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拎着菜篮子推开家门,屋里静得瘆人。
赵志强的拖鞋还歪在门口,衣柜敞着,半边空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去南昌的火车票,日期是今天一早。我拨他的手机,嘟一声就被掐断。
外甥赵一鸣拄着拐站在卧室门口,那条裹着石膏的腿悬着,看了我半晌,说舅舅昨晚收拾行李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菜篮子,青菜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个家,终究是没人想留。
围裙被我攥成一团丢在凳子上。我转身拉开柜门拎出自己那只旧行李箱,赵一鸣没有再说话,拖着那条伤腿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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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赵志强把人领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煎鱼,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门铃。
等我把鱼端上桌,赵志强已经站在客厅里,身边跟着个瘦小的男孩。
男孩左腿打着石膏,裤腿卷着,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小腿。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赵志强擦了把汗,说这是赵一鸣,我姐的孩子,从那边过来住几天。
那边是哪儿,他没说。我看着孩子额头上的淤青和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子,心里打了个突。赵雨欣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饭桌上赵志强给孩子夹了块鱼,嘴上没停,说得挺热闹:姐那边忙,实在顾不上,一鸣腿摔了得有人照应。
他在我这儿住一阵子,吃住都归我管,不用你操心。
冯文英坐在旁边,端着碗没动筷子,说志强是当舅舅的,该担这个责任。
又扭头看我,语气软了些,说玉婧你多担待,孩子在咱家住不几天,等他妈那边安顿好了就接走。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赵志强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二十多年夫妻,他什么时候说过硬话,什么时候真要扛事,我一听就明白。
他嘴里越响亮,心里越虚。
夜里我给赵一鸣铺床。小房间是赵雨欣小时候住的,床单换下来之前,我摸了把孩子的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摸到骨头上一道一道的棱子。
我问这孩子身上怎么有伤。
赵一鸣没吭声,蜷在被子里,像只受了惊的猫。
我伸手去拉被角,看见他手臂内侧有几点烟头烫过的疤,已经旧了,发白。
我站在床边没动。
赵志强从客厅探进头来,打了个哈欠,说小孩皮,磕磕碰碰正常。又催我赶紧睡。
我关了灯,合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翻身声,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喊疼,像是习惯了。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赵志强在旁边打呼噜,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来来回回转着那几个烫痕和那道没拆的石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带赵一鸣去医院换药。
骨科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拆开纱布看了看,皱了皱眉,又用手捏了捏孩子的脚踝。赵一鸣绷着嘴角,没出声,但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医生开了单子,说小腿的骨折不是一次摔的,骨裂边缘有旧伤愈合的痕迹,至少摔过两次以上。
他建议做个全面检查,把情况留个档案,免得以后有什么后遗症说不清。
赵一鸣听到“留档”两个字,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害怕,是闪躲,像是怕我知道什么。
他拽着我的袖子说舅妈,不用查了,我挺好的,回去歇歇就行。
我说不行,伤筋动骨的事得弄明白。
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说真的不用。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掏出手机才发现赵志强早上已经转走卡里三百块,说是接了个早班单子没油钱了。
我把检查费刷了信用卡。
赵志强中午打电话问花了多少,我说八百多。
电话那头静了十几秒,他说医院就是变着法坑钱,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养养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
赵一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盯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石膏上画了一只褪了色的小熊,应该是哪个护士画给他逗他开心的。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只熊的耳朵,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笑了一下,还是什么。
02
第三天傍晚,赵志强收了车回家,脸拉得老长。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进了门就去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摁得当当响。
