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考完那天,暴雨砸在铁皮棚上,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敲我的脑壳。
我拖着编织袋往家跑,浑身湿透。
推开门,继父张德江坐在堂屋正中,酒瓶子歪在脚边。
他抓起一只旧包裹砸过来,砸在我胸口上,生疼。
“滚。”
我站着没动。
母亲蹲在门槛上择韭菜,手指缠着纱布,渗出血来,头没抬一下。
那六年,他打骂我,她装聋作哑,我恨透了这个家。
我弯腰捡起包裹,缝得死紧,像一只粽子。
几年后出租屋漏水,包裹泡开,我拆开看了一眼,整个人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存折上,怎么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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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十二岁那年,生父沈宏盛进了监狱。
母亲邓红霞带我改嫁到张家,继父叫张德江,水泥厂烧窑工,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说话时那道疤跟着抽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搬进去头一晚,张德江喝了半斤白酒,盯着我看了很久。他说,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母亲在边上点头,手搓着围裙角,搓得那块布都快烂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改嫁,只知道我爸不见了。
我问母亲,我爸呢?
她头低下去,说你爸出远门了。
我再问,她就转身去灶台,铲子刮铁锅,刮得刺耳。
后来邻居罗玉玲在巷口择菜,跟人嘀咕,我才知道,我爸是犯了事,把人打成重伤,判了八年。
罗玉玲看见我,话头掐断了,塞给我一根黄瓜。我咬了一口,涩的,没熟透。
张德江在水泥厂三班倒,回家就喝酒。
第一次打我,是搬进去第二个月。
那天放学,我跟同学去河边摸螺蛳,天擦黑才回。
一进门,张德江坐在桌边,酒盅顿在桌上,咚一声。
“去哪了?”
我说去河边了。
他站起来,解下皮带,对折,抽在我小腿上。
啪。
火辣辣地疼。
我尖叫,他抽第二下。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站在门框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下抽在我后背上,我趴在地上,闻见水泥地那股潮灰味儿,呛得直咳嗽。
打完了,张德江把皮带穿回去,坐下继续喝酒。母亲过来拉我,我甩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围裙上沾着面粉,白白的一片,像没擦干的泪痕。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后背肿起一道棱。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蛋羹,搁在床头。
她坐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悬在我背上,没敢碰。
最后她站起来,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把鸡蛋羹泼在地上。她没吭声,蹲下去,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从那以后,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晚归要打,顶嘴要打,考试没考好也要打。
张德江打人有规矩,不动脸,不打头,专打后背和腿,衣服遮得住。
他边打边骂,骂我赔钱货,骂我拖油瓶,骂我跟我那个坐牢的爹一个德性。
我恨他。
更恨母亲。
她永远站在旁边,手搓围裙,嘴唇发白,一句话不说。
打完了他喝酒,她给我上药。
药是红花油,抹上去火烧火燎,她手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我不领情,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初二那年冬天,张德江回家,脸色比平时更黑。
他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问我是不是偷了他抽屉里的钱。
我说没有。
他不信,皮带抽了十几下。
后来钱在他自己大衣口袋里找到了,他没道歉,也没再提。
母亲那天晚上给我上药,手抖得厉害,红花油洒在床单上,洇开一片黄。
她忽然说了一句,雨馨,你忍忍,忍到考上高中就好了。
我问她,考上高中能怎样?
