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大院门口,两个警卫员腰杆笔直,目光扫过来。
我说找刘高扬,他是我丈夫。
警卫员一愣,立正敬礼。
我回头看刘高扬,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院里跑出个姑娘,冲他喊哥,又狠狠瞪我。
结婚三年,他从不提家里一个字。
如今他母亲病重,带我回城,却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门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刘高扬攥住我手腕,说进去吧。
我没动,只盯着门前那枚红五星,脑子里嗡嗡响。
他到底是谁?
这三年,我到底嫁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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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七四年夏天,柳河村来了七个知青。
刘高扬是最后一个下车的,背着个旧帆布包,脸白净,手上有茧,不像城里那些光会念书的。
我爹是生产队长,把知青安排在各家各户,刘高扬分到了我家偏房。
那天我正蹲在院里搓玉米,他走过来,问水缸在哪儿。
我指了地方,他舀了一瓢,仰头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
喝完把瓢挂回钉子上,说了声谢。
没多话。
我娘贾桂珍从灶房出来,拿围裙擦手,说这后生倒不拿自己当外人。我爹哼了一声,说知青都一个样,待不长。
偏房漏雨,我爹让我去喊刘高扬搬东西。
推开门,他正往箱子里塞一个笔记本,见我来,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散开了。
我弯腰去捡,一张照片滑出来。
上面是个穿军装的男人,年纪不小,眉眼跟刘高扬像。
“你爹?”我问。
他把照片抽回去,夹进本子里,说:“远房亲戚。”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多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耳朵根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这人撒谎都不会撒,远房亲戚能长得那么像?
第二天上工,村里人在地头歇晌,有人问刘高扬家里几口人。
他说就一个老娘。
又问干啥的,他说在省城,身体不好,没工作。
唐兴华叼着烟袋,眯眼看了他半天,没再问。
我爹收工回来,把我叫到磨坊边上,说:“那个刘高扬,你少跟他搭话。”
我说咋了。
“成分说不清。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我没吭声,心里却想,成分不清的人多了,他干活比谁都实在。割麦子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挑水专挑满桶,从不偷懒。
过了半个月,我夜里起来解手,看见偏房油灯还亮着。
凑近窗根一听,有撕纸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扫地时在窗台下发现一小片没烧净的信纸角,上面只剩半个“母”字。
那以后我留意上了。
每月初,刘高扬都会去大队部拿信。
拿了信不急着拆,揣在怀里,晚上才看。
看完烧,烧完灰埋进灶膛。
村里几个知青凑一起打牌,他从不提家里一个字。
罗明杰嘴碎,说刘高扬刚来时填表,家庭住址那一栏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空着交上去。
我爹开始给我张罗对象。
邻村有个复员军人,家里三间瓦房,我爹说这门亲事不错。
我说不见。
我爹把烟袋往桌上一磕:“你心里有人了?”我没接话,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我娘的劝声:“闺女还小,急啥。”
我二十二了,在村里算老姑娘。
可我不急。
我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刘高扬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沉沉的,像井水,看不见底,可你知道底下有水。
02
秋收的时候,刘高扬累得犯了胃病,疼得直不起腰。我给他熬了小米粥,端到偏房。他靠着墙坐在炕上,接过碗时手指碰到我手背,缩了一下。
“你家里到底啥情况?”我坐在门槛上,没看他。
他不说话,喝了口粥。
“我不问了,”我说,“可你要是哪天想走,提前说一声。别让人等。”
他端碗的手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走。”
那年冬天,村里办扫盲班,我教妇女认字,刘高扬教男劳力。
有次我忘带粉笔,回教室拿,看见他在黑板上写了个“英”字,又飞快擦掉。
我装作没看见。
后来我知道,他母亲叫刘慧英。
宋欣雅跟我一块儿长大,说话直。
有天晚上她来找我纳鞋底,说:“碧彤,你别犯傻。知青早晚要回城,你跟他好,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了,你咋办?”
我说我没跟他好。
宋欣雅哼了一声:“你骗得了我?你给他补那件褂子,补了三回。你啥时候对别人这么上过心?”
我不接话,手里的针线没停。
罗明杰有回喝多了,在知青点嚷嚷,说刘高扬家在省城,门口有站岗的。
别人当他醉话,我却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我拐着弯问刘高扬,你家门口真有站岗的?
他正在劈柴,斧头砍偏了,差点剁到脚。他扶着斧柄喘气,说:“罗明杰的话你也信?他喝多了连自己姓啥都忘。”
他撒谎的样子还是那样,耳朵根红,眼睛不看我。我没再追问。有些事,他不说,我问不出来。可我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他到底在瞒什么?
开春后,我爹正式给我定了亲,就是那个复员军人。我死活不同意,我爹气得摔了茶碗:“你反了天了!刘高扬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就是不嫁。”
“为啥?”
“不为啥。”
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跟我说:“行,你要跟刘高扬,让他来提亲。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上门。”
我去找刘高扬。他正在地里撒粪,听我说完,杵着铁锹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你爹会打我。”
“你怕了?”
