我攥得发皱,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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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七岁那年,父亲没了。
在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人拉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母亲哭得几次背过气去,外公萧石头从乡下赶来,拄着根木棍,站在太平间门口,半天没说话。
舅舅萧凯是第二天到的,背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把木工刨子。
他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放,走到母亲跟前,说:“姐,别怕,有我。”
那年舅舅二十七岁,刚结婚没几年,表弟萧俊宇才两岁。
他本来在县城做木工,活儿不多,勉强够自己家开销。
父亲走后,他每个月骑摩托车来我家两趟,送米送油,有时候塞给母亲两百块钱。
母亲不要,他就说:“给俊宇买点吃的,顺便给旭尧带一份。”
母亲后来告诉我,舅舅那几年把烟戒了。他抽了十来年的烟,说戒就戒了。省下的钱,一半贴补我家,一半攒着给我交学费。
我从小就知道,舅舅跟别人家的舅舅不一样。
别的舅舅过年给个红包就算完事,我舅舅是实打实地扛着两家人的日子。
他自己家也不宽裕,舅妈邓玉兰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表弟俊宇穿的衣服,有一半是我穿小了的。
但我舅妈人不错,从没为这个跟舅舅红过脸。至少在我考上大学之前,没有。
我读书争气,从村里小学考到县一中,又从县一中考进省城的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母亲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然后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学费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加上生活费,第一年最少要一万五。
母亲那会儿在镇上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
她把存折翻出来,里头有八千多块钱,是攒了给我娶媳妇用的。
“妈,我不去了。”我说。
母亲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那天晚上舅舅来了。
他骑摩托车骑了四十里路,到我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摩托车支在院墙外,走进来,身上一股机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他看见桌上摊着录取通知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学费的事,我想办法。”他说。
母亲说:“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也不宽裕。”
舅舅没接话。他坐在凳子上,掏出烟来想点,又想起自己戒了,把烟塞回烟盒。坐了一会儿,他说:“姐,让旭尧去读。钱的事,我来。”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他。
他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灰尘在光柱里乱飞。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好好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去就跟舅妈商量卖房子。
02
舅舅家在县城边上,一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是他跟舅妈结婚时买的。
房子不大,但位置还行,楼下就是菜市场。
他们一家三口住了十几年,俊宇在那边出生,在那边长大。
舅舅要卖房,舅妈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那几天舅舅到处打听行情,找中介挂房源,舅妈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两人吵了一架,声音大得邻居都听见了。
舅妈说:“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俊宇怎么办?”
舅舅说:“先租房子住,等旭尧毕业了再说。”
舅妈说:“他毕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有妈,轮得到你管?”
舅舅不吭声。他不爱吵架,舅妈说什么他就听着,但房子照样挂出去。舅妈气得回了娘家,住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有人看中了。
买家压价压得厉害,六十多平的房子只肯出十八万。
舅舅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签了。
房款拿到手,他分成三份。
一份给我交学费,一份留着给俊宇上学,还有一份,他拿去还了一笔债。
那笔债是我父亲欠的。
父亲生前跟人合伙跑运输,亏了本,欠了人家四万多。
人走了,债主找上门,母亲拿不出钱,急得整夜睡不着。
舅舅知道后,跟债主说这钱他来还,让人家别找我母亲。
这些事我当时不知道。
我拿着舅舅给的一万五去了省城,心里只想着好好读书,以后挣了钱报答他。
舅妈因为卖房子的事,跟舅舅离了婚。
俊宇跟了舅舅,舅妈搬回娘家住,逢年过节才来看孩子。
舅舅离婚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旭尧,舅没事,你好好上学。”我在电话那头听见他那边有风,呼呼地吹。
我说:“舅,等我毕业了,我给你买套新房子。”他笑了一声,说:“行,舅等着。”
那是二〇一〇年秋天的事。
我在大学里省吃俭用,食堂专挑最便宜的菜打,周末去发传单,寒暑假去工厂打工。
每年过年回家,舅舅都骑着那辆旧摩托车来接我。
他一次都没问过我成绩,只说“瘦了”或者“黑了”。
有一年冬天,我在他租的房子里住了一晚。
那是个单间,没有暖气,窗户漏风。
俊宇睡在里屋的小床上,舅舅睡沙发。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戒了好几年的烟,又抽上了。
我没说话,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说:“去睡吧,明天还要坐车。”
我回屋躺下,听见他在外面翻来覆去,沙发吱呀吱呀响。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心里堵得慌。我发誓要挣很多钱,给他买一套比原来更好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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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
干了三年,攒了点经验和人脉,跟两个同事出来创业。
做的是企业服务软件,赶上了风口,第三年公司开始盈利,第五年营收过了千万。
我个人的年收入,也到了几百万。
日子好过了,我给舅舅钱,他不要。
第一次给他五万,他推回来,说:“我有手有脚,要你钱干什么。”第二次给他十万,他说:“你留着买房娶媳妇。”第三次我直接把钱打到他卡上,第二天他就给我转回来了,还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
“旭尧,舅供你读书,不是图你钱。”他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舅就高兴。”
