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南妻子说弟弟生病,带走100多万就失联了,10多年后我去银行销户,柜员却愣住了:先生,您账户刚收到一笔160万的汇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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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员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愣了好几秒。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看屏幕,来回了两遍。

“先生,您这张卡……”她压低了声音,“十分钟前刚汇入一笔钱,160万,从越南来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银行卡是我十一年前办的,那会儿阿梅还在我身边。

汇款附言两个字:还款。

寄款方是一家越南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梅文贵。阿梅的弟弟。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下,点了一根烟。烟头烧到指缝才觉出疼。

那只银镯子在我口袋里揣了十一年,磨得发亮。她说等钱还清了,拿镯子来接她。现在钱到了,人呢?



01

我叫宋宏远,今年五十八岁。

十一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老得面目全非。可有些事,像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那天去银行,本来只是想销一张卡。那张卡是当年给阿梅汇钱办的副卡,她人走了以后,主卡一直锁在抽屉里。

这十一年我没动过它,也从来没想过里面还会有什么钱。上个月翻抽屉找老父亲的医疗报销单,翻出这张卡,心想留着也没用了,干脆销掉。

银行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顶着一对黑眼圈,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客气:“您好,办什么业务?”

我把卡递过去:“销户。”

她敲了敲键盘,脸上表情忽然僵住。又敲了几下,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您这张卡……”她抬头看我,“里面有160万,确定要销户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160万。”她压低声音,“刚到的,跨行汇款,汇入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二分。您核实一下,这笔钱是您本人知情的吗?”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基本没听清。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台发动机在太阳穴突突地转。

汇款方,越南,河内一家贸易公司。

梅文贵。这三个字跟着她的嘴形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单子差点没拿稳。

小姑娘有些紧张地问我认不认识这个汇款方,我要不要把情况报给反诈中心。我摇了摇头,拿过那张汇款回单走出银行大厅,在台阶上坐了好一阵。

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来,今天是阿梅走后的第十一个年头了。

十年里她毫无音讯,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十年后突然汇来这么一笔钱,比当年拿走的那笔还多了五十多万。

是还债?

是补偿?

还是……她出了什么事?

烟头烫到指缝,我猛地甩了一下手。

口袋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大拇指,是那只银镯。阿梅走的那天早上塞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嫁过来时她娘给她的陪嫁。

“宏远哥,”她叫我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低的,“这钱我记着,连本带利,一定还上。你拿这只镯子,等我回来接。”

我那时候回了她一句什么来着?

对了,我说:“别瞎想,那是我给你的,不用还。”

她没搭话,蹲在走廊里把裤子往上卷起来露出脚踝上一串旧伤疤,指着其中一道跟我说:“我在河内工厂待过三年,这个疤是缝纫机针砸的。宏远哥,我什么苦都吃得下。钱我肯定会还你。”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傻话。钱是给家里救命的,压根没指望她还。谁能想到,她吃下去的那些苦,真就换成了十一年后这笔汇款。

我拨了回单上的公司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一个年轻男声用带着越南口音的普通话说:“你好,梅文贵贸易公司,请问找哪位?”

我说我姓宋,找梅文贵。

电话静了几秒。那个人换了一副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中国那边姓宋的姐夫吗?”

从那天起,我攒了十一年的平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02

我和阿梅是2003年结的婚。

那年我四十六,在县里跑长途货运,挣了点钱也耽误了成家。

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做中越边境生意的翻译,叫谢玉华,她说有个越南姑娘人老实,能过日子,问我愿不愿意看看。

我心里想的是,都这年纪了,哪有什么挑拣的资格。看了就看了吧,合眼缘就搭伙过日子。

阿梅瘦,脸黑,不爱说话。

头一回见面她坐在谢玉华家客厅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问她什么她就简短地答,不问就一声不出。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但临走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黝幽的,像深潭水,望不到底,却很沉静,让我的心跟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后来我想,这一眼就是缘分。