他摇头。第二天傍晚,他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上了我家门。我爹坐在堂屋正中,板着脸。刘高扬把东西放在桌上,鞠了一躬。
“叔,我想娶碧彤。”
“你拿啥娶?你一个知青,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有力气,能干活。我不会让碧彤饿着。”
我爹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你家里到底啥人?说清楚。”
刘高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才开口:“我爹不在了。我娘在省城,身体不好。旁的,没了。”
我爹没再问,叹了口气:“你们自己过吧,别后悔就行。”
婚礼办得简单,两桌酒,借了大队部的屋子。
刘高扬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穿了件红底碎花的褂子。
宋欣雅给我梳头时掉了眼泪,说你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刘高扬坐在炕沿上,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
“碧彤,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那就不说。”
“你不怪我?”
“怪。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肩膀抖了几下。
我伸手搂住他,摸到他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硌手。
窗外刮着北风,窗纸哗哗响。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他瞒着什么,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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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三个月,刘高扬收到一封加急电报。
邮递员送到地头,他拆开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他把电报揉成团塞进口袋,一下午没说话。
晚上回来,他蹲在灶前烧火,把那个纸团扔进了火里。
我装作没看见,切菜的手却慢了。加急电报,不是小事。他不说,我就不问。
过了几天,我舀米做饭,手伸进米缸,碰到几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全国粮票,一共八斤,用皮筋扎着。我拿着粮票去问我娘。
“娘,这粮票哪来的?”
我娘正在喂鸡,手里的瓢顿了一下:“远房亲戚接济的。你问这干啥。”
“哪个远房亲戚?”
“你管那么多。有粮票就吃,别瞎打听。”
我娘不是个会藏事的人,可她那天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像背了稿子。
我没再问,把粮票放回米缸。
那些粮票面额不小,全国通用的,在村里根本见不着。
谁家亲戚这么大方?
刘高扬回屋,我把粮票摊在炕上给他看。
“你认识这粮票吗?”
他看了一眼,别过头去:“不认识。”
“我娘说是远房亲戚给的。你信?”
“你娘说啥就是啥。”
我盯着他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粮票,会不会跟他有关?
可他为啥要瞒着?
我们两口子过日子,他偷偷往米缸里放粮票,图啥?
我没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返城的风声越来越紧。
知青点的人走了一半,罗明杰回城前专门来找刘高扬,两人在偏房说了半宿话。
罗明杰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拍了拍刘高扬的肩膀:“你真不回去?你娘那边……”
“别说了。”刘高扬打断他。
我站在灶房门口,假装在收干菜。罗明杰看见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高扬躺在旁边,呼吸均匀,可我知道他也没睡着,他每次醒着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攥被角。
“高扬。”
“嗯。”
“你娘到底啥病?”
他沉默了很久。黑暗里,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老毛病,心口疼。”
“你回去看看吧。”
“等你生了再说。”
我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刚显形。我伸手摸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他在发抖。
唐兴华有天在队部跟我说,刘高扬其实早就够返城条件了,第一批名单就有他,他自己划掉了名字。
“他说他媳妇是农村户口,回去没法安排。可我看啊,他不回去,八成是跟家里闹别扭了。”
我心里一沉。闹别扭,跟谁闹?他那个“身体不好”的娘?
我没去问刘高扬。
有些话,他不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可我心里有了计较。
他为了我放弃返城,这份情我领。
可他不回家看他娘,这事我心里过不去。
我琢磨着,等孩子生了,我跟他好好谈一回。
04
一九七九年秋天,孩子刚满月。
我爹给取的名,叫柳生。
刘高扬抱着孩子,手指头碰了碰小孩的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那么松快。
可那笑没维持几天。第二封加急电报来了。邮递员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刘高扬!加急!”
我从屋里出来,接过电报。上面就六个字:母病危,速归。
刘高扬从地里赶回来,满手泥,接过电报看了两遍,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他蹲在院子里,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过去劝。
有些时候,人得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眼睛通红:“碧彤,我得回去。你……你跟我一块儿。”
“孩子呢?”
“带上。我娘还没见过孙子。”
我连夜收拾包袱。我娘帮着烙了一摞饼,我爹站在院里,闷头抽烟。
“去了省城,嘴甜点,别给人家添麻烦。”我爹说。
我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他娘病危,我带着孩子去,会不会添乱?可刘高扬那副样子,我不跟着,他一个人怕是扛不住。
第二天一早,刘高扬背着包袱,我抱着孩子,走到村口坐拖拉机去县里。
路过知青点,刘高扬停了一下。
那排土坯房已经空了,门窗都拆了,只剩一个空壳子。
他站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到县里坐长途汽车,再到市里换火车。
一路上刘高扬话很少,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火车哐当哐当响,柳生在我怀里睡得沉。
我靠着椅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省城到底啥样?
他娘是个啥样的人?