赵一鸣在房间里写作业。
他跟我话不多,但干活挺有眼力见。
赵雨欣的书包歪在地上,他拄着拐去给扶正了。
我晾衣服,他会帮忙递衣架,够不着的时候垫着脚,绷着那条伤腿,也不吭声。
我让他坐着别动,他就坐回去,安静得像只不叫唤的麻雀。
冯文英提了一袋排骨过来,进门先把赵志强叫到厨房。
我隔着门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丽梅那边你抓紧问问,总不能老放你这儿,她一个当妈的,孩子甩给弟弟算什么。
赵志强嗓门大起来,说姐不容易,新处的对象带个孩子不方便,让我先带着,过阵子就来接。
冯文英剁排骨的声音停了停,说那也得有个准话。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上次说房子的事你想好了没?趁早把手续办了,省得日后麻烦。
站在门外的我手里抓着未晾完的T恤,捏得发皱。
赵志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妈你急什么,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我没进去。退回阳台继续晾衣服,把一件衬衫抖了三次,心里头说不出的堵。
那天晚上赵雨欣放学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坐到饭桌前,拿筷子戳着米饭,不吃,也不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一眼赵一鸣的房间,压着声说学校要交高考体检费,还有班主任让家长明天去一趟,说要签字确认冲刺班报名的事。
赵志强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说冲刺班多少钱。
赵雨欣报了数。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赵志强放下筷子,说手头紧,过两天再说。又看了眼赵雨欣的脸色,补了一句,以后下岗了就去街上要饭。
赵雨欣没说话,放下碗进了房间。门关得有点重。
我刚要起身,赵一鸣从房里拄拐出来了,手里端着碗,碗里盛着半碗汤,是他饭桌上留下来没喝的。
他慢慢走到赵雨欣房门口,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又拄着拐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碗汤,心里头不是滋味。
那天深夜,我被一阵细碎的动静弄醒。赵志强不在床上。我披了件外衣起来,走到客厅边,听见阳台门缝里透出压低的声音。
赵志强在打电话,嗓门压得很低,但我站在墙根,还是能听清大半句。
他说孩子我接来了,你倒好,人不见影,钱也不见影,你让我怎么办。
对方的声音尖利,隔着屏幕,听不大清具体字眼,但能听出是赵丽梅。
赵志强又说,三天。三天你那边钱要是没到账,别怪我把人给你送回去。工地上又不是没人收孩子。
我站在墙根,指甲掐进掌心,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趁赵志强出车,翻了翻他放在鞋柜上的外套口袋。
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火车票,是从这儿去南昌的。
日期是后天早上。
我把车票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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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志强说,周末生意好,一大早就出了车。
赵一鸣住进来快一周了,他没带孩子换过一次药,没接送过一次。
除了头两天嘴上热乎,后面就不怎么着家了。
问起来就是跑车忙,攒钱养家。
星期天上午,我带着赵一鸣去诊所换药。大夫拆纱布时,他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没叫疼。
我在旁边看着他。渐渐发现他的一个习惯: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抠食指指腹,抠到发白也不停。
换完药出来,他在走廊里看见一对母子,那小孩在妈妈怀里哭闹着不肯打针。
赵一鸣突然停下来,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远,像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
我没问。有些事情,问了也是揭他的伤疤。
回去的路上一路都没说话。我转了弯,没有直接回家。赵一鸣抬头看我。我说去趟超市,给你买点水果。他张了张嘴,没推辞,跟着我下了车。
超市正在做特价,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转了半天,最后还是只拿了一兜最便宜的苹果。排队结算的时候,赵一鸣说舅妈,我不用吃水果。
我说买都拿了,吃吧。
他低下头,拇指又去抠食指指腹。
结完账出来,我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发呆。
入秋的天已经凉了。
我结婚二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超市门口为几个苹果的价钱发呆。
赵志强跑车这些年,生意好了拿钱回来,生意不好就摸着手机不吭声。
他总说攒钱给赵雨欣念书,可这么多年,孩子念书的钱有大半是每个月拿死工资一点点省出来的。
赵一鸣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翻着购物袋里的苹果,挑了一个最红的,在手心里擦了擦,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甜到嗓子有点发紧。
那天傍晚,赵一鸣在房间写作业。
冯文英和赵志强坐在客厅里吃水果,婆婆的声音不大不小,说丽梅那个对象,我也没见过,不知道人靠不靠谱。
她顿了一下,又说一鸣这样老待在咱家也不是个事,你姐那边要真不管,不如送到福利院去。
我正好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赵志强压低声音说,妈,你小声点。
她说得小声了,小孩子听不见。可赵志强送的三个字我听得一清二楚。我站在厨房门后,手里的果盘冒着凉意,一直等到他们话音落了才走出去。