我拿他没办法。后来我学聪明了,不直接给钱。过年回去,给他买衣服买鞋,给俊宇买电脑交学费。这些他收,但每次都要念叨半天,说我乱花钱。
舅妈离婚后一直没再婚,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
俊宇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也是计算机。
他跟我关系好,周末常来我家吃饭。
我妻子唐美玲做饭的时候,他就帮我带孩子。
我儿子叫他小叔叔,叫得亲热。
去年秋天,俊宇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他说:“哥,我爸病了。”
我问什么病。他停了几秒,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中期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我当天就开车回了县城。
舅舅住在县医院,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
他看见我来了,还笑,说:“小毛病,你跑回来干什么。”我坐在床边,问医生怎么说。
他摆摆手,说:“医生说切掉就好了,没事。”
我找主治医生问了实情。
手术可以做,但费用不低,加上后续治疗,最少要三十万。
舅舅这几年做木工,攒了不到十万块钱。
俊宇刚工作一年,手里也没什么积蓄。
舅妈知道了,从裁缝铺拿了两万过来。
舅舅不肯要,两人在病房里推了半天。
舅妈把钱往床头柜上一拍,说:“萧凯,你命都不要了还要面子?”舅舅没再说话。
我把俊宇叫到走廊,说钱的事我来。
俊宇摇头,说他爸的脾气你知道,他不会要你的钱。
我说那就换个法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想了一个办法。
04
舅舅的手术定在月底。
俊宇在省城和县城之间来回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
我让美玲炖了汤,隔三差五送过去。
舅舅喝汤的时候总说:“别麻烦了,我吃什么都行。”但他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私下找了主治医生,把手术费预缴了。
三十万,一次付清。
医生开了单子,我揣在兜里,没跟任何人说。
我又联系了县城的中介,打听舅舅当年卖掉的那套房子。
房子转了两手,现在的房主愿意卖,但价格涨了不少。
我出了一百二十万,买了下来。
手续办完那天,我拿着房产证,在车里坐了半天。
房产证上写的是萧凯。我托人办的手续,直接落在了舅舅名下。
这些事,我谁都没告诉。美玲问我最近忙什么,我说处理点私事。她没多问,只说:“你舅的事,你上点心。”我点头。
手术前一周,俊宇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对。他说:“哥,我爸不见了。手机也没带,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我心里一紧,开车往县城赶。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舅舅的声音。
他说:“旭尧,舅在省城。你方便吗,舅想见你一面。”
他声音很低,像是不好意思。我问他在哪,他说了个地址,是省城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我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旅馆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灯坏了半边,一闪一闪的。
舅舅坐在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旭尧。”他叫了我一声,又停住了。
我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在车站买的包子。
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坐的大巴,早上六点就出门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凹下去的脸颊,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舅,走,跟我回家。”我说。
他摇头,说:“舅跟你说个事。”他的手又开始搓裤子,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来:“旭尧,舅想跟你借三十万。舅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舅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说完就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小旅馆的前台在放电视,声音很大,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
我看着他,想起他当年骑着摩托车来我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把银行卡塞回我手里的样子。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银行卡。卡里有三十多万,是我准备转给医院的。我把卡往里按了按,然后说了一句话。
“舅,这钱不能借。”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皱纹淌到下巴,滴在帆布包上。
他没擦,也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着。我说:“舅,你等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很低,像是用手捂住了嘴。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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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到旅馆外面,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俊宇打电话。
我说你爸在我这,你别担心,明天带他回去做手术。
俊宇在电话那头急了,问我在哪,他马上过来。
我说不用,你明天直接去医院等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旅馆里传来舅舅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缴费单,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过了大约十分钟,我回到旅馆。
舅舅还坐在塑料椅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帆布包被他抱在怀里,拉链上挂着一个木头雕的小葫芦,是我上大学那年他给我做的,后来我又给了他。
我在他旁边坐下。塑料椅很硬,坐着硌人。前台换了台,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我说:“舅,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这钱不能借,是因为我不借。”我说,“手术费我已经交了,三十万,上个月就交了。单子在我兜里揣着呢。”
他肩膀不抖了。
“你当年卖房子供我读书,那房子,我买回来了。”我从包里掏出房产证,放在他膝盖上,“写的你的名字。手续都办完了,你回去就能住。”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膝盖上的房产证。
他的手指头哆嗦着,摸到那个红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他的名字,萧凯。