她不说了,低头拧瓶盖,拧了半天没拧上。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忍忍。后来我才知道,她心里藏着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02
初中三年,我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
张德江对此不冷不热,偶尔喝多了会冒一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母亲不接话,只是每天晚上坐在堂屋里,守着我把作业写完。
她看不懂,就坐在那里纳鞋底,针尖扎进麻绳,嗤啦嗤啦响。
我渐渐发现,张德江每个月都要去一趟省城。
他从不跟我说,但我看见他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回来时脸色灰白,倒在床上就睡。
母亲会提前给他准备好一个布包,里面塞着毛巾和干粮。
有一次他走了,我溜进他房间,想找点证据,证明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抽屉没锁,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我打开,全是药瓶。
标签我看不太懂,只认得“肝”字。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省城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张德江的名字。
我不懂那是什么病,但我知道,他在吃药。
那段时间,母亲也开始藏东西。
她有一个蓝布包袱,塞在衣柜最底层,我翻过一次,里面是信封,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着。
信封上写着监狱的地址,收件人是沈宏盛。
我抽出一封,里面的信纸已经发黄,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让他好好改造,雨馨很好,不用惦记。
我把信塞回去,装作没看见。
初三下学期,张德江打我的次数少了。
他变得很累,回家就瘫在椅子上,酒也喝得少了。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他看着我说,你给我好好考,考出去,别回来。
那语气冷冰冰的,像在下命令。我扭头上楼,没理他。
中考我考了全县前五十,进了县一中。
张德江知道成绩那天,破天荒没喝酒,坐在门槛上抽烟。
母亲端了一碗荷包蛋给我,两个蛋,卧在红糖水里。
她站在旁边看我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张德江把烟掐灭,说,住校,别回来了。每个月我给你送钱。
我说,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行。
他站起来,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只是从我头顶上够过去,把门关上。关门声很轻,跟平时摔门不一样。
高中三年,我住校,很少回家。
每个月月底,张德江会骑那辆破摩托车来学校,把一沓零钱塞给我,钱用橡皮筋扎着,有零有整。
他不说话,把钱递过来,转身就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骑远了,摩托车冒一股黑烟,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
有一次下大雪,他来晚了。
我站在校门口等,手脚冻得发麻。
远远看见他推着摩托车走过来,车胎瘪了,他脸上有摔过的痕迹,棉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
他把钱塞给我,说路上滑,摔了一跤。
我接过钱,发现他手背上有血痂,黑红黑红的。我想问一句,他已经转身推着车走了。雪落在他肩膀上,厚厚一层,他走得慢,一瘸一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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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二那年,我偷听到张德江和母亲吵架。
那天我回家拿东西,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摔碗的声音。
母亲声音带着哭腔,说,他快出来了,怎么办?
张德江说,按原来说的办,不能改。
母亲说,雨馨恨你,也恨我。张德江说,恨就恨,总比没命强。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攥出了汗。
谁快出来了?
什么原来说的?
我想推门进去问清楚,但脚像灌了铅,抬不动。
最后我悄悄退到巷口,等了半小时再回去,装作刚到的样子。
张德江坐在堂屋里,脸色阴沉。母亲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罗玉玲以前说的话,说我爸坐了八年牢。八年,从我十二岁算起,现在正好第八年。
他要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
我甚至记不清他的脸了,只记得小时候他把我举过头顶,转圈,我咯咯笑,他喊我小馨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像上辈子。
从那以后,我留意张德江的一举一动。
他去省城的次数更勤了,每次回来都更瘦。
母亲开始锁衣柜,以前从不锁的。
她还买了一部旧手机,诺基亚的,直板,藏在米缸里。
有一次我看见她躲在灶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你再等等,别来找孩子。
张德江打我的次数更少了,但骂得更凶。
他骂我白眼狼,骂我跟我爸一个货色,骂我读了书就忘了本。
我顶嘴,他就扬起手,但巴掌很少落下来。
有一次他手举到一半,忽然按着肚子蹲下去,脸白得像纸。
母亲冲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蹲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喝酒。
高三那年冬天,我回家拿生活费。
推开院门,看见张德江坐在堂屋里,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光头,脸上有刀疤,跟张德江脸上的那道很像。
男人在抽烟,烟灰弹在地上,张德江没吭声。
看见我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德江站起来,把我往外推,说,谁让你回来的,回学校去。
我被他推得踉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头男人冲我笑了一下,牙黄黄的。
我走到巷口,罗玉玲正端着簸箕筛米。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雨馨,你爸出来了,你晓得吧?
我说,哪个爸?