那天晚上,赵雨欣到厨房里来倒水,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想点事情。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妈,我冲刺班的钱你不用担心,我跟同学借。
我握着手里的水杯,没有转头。等她走远了,我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眶,那只苹果的甜味还留在喉咙口,涩涩的。
04
第二天一早,赵志强说去跑个长途,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照常去超市上班。
傍晚回来的时候,赵一鸣正蹲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抹布一盆一盆地擦花叶。
他腿不方便,就跪在地上,把一只旧凳子放平了,拖着伤腿挪到花盆旁边。
我说你歇着,别弄这些。
他抬头说舅妈,花叶子落了,我帮你擦擦。
那盆蟹爪兰是赵雨欣刚出生那年种的,二十来年了。赵志强从来没浇过水,倒是这个孩子蹲在那儿,一片一片地擦着灰。
我没有拦他,进厨房去淘米煮饭。
站在水龙头前,哗哗的水声里,忽然想起赵丽梅几年前回来过一趟。
那时候她还没离婚,带着赵一鸣回来过年。
孩子在饭桌上敬酒,被他爸一巴掌扇到墙角,说他没规矩。
赵志强坐在旁边吸溜着汤,头也没抬。
那个年过完,赵丽梅没再来过。后来听说她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再后来,听说她把孩子寄在娘家一个老亲戚那儿,自己在外面打工。
再再后来,赵一鸣的腿就折了,被她送到了我们这儿。
我站在水龙头前,米从指缝里漏了两遍。
晚上九点多,赵雨欣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冲刺班明天下午报名截止。
如果确定不报,家长需要签一份放弃确认书,学校要留档。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说好,我明天去。
放下电话,我翻了翻钱包。
里面只剩三百多块。
赵志强的微信转账记录一直停在三天前,他给赵雨欣转了两百,备注“生活费”。
高考体检费加冲刺班费用,加起来快三千。
我打开抽屉找存折。赵雨欣的教育储金卡放在夹层里,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存的六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四万。
我坐在床沿,拿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出手机,拨赵志强的电话。关机。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衣柜的玻璃上,亮晃晃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凌晨三点多,赵一鸣房间传来动静。我穿上拖鞋过去看了看,他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灰白。我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贴,撕开贴到他额头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声音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妈妈”。
我愣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
他滚烫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怕我走了。
我没有抽开。
等他睡着了,又慢慢把手抽出来,给他拢了拢被角。
回屋时,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看着阳台上那盆擦了灰的蟹爪兰发呆。
它的花期快到了,枝头冒出一小颗一小颗红苞。
赵志强的呼噜声隔着门板传过来,起伏不断。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的阴影里,捏着那本被取走两万的存折,指节泛紧又松开。
夜色压得人透不过气。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脑海里反复转着赵一鸣烧得通红的脸,转着他喊妈妈时嗓子里的哭腔,转着抽屉里那本不对劲的存折。
我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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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清早,赵志强说去巷口买包子,让我别起来做早饭了。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八点半。
枕边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睡过人。
我穿上拖鞋走到客厅。赵一鸣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白粥。他看见我,说舅舅让我跟你说,他去买早饭。
我没来由地心慌。推开主卧的门,衣柜门半敞着,赵志强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不见了。旅行箱也不在。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火车票。
我拿起来看。去南昌的,车次和时间都是今天早上,还有四十分钟就发车。
赵志强的手机已经关机。我连续拨了七个电话,听筒里始终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站在床头,那张车票在手里被捏出一道褶子。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衣柜里,一格一格空空如也。
赵志强不仅拿走了他的衣服,他带走了床头柜里的几千块现金,带走了抽屉里的两张银行卡。
他走得很干净,像早就收拾好了,只等着今天天亮。