他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天擦黑的时候,火车到站。
刘高扬带着我出了站,叫了辆三轮车。
车夫问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名,我在村里从没听过。
三轮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路灯昏黄。
我搂紧孩子,心跳得厉害。
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我抱着孩子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青砖高墙,门口立着两个警卫员,穿军装,腰杆笔直。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来。
“同志,找谁?”
“找刘高扬,他是我丈夫。”
警卫员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我身后的刘高扬,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首长好!”
我回头看刘高扬。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院里跑出一个姑娘,十八九岁,扎着辫子,冲刘高扬喊了声哥,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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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过那道门槛的。
脚底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红透了也没人摘。
刘高扬拉着我往里走,那姑娘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
正屋的门开着,一股药味混着煤炉子的气味扑过来。靠里的床上躺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个玻璃瓶子。
“娘。”刘高扬跪在床前。
老太太睁开眼,目光浑浊,看了他半天,嘴角动了动:“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碧彤带回来了,还有孩子。”
老太太的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想叫一声娘,嗓子眼却像堵了东西。
她抬起手,手指头动了动。
我上前一步,把柳生抱低了些。
“这是孙子?”
“叫柳生。”我说。
老太太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刘高扬凑过去,听了之后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那个瞪我的姑娘站在门口,冷着脸。刘高扬起身,把我拉到一边:“这是佳琪,我妹妹。”
“你从来没说你有个妹妹。”
“碧彤,回头我跟你解释。”
“回头?刘高扬,你告诉我,这是啥地方?门外为啥有站岗的?你爹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用了力气。刘高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时候,那个叫佳琪的姑娘走过来,把一杯水往我面前一搁。
“嫂子,你先坐下吧。我哥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你跟我说,你爹是谁?”
佳琪看了刘高扬一眼,刘高扬没吭声。她转过头来,语气硬邦邦的:“我爹叫刘德福。以前是军区副司令。去世三年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军区副司令。
我嫁了三年的人,是军区副司令的儿子。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穿军装的旧照片,闪过米缸里的粮票,闪过罗明杰醉醺醺说的那句“门口有站岗的”。
原来都是真的。
我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来,腿发软。柳生在我怀里哼了一声,我机械地拍了拍他。屋里安静得吓人,只有老太太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
“你为啥不告诉我?”我抬起头看着刘高扬。
他蹲在我面前,想去握我的手,我躲开了。
“碧彤,我爹当年受冲击,我下乡的时候,我娘哭着跟我说,在外头别提家里,别连累别人。后来我写信说要娶你,我娘回信说别害了人家姑娘。我以为她嫌弃你是农村人,就跟家里断了来往。我没想到她那是怕你受牵连。”
“那后来呢?后来为啥也不说?”
“后来……我赌气,越拖越没法开口。我想等日子过好了,再带你回来。谁知道我娘病成这样。”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不下去了。佳琪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哥为了你,第一批返城名额都放弃了。娘气得犯了病,他一直不知道。”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老太太在床上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走到床前,叫了声娘。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滚烫,手指头一点力气都没有。
“闺女,”她喘着气说,“委屈你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06
那天晚上,我住在刘高扬以前的房间里。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贴着张旧地图。我哄睡了柳生,坐在床沿上发呆。
刘高扬推门进来,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我没理他,把柳生往床里挪了挪。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站住。”
他停下脚步。
“你爹的事,从头说。”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句一句往外掏。
刘德福六八年受冲击,下放到农场,第二年病逝。
刘慧英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刘高扬那年十六岁,佳琪才十岁。
为了让儿子不受牵连,刘慧英把他送到了柳河村。
“我娘说,等风头过去就接我回去。可风头一直没过去。后来我爹平反了,补发了工资,我娘写信让我回去。那时候我刚跟你结婚,我娘在信里说,让我别害了人家姑娘。我看了那封信,心里憋屈,就回了一封信,说我的事不用她管。”
“那封信呢?”
“烧了。”
“你娘给你的信呢?”
“也烧了。”
我盯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我说:“你烧信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你娘不是那个意思呢?”
他不说话了。
窗外刮着风,梧桐叶子哗哗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我听见隔壁有动静,起来一看,佳琪扶着刘慧英坐起来,正一口一口喂水。
老太太咳得厉害,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过去接过碗,佳琪看了我一眼,没拦。我喂了几勺,老太太摆摆手,靠回枕头上,喘了半天。
“你叫碧彤?”她问。
“高扬信里提过你。他说你心眼好,干活利索。”
我心里一酸。他信里提过我,可他从来不说。
“娘,你别说话了,歇着吧。”
她摇摇头,抓住我的手,手指头冰凉:“我对不住你。当年那封信,我是怕你跟着高扬受委屈。我没想到,这孩子脾气那么犟。”
“娘,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喘着气,“我病了这几年,一直想见你一面。高扬不肯回来,我就托人往村里寄粮票,寄布。我知道你们日子紧。”
我猛地想起米缸里的粮票,想起佳琪塞给我的那个布包。
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她寄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婆婆嫌弃我,可她一直在暗处帮衬。
“娘,你歇着。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手却一直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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