地址是县城那条老街,门牌号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把房产证往腿上一拍,站起来,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他的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瞪着我,眼睛红得吓人,胸口一起一伏。
“你个兔崽子……”他嗓子哑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我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蹲在他面前。
我说:“舅,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心里有数。你卖房子那天,我就发过誓,以后一定给你买回来。”
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小旅馆的灯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鬓角全白了,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才五十五岁,看着像六七十的人。
“手术的事你不用操心,医生我都联系好了。俊宇那边我也说了,他明天在医院等你。”我顿了顿,“舅妈也知道了,她说手术那天她来。”
舅舅没说话。
他抱着那个帆布包,把房产证塞进去,拉链拉上。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这次他没压着,哭出了声,像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我蹲在他面前,没动。
前台的小姑娘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看她的电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止住哭,哑着嗓子说:“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他点点头,用手掌搓了一把脸。然后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说:“走,带舅去吃点东西。那包子,不顶饱。”
我笑了一下,接过他肩上的包。
我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旅馆。
招牌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的。
他说:“这地方,一晚上六十。”
我没接话。街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很多年前他骑着摩托车带着我的样子。
06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带舅舅回县城。
路上他话不多,一直看着窗外。
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他忽然说:“那年我送你去省城上学,就走的这条路。”我说是。
他又说:“那时候大巴车票四十二块钱,我舍不得,骑摩托车送你去的。”
我想起来了。
那天他骑摩托车带着我,骑了四个多小时,到学校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又带我去食堂吃了顿饭。
那顿饭花了十八块钱,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只剩几张一块的。
“舅,等你好了,我带你坐飞机。”我说。
他哼了一声,说:“坐什么飞机,费那钱。”
下午到了县医院,俊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舅舅,跑过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包。
舅舅看了他一眼,说:“哭什么,你老子还没死呢。”
俊宇别过脸去。舅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跟舅舅离婚十几年了,但这些年一直没断了来往。舅舅生病,她是最早赶过来的。
“检查单我都拿了,医生说后天手术。”舅妈把保温桶递给我,“你们先上去,我去交费。”
我说费已经交了。舅妈愣了一下,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我。舅舅别过头去,说:“他交的。”
舅妈没再问。
她走在前面,舅舅走在中间,我和俊宇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呛,但舅舅的步子比昨天稳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是俊宇带来的。
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舅舅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鱼。
我说记得。
他说有一回我掉水里了,他把我捞上来,回家被外公打了一顿。
我说外公为什么打你。
他说:“外公说我没看好你。”
我笑了。
外公萧石头走了快十年了,走的时候舅舅哭得比谁都厉害。
他跟我说过,外公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在采石场干活,把腰砸坏了,老了直不起身。
舅舅做木工的手艺,就是外公教的。
“旭尧。”舅舅叫我。
“嗯。”
“你买那房子,花了多少?”
我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地段,现在最少百来万。”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舅一样,死脑筋。”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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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那天,来了不少人。
舅妈来了,俊宇来了,美玲带着孩子也来了。
母亲从老家赶过来,舅舅看见她,叫了声“姐”,声音有点抖。
母亲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我们在外面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
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舅妈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俊宇靠墙站着,眼睛红红的。
美玲给我买了瓶水,我喝了两口,放在一边。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父亲出事那天,一会儿想起舅舅在太平间门口的样子。
那年他二十七岁,现在他五十五了。
他把最好的那些年,都搭在了我身上。
下午两点多,医生出来了,说手术顺利,肿瘤切干净了。
俊宇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舅妈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母亲念了声“阿弥陀佛”。
我站在那,腿有点发软。
舅舅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上没血色,嘴唇干得起皮。
我跟着推车走到病房,护士把他挪到床上,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舅妈拿本子记,记得很认真。
那天晚上舅舅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看见我在旁边,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