我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来,拉开床头柜底层那个抽屉。
里面只剩零零碎碎的杂物,一缴电费发票,几枚硬币,赵雨欣小时候的照片。
存折不在了,也不在那。
我慢慢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床沿站稳,把车票叠好塞进口袋,没有再看。
走出卧室时,赵一鸣还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着那碗凉透的白粥。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垂了下去,拇指悄悄抠着食指指腹。
我拎起外套,出门直奔银行。
柜台说赵志强早上六点半取走了卡里最后的两万,连零头都没留。
流水单上,赵丽梅转进来的那笔三万还在上面,备注栏写着四个字:一鸣治疗费。
第二天就被转进了赵志强的车贷还款卡。
我的心像被人捏住了。
一个是姐姐给孩子治腿的救命钱,一个是他自己填窟窿的花销。
原来从头到尾,赵志强都没有打算照顾这个孩子,他等着人送钱来,再把人一脚踢开。
回到家,赵一鸣还坐在那张桌子前。碗已经空了。我走过去,说他留下的电话里有动静。
赵一鸣站起来,拄着拐从房间里拿出一只旧手机,是赵志强换下来的那个。
他递给我,说我拿来玩过,里面有一段录音,没删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点开屏幕,一段模糊的对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
是赵志强的声音。我听见他说:孩子送过去有补助的,你帮我打听打听,哪个学校收。
赵一鸣站在我面前,举着那只旧手机,石膏腿撑着地面。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舅妈,我是不是要被送走。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不会。
那个字说出口,像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
我的手还没有松开他的肩头,远处手机震了一下。
赵雨欣的班主任发来一条短信:冲刺班下午截止,家长方便来签个字吗。
我盯着屏幕上“签字”两个字,掌心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06
赵雨欣放学回来时,我已经把赵志强留下的东西收拾好了。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旅行箱装走大半,剩下的几件旧衣服被我叠好放在一个纸箱里。
我不打算替他留什么。
赵雨欣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爸留下的那只纸箱,好半天没有说话。我把晚饭端上桌。她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说妈,我爸是不是又跑了。
我没有回答她。赵雨欣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说我早知道他靠不住,他跑了也好,省得天天看人脸色。
赵一鸣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喝汤,喝得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那天夜里,赵一鸣又发起烧来。
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一个人背不动他,大半夜的,敲开了隔壁老周家的门。
老周二话没说帮我把他背下楼,打了辆出租车送到医院。
急诊走廊的灯白惨惨的,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
赵一鸣躺在观察室里打点滴,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睡梦里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跟什么较劲。
医生说高烧不退,可能是伤口感染,建议住院观察三天,先交两千押金。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身上只有三百多。赵志强跑了,存折空了,两张银行卡被取到分文不剩。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翻了翻通讯录。
冯文英的号码排在第三位。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被接起。
妈,我说志强跑了,孩子在医院,你能借我两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良久,她说我老了,手里没钱。
我说那就当是给孩子的救命钱,他也是赵家的骨肉。
她的声音紧起来,说我一个人过活,没有余钱。
再说了,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我哪有钱去管她的孩子。
接着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楼道里的风呼呼灌进来,裹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一盏,又暗了一盏。
透光的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四十多岁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的,眼周爬了纹路的。
那双眼睛下面挂着乌青的轱辘印。
我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最后我回到缴费窗口,从包里摸出那张透支了五千的信用卡,递了进去。
卡在机器上滑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
窗口里的护士递回单子,说押金够了,先住院。
我拿着收据往回走,塑料椅子上的包滑到地上,散出几片碎纸。
我弯腰去拾,是银行流水单,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像刀子扎眼。
赵志强的那张卡,取了两万。