罗玉玲愣了一下,拍拍脑门,说,瞧我这张嘴。
她左右看了看,又说,你继父跟你亲爸,有仇。
你亲爸当年打伤的,就是你继父的弟弟,亲弟弟。
为了一块地,你亲爸抡了铁锹,把人打成了重伤。
我站在原地,米筛里的碎米被风吹起来,扑在脸上,痒痒的。
04
高考前一个月,沈宏盛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复习。
张德江去厂里加班,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
院门忽然被踹开,一个男人走进来,光头,穿着黑色皮夹克,正是那天我见到的那个。
母亲手里的被单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站着,盯着来人。
沈宏盛。我认出来了,尽管他胖了,老了,脸上多了横肉,但那个眉骨,那个鼻梁,跟我记忆里的一样。
他说,红霞,我来看我闺女。
母亲挡在屋门口,说,你走,这里没有你闺女。
沈宏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说,我坐了八年牢,出来看看闺女,不过分吧。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坐在桌前,喊了一声,雨馨,还认得爸爸不?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刮在地上刺耳。张德江正好回来,摩托车停在门口,他走进来,看见沈宏盛,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母亲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身后。
张德江说,你出来。
沈宏盛说,我来看闺女,你管不着。
张德江说,你再来,我报警。
沈宏盛笑了,说,报警?你当年怎么不报警?我打的是你弟弟,你记恨我,我认。但我闺女,我得带走。
张德江没说话,往前跨了一步。
沈宏盛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刀刃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母亲尖叫,把我往屋里推。
我扒着门框不肯走,看见张德江扑上去,两个人扭在一起。
刀扎进张德江肚子的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沙袋上。
母亲冲过去,抓起地上的被单,捂住张德江的肚子。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染红了被单上的牡丹花。
沈宏盛愣了一下,转身跑了。摩托车还在门口突突响,他跨上去,一溜烟没了影。
张德江躺在院子里,捂着肚子,对母亲说,别报警,先送雨馨去学校。母亲哭着说,你都这样了还管她!张德江说,她快高考了。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张德江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走,别回头。
母亲打了急救电话,又给厂里打了电话。
邻居们围过来,七手八脚把张德江抬上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血被太阳晒干,变成暗红色,渗进水泥缝里。
那天晚上母亲从医院回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说,你继父缝了八针,没事,让你好好考试。
我说,我要去看他。
母亲拦住我,说,你去了他反而生气。你考完试再说。
我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眼前全是那把刀扎进去的画面。
我强迫自己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塞。
我知道,我要是考砸了,张德江那八针就白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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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结束那天,暴雨。
我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响。
我拖着编织袋往家走,路上积水没到脚踝,鞋里灌满了水,走起来咕叽咕叽。
推开院门,张德江坐在堂屋正中,脸色蜡黄,肚子上的纱布从衣服底下露出来一角。母亲蹲在门槛上择韭菜,手指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桌上摆着一只旧包裹,蓝布包着,用麻线缝得密密麻麻,像一只粽子。
张德江把包裹抓起来,砸在我脚边。包裹不重,落在地上闷响一声。他说,滚。
他说,拿着你的东西,滚。这个家不要你了。
母亲没抬头,手还在择韭菜,一根一根,掐头去尾,动作慢得像在数数。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纱布上的血洇开一小片。
我说,我走了谁给你养老?
