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众保险：旧账未清，又添新账？

撰文 | 何晏 编辑 | 陆言

注册资本565亿元，位居国内寿险业之首；个人客户超过4000万人，分支机构遍布全国；总保费连续两年稳居行业第四。当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瑞众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看起来像一艘装备精良的巨轮。

但巨轮的甲板之下，一场无声的漏水正在蔓延。不到三年，罚单密集落下，投诉量冲上行业黑榜榜首，一场员工实名举报，更让基层销售乱象暴露在聚光灯下。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家公司至今没有对外发布过一份年报，也没有披露过偿付能力数据。外面看不清，里面管不住，这才是瑞众真正的麻烦。

接盘者的“原罪”

规模有多大，包袱就有多重

2023年7月，瑞众人寿在北京揭牌开业。这家公司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风险处置行动的结果。2020年，原银保监会依法对华夏人寿实施接管。此后，由九州启航基金出资339亿元、中国保险保障基金出资226亿元，共同发起设立瑞众人寿，全盘受让华夏人寿的保险业务及资产负债。

简单说，瑞众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是一张白纸，而是背着一笔沉重的旧账。这笔旧账的核心，是原华夏人寿早年大规模发行的短期理财险。这些保单承诺了4%至5%的年收益，而如今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跌破2.5%。2024年至2026年，这批保单进入集中满期兑付周期，瑞众需要为此支付数十亿元的利息。收进来的钱少了，要还出去的钱没变，利差损就像一颗埋在资产负债表深处的炸弹。

这种“接盘式扩张”的代价，短期内难以消化。2024年，瑞众新单保费同比增长9%至1544亿元，但短期理财型产品占比仍高达30%，续期保费仅增长3%至1146亿元。新单靠高成本拉，续期跟不上来，现金流就像一个人不断刷信用卡还旧账，短期撑得住场面，长期缺乏造血能力。

如果说历史包袱是瑞众的“原罪”，那合规问题就是它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2025年全年，瑞众共收到罚单37张，罚款超过400万元。到了2026年，节奏进一步加快：仅上半年就有13家分支机构被监管处罚，前七个月罚款金额已超450万元。罚单的地域分布极为广泛，从山东到海南，从四川到黑龙江，违规行为高度同质化，集中在两个领域：一是给予投保人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说白了就是违规返佣；二是编制虚假财务资料、虚挂中介套取佣金。

这些违规动作背后的逻辑并不难理解。瑞众的核心渠道是银保，银保渠道占比超过60%。在“报行合一”改革全面落地之前，银保渠道的竞争本质上是手续费和返佣的竞争。谁给银行和客户经理的“好处”多，谁就能拿到销量。瑞众承接的原华夏人寿班底，正是在这种打法下成长起来的。“报行合一”落地一年后，全行业银保渠道平均佣金水平下降了30%。但基层的销售惯性没有同步刹车，于是虚列费用、虚构中介业务成了变相返佣的通道，罚单接踵而至。

比罚单更刺眼的是投诉数据。新浪财经发布的“2026年315金融投诉红黑榜”上，瑞众高居保险行业黑榜榜首。陕西分公司2025年被投诉6736次，投诉量位列全部分公司第一，占比10.4%。

一场举报撕开的口子

投诉数量是一回事，投诉背后的故事是另一回事。

2026年7月，瑞众人寿陕西分公司业务管理部的姚先生和几位同事，向媒体实名举报所在机构的系统性违规行为。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随后正式受理并启动调查。

举报材料勾勒出的场景令人不安：公司从外部渠道购买客户信息，筛选老年群体，以每日免费领取米面油、日用品为诱饵，批量邀约到场。客户进门后，被引导进入类似“教室”的房间，台上业务员宣讲，台下坐着十几桌老年人。宣讲中，工作人员虚构“国家补贴”“政策返利”等概念，声称投保可以享受额外政策福利，并口头承诺3%至4%的固定回报率，远超同期银行存款利率。

最触目惊心的细节来自姚先生亲眼目睹的一幕：一位老人被说服购买了200万元保险，事后想要退保，按合同只能拿回108万元。将近一半的本金消失了。

而公司面对投诉时的反应同样值得关注。举报人称，一旦客户投诉维权，公司往往将问题定性为业务员个人违规行为，与公司无关。已有业务员因客户投诉被公司追责后被迫离职。这种“甩锅”机制的存在，恰恰说明违规销售不是个别员工的行为，而是一种被默许甚至被鼓励的集体操作。

最让市场焦虑的，是“看不到的账本”

瑞众困局中最容易被忽略、却可能是最致命的一环，是信息的封闭。

受风险处置阶段的特殊安排影响，瑞众自开业以来始终未对外发布年报与偿付能力报告。天眼查平台显示，瑞众2025年度报告中，营业总收入、利润总额、净利润、负债总额等核心数据全部选择“不公示”。

一家管理资产总规模超过1.3万亿元、服务4000万客户的全国性寿险公司，三年不披露偿付能力数据，意味着什么？偿付能力是保险公司对保单持有人履行赔付义务能力的核心指标。不披露，不代表没有风险，而是风险被暂时遮蔽了。

这种不透明会形成恶性循环。消费者看不到公司真实的经营状况，在投诉和纠纷中处于信息弱势；监管机构虽然可以内部掌握数据，但市场约束机制无法发挥作用；公司在缺乏外部审视的情况下，合规整改的动力也容易打折扣。瑞众的三年信息披露静默期即将到期，届时真实数据将会浮出水面。问题在于，到那时候，积压的问题会不会已经变得更大？

2025年初，赵国栋正式获批出任瑞众保险董事长。他此前在中国人寿担任副总裁，瑞众的10名高管均有中国人寿背景。

在年度工作会议上，赵国栋提出“重党建、强队伍、稳发展、提效益、优服务、防风险”的工作方针，强调要统筹“风险化解和可持续高质量发展”两项核心任务。2026年，公司又提出“七大工程”，涵盖销售强基、生态赋能、投资增效、科技驱动等方向。

方向是对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战略从总部传导到基层，中间要穿过多少层？当罚单仍然集中在“销售误导”和“财务造假”这两个老问题上，当举报人描述的销售流水线仍然在运转，说明总部的合规要求还没有真正落到最末端。

寿险行业有一句话：负债端的问题，最终都会在资产端买单。销售端如果不规范，卖出大量不适合客户的产品，短期看是保费增长，长期看就是退保潮、投诉潮和品牌损伤。瑞众目前面临的，正是这种“旧账未清、又添新账”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