两万。我女儿的教育储金被挖走一大块,孩子治腿的钱也填了他的车贷。他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他的家人。
天快亮的时候,赵雨欣赶到了医院。
她下了自习就打车过来,背着一个书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急诊,看见我就愣住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上搭着赵一鸣换下来的外套。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冰凉的手,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赵雨欣沙哑地说,妈,我不上冲刺班了。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透过她微微抽搐的嘴角,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镜子里的自己。
我摇了摇头,说不行。她的眼眶再一次湿了。
我拍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你安心读书,钱的事妈想办法。
天亮的时候,我带着赵雨欣回了趟家。
赵一鸣留在医院里,护士说烧退了些,还要观察。
我走进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看着窗台上那盆蟹爪兰。
红苞已经裂开了,露出嫩红的花瓣,歪歪地朝着阳光长。
赵志强从来不记得浇花。
这盆花是赵雨欣出生的那一年他买回来的,之后就再没看过一眼。
我蹲下来,拉开电视柜底层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只旧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
是这半年来我偶尔扣下的零钱,一块一张攒下来的,平常自己舍不得花,是一家人的万一生死关头备急用的钱。
纸钞卷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我想了想,抽出一半来放进包里,另一半原样放回去,又把抽屉合拢。
我站起来,在屋里环视了一圈。
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
电视柜上全家福的相框落了灰。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赵志强坐在中间笑得挺开心,赵雨欣站在旁边,一脸不情愿。
赵一鸣还没有来我们家。
我拿抹布把相框擦了擦,放回原处,转头拎出自己那只旧行李箱,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半箱。
我的东西在这个家里只装了半箱。
还留了大半柜子的东西没动,老家的风俗,离婚难听,留点东西在那里,别人看不出我走得不体面。
赵雨欣的东西还没收,我决定等她回来再一起收。
赵雨欣走进房间来,说妈,我来帮你。
我点点头。她蹲下身来帮我叠衣服,叠一件放进箱子,又叠一件。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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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一鸣在医院住到第三天。医生说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体温正常,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休息,隔天换药。
我办了出院手续,带他回到家。走到单元楼下时,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说舅妈,舅舅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站在他身后,提着一袋子药,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说不知道。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回来不回来的问题了,赵志强跑了。问题是,这个家,我要怎么撑下去。
推开家门时,冯文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旧杯子。赵雨欣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我用口型说:奶奶来了。
冯文英看见我,放下了杯子,过了半晌,声音干涩地说玉婧,志强也是一时糊涂,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南昌找他了。
等他回来我说他,让他跟你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站了起来,手里掉了个头,说得轻松:男人嘛,出了门才知道家里的好。你多担待。
我看着她,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说妈,他把赵雨欣的教育储金取走了,把赵丽梅转给孩子治腿的钱也取走了。
他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说要我担待。
担待什么。
担待他花女儿的前途担待他拿外甥的救命钱。
冯文英嘴巴张了张,僵在那里。
她那神情我见过。
赵志强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一有不顺遂的事,就收拾东西往外面跑。
她一辈子都在跟一个逃跑的男人拉扯,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又要替小的圆场。
她站在客厅里,背微微驼着,手上那只旧杯子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良久,她说志强再不好,也是一家人。
这孩子不是我们赵家的种,他跟着他妈的姓,他爸姓赵。
说到底还是个外人。
你为了一个外人,要拆散自己的家?
赵雨欣的声音从阳台门边响起来:奶奶,你的意思是我妹妹的学费也该给我爸拿去打水漂,家里的钱都该给他拿去养外人,我们自己喝西北风?