张德江说,用不着你,滚得越远越好。
我弯腰捡起包裹,塞进编织袋里。
麻线扎手,我摸了一下,缝得死紧,指甲抠不进去。
我拖着编织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择韭菜,背对着我。
张德江坐在椅子上,手按着肚子,脸别过去,对着墙。
雨还在下。我走到巷口,罗玉玲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百块钱和一包饼干。她说,闺女,别怪你妈,她心里苦。
我没说话,把钱和饼干塞进包里,走进雨里。走到车站,浑身湿透。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家那个方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蒙蒙一片。
我坐上长途车,离开了县城。那个包裹被我压在编织袋最底下,麻线扎手,我再也没碰过。
06
我在省城落了脚,半工半读,念完了大专。
后来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出租屋,单间,带一个漏水的卫生间。
日子紧巴巴的,但自由,没人打没人骂,也没人沉默着看你挨打。
那只旧包裹一直跟着我,从编织袋挪到纸箱,从纸箱挪到衣柜顶上。
麻线缝得死紧,我试过用剪刀剪,剪不断,那线是纳鞋底用的粗棉线,一根顶三根。
后来我索性不拆了,就搁着,当它不存在。
有几次半夜醒来,看见衣柜顶上那只蓝布包裹,会想起张德江坐在堂屋里喝酒的样子,想起母亲搓围裙角的手。
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我翻个身,继续睡。
搬进出租屋第三年,楼上水管爆了。
水从天花板渗下来,滴答滴答,滴了一整夜。
早上起来,衣柜顶上湿了一大片。
我爬上凳子把包裹拿下来,蓝布已经被水泡透了,一扯就烂。
里面的麻线也松了,手一拉就散开。
包裹摊在床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霉味,混着红花油的辛辣。里面东西不多,几样,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我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条红裙子,站在公园门口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是张德江的笔迹。
“照顾好雨馨。”
照片下面,是一张判决书,沈宏盛的,因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判决书下面,是一张诊断书,张德江的,肝癌中期,确诊日期是我十三岁那年。
诊断书下面,是一本存折。
红色的封皮,翻开,户主写的是我的名字,沈雨馨。
第一笔存款是六年前存的,每个月存三百,有时候五百,存了整整六年,最后一笔是高考那个月,存了两千。
余额是四万三千七百块。
存折底下压着一封信,母亲写的。信纸折了三折,字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
“雨馨,妈对不住你。你爸出狱后一直写信威胁,说要是你过得好,他就杀你继父全家。你继父跟他有仇,当年他打伤你继父的弟弟,你继父为了护着你,才故意打你骂你,让你恨这个家,让你考出去。妈装聋作哑,是怕你爸看出破绽。你继父肝癌确诊那年你十三岁,医生说最多五年,他撑了六年,就为了看你考上大学。妈不敢告诉你,你爸在牢里还有同伙盯着我们。你继父扔包裹那天,刚出院,刀伤没好。他让我缝死包裹,说等你真的不恨了再拆。雨馨,别怪他,要怪就怪妈。”
我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被眼泪打湿,字迹晕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我哭得喘不上气,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存折上那些零碎的存款,一笔一笔,像张德江沉默的巴掌,一下一下,打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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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那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一次没打过。响了很久,接通了,母亲的声音哑哑的,喂了一声。
我说,妈,包裹我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母亲在喘气,喘得很重,像刚跑完步。然后她说,雨馨,你继父走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母亲说,高考完那天晚上,沈宏盛又来了。
他听说你走了,以为你继父不管你,就来要钱。
你继父把他堵在门口,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沈宏盛捅了他三刀,跑了。
你继父没让报警,说等你考完试。
后来救护车来了,他撑到第二天早上,没撑住。
我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手在抖。
母亲说,沈宏盛后来被判了刑,故意伤害加敲诈勒索,判了十五年。
你继父走之前跟我说,别告诉雨馨,等她拆包裹再说。
我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说,他怕你回来,怕沈宏盛的同伙盯上你。他想让你走得远远的,走得干干净净的。
我说,那我现在回来。
母亲说,路远,别折腾了。
我说,我要回来。
我挂了电话,当天买了火车票。
从省城到县城,四个小时。
火车上我抱着那只旧包裹,蓝布已经烂了,我用塑料袋兜着,抱在怀里。
窗外的田野一茬一茬往后退,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我想起张德江每个月骑摩托车来学校送钱,想起他推着爆胎的车走在雪地里,想起他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打,想起他坐在堂屋里说滚。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车回村子,村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罩在柏油路上。
罗玉玲坐在门口乘凉,看见我,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罗奶奶,我妈呢?
她说,养老院,村东头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