冯文英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站起来,走到房间里看了一眼赵一鸣。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书包带子。
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哭,低着头,两只脚悬着,那条打石膏的腿微微晃着。
我递给他一只削好的苹果。他接过去,没有吃,放在膝盖上。我说你是我接回来的,在我这儿一天,我就管你一天。别听她乱说。
他咬着嘴唇,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舅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
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他说以前也有人说过,他跟我妈都把祸惹到别人家里去。
他不想这样,但他说不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别人的麻烦。
窗外楼下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
我坐在他旁边,过了半晌说:你不是麻烦。
赵一鸣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用拇指抠着食指指腹,抠到发白,像要把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抠出来。
那天夜里赵雨欣做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我在饭桌前写东西。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在写一份简单的离婚协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我以后周末回来看你。
至于我爸,他爱回不回吧。
她说完进了房间,门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在那张桌前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漾开来,落在我手背上。
那盆蟹爪兰的花开了,红色的花瓣在窗台上静静站着。
我伸手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小孩的脸颊。
赵志强,这次我不等你了。
08
律师姓谢,是赵雨欣同学的妈妈介绍的,五十来岁,打离婚官司十几年。
他把赵志强留下的那张车票和银行流水单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他说这张车票可以作为他离家出走的佐证。
流水单上那笔三万块的去向也清楚,备注栏写着“一鸣治疗费”,第二天就被转走,属于恶意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人已经搬走了,婚内共同财产出现大额非正常流向,都可以在诉讼中提出来。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赵一鸣那本旧存折。
上面原本存着两万,在赵志强跑路的前一天被取走。
这本存折是赵一鸣来了以后给我的,他舅舅不知道他藏着这个东西。
律师说,孩子的情况建议做一个伤情鉴定。
我沉默了一下。孩子那边,我得问问他的意思。
谢律师点点头,收好材料,说我先把诉状草拟出来,你把想起的细节补充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赵女士,你得有心理准备,这官司战线不会短,对方肯定会咬住孩子的伤跟你们家没有直接关系,离不了就得慢慢磨。
我握着存折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我站定了一会儿,把存折放进包里,坐公交去了超市。
超市经理问我能不能多排几个晚班,我说行。
经理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周四到周日,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
我说好。
从超市出来,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一把新的锁芯。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又走了。
回到家时,赵一鸣正坐在饭桌前写字。
他看见我,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不太想让我看的样子。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翻回来。
是一张用作业本纸画的画,画着一间小屋,门口站着三个人,一大一小,还有一个人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他没有画他自己。
我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应该再加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又说,你吃过晚饭没,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喝。
他握着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低下头,在画里的小屋门口添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小人。
他画得很小,站在三个人后面,只有一点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没有躲开。
晚上炖排骨的时候,赵雨欣从房间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看了我半天,说我妈,你是不是瘦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确实宽了一圈。
我说操心的事多,自然瘦了。
赵雨欣没有接话,走过来拿起锅铲翻了翻锅里的排骨。
她说我奶奶下午又来了。
我说我知道,门卫打电话了。
赵雨欣说,她站在楼下骂了半个小时,说你拐走她孙子。
我没有接话,往锅里加了半瓢水,盖上锅盖。
水汽漫上来。
赵一鸣坐在饭桌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没动。
他抬头看过来,眼睛里有点茫然。
他突然问道,舅妈,我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的是我妈妈那边的奶奶。
那个老人从来没来看过他。
从住进这个家开始,他只用“奶奶”称呼过冯文英。
这一刻,他用了另一个词。
我说老人家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低下头,继续画画,在纸角落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像是被风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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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志强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
我在超市理货,手机在柜台上震了半天。
收银的老王探过头来,说玉婧你电话。
我放下手里的纸箱,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是赵志强的。
我摁了拒接。
他又打。
我再拒。
他发来一条短信:我在家等你,有话说。
我没有回。
下班后我先去学校接了赵雨欣。
她看见我站在校门口,愣了愣,快步走过来,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你爸回来了。
赵雨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跟着我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说妈,我跟你回去,怕他跟你动手。
我说不怕,法治社会了。赵雨欣抿着嘴不说话。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有再多说,车子来了就上车。
到家时,赵志强果然坐在客厅里。
他晒黑了一些,眼下乌青一片,指间夹着半截烟。
看见我回来他按灭了烟头,站起来,堆出个有点虚的笑,说玉婧你回来了。
我没有应声。
赵雨欣站在我身后,手捏着书包带子。
赵志强看了一眼女儿,目光又移开,说饭还没吃吧,我买了卤菜。
桌上确实摆着几盒卤味,塑料袋敞开着,没人动过。
我说你坐吧。他坐下,又站起来。扭捏了一会儿才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赵一鸣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出来,门掩着,但我知道他没有睡,他在听。
赵志强低了一会儿头,他在屋里坐了半晌才挤出话来:玉婧,我那边生意亏了,车贷还不上,那天也是急了。
你放心,钱我会还上。
孩子的治疗费我也认,你给我个机会,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他。二十年了。他每次闯了祸,都是这副样子,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坐在饭桌前垂着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以前他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心软。
我想着日子总得有人成全着过。
这一次我没有。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着,停在银行的流水页面。
我说赵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