两个多月后我们办了婚礼。

算不上多热闹,十二桌,来的都是亲戚和跑货运的老伙计。宋桂香在酒席上喝了两杯白酒,红着脸,端了杯酒走到阿梅面前。

那会儿她是我妹,嘴上向来不饶人。她举着酒杯:“嫂子,我们这里不比越南,你跟了我哥就得安心过日子。”

阿梅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用还不太利索的普通话说:“姐,我会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认真的。

婚后阿梅确实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我出门跑长途,一趟短则四五天,长则十天半月。

每次进门,屋里头总是干干净净,灶上温着一锅饭,菜用碗扣着。

她话少,从不问我货物拉了多少、挣了多少钱。

我给她生活费她就拿着,也不多要。

有一回我主动塞给她五百块钱让她买两身新衣裳,她接了钱,隔天去集市上买了一块布料,盘算了一晚上,给我做了一件褂子。

宋定国,我父亲,那年已经七十二。

老人家一开始不赞成我娶越南媳妇,怕被人嚼舌根子。

可阿梅进门后,给他洗衣做饭没有一句怨言。

时间长了,父亲也就默认了。

唯一一直不肯放下成见的,是我妹宋桂香。

她嫁在同一条街的村口,隔着一片田埂。

三天两头过来坐坐,每回见了阿梅总要挑点毛病。

要么说腌的咸菜太咸,要么说院子角落的柴火垛码得不整齐。

阿梅不接话,等她走了还是该忙什么忙什么。

阿梅有个习惯,每个月十五,她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朝着南方方向看着。不声不响的,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我猜她是想家。可每次问她,她都说没事。

直到2004年秋天,那个电话打过来。

那天我刚从贵阳跑了一趟长途回来,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头的哭声。

阿梅握着话筒,手在抖,脸上全是泪。

我走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我,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弟弟……查出尿毒症了。”

我愣了愣:“严重吗?”

她没回答,攥着话筒蹲了下去。

我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把我拉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塑料薄膜包着的存折,打开来让我看,上面是结婚后她自己攒的一点钱,总共不到一千块钱。

她不看我,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宏远哥,我弟弟他……双肾坏了,医院说,得换肾。”

“要多少钱?”

她沉默良久,才开口:“他们说,前后加起来……要一百多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跑长途一年到头不歇,攒的钱加在一起也就十来万。

一辆解放牌重卡的二手价,三十来万顶天了。

一百多万,我家里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凑得出这笔数。

可看着阿梅蹲在墙角的样子,那句话我没说出口。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在堂屋里开着灯,翻来覆去地整理柜子,把她带来的几件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我翻了身,借着窗户的光看见她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那是什么?”我问。

她伸手遮了遮,没回头:“小时候摔的。”

我没有再问。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几个跑长途的老伙计,打听哪个二手车行出价高。

“你这是要卖车?”老赵一脸不可置信,“那可是你的饭碗。”

我没接话。

当天下午,货车进了二手车市场,谈了一下午,成交价三十一万五。

我又跑了三家银行,把定期存折提前支取,连同活期的钱一共凑了十几万。

再找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东拼西借了十来万。

满打满算,卡里的数字终于过了六十万。离一百多万还差得远。

我坐在驾驶楼里一宿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车卖了可以再买,人要是救不回来,这辈子心里头都过不去。

那几天阿梅憔悴得厉害,也几乎不说话。

有天半夜她突然坐起来,跟我讲了她家里的事。

她爸早年不在了,她妈在河内郊外有一小块地,拉扯她和弟弟长大。

前两年她妈也走了,地留给了弟弟。

她弟弟梅文贵比她小九岁,她来中国前,弟弟就常常咳嗽,她攒了钱寄回去让他去医院检查,他总说没事。

没想到,拖成了尿毒症。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只剩泣声在黑暗里一抖一抖地散了。我拉过她的手,她没挣开,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又很快变凉。

我还没有跟她提卖车的事。

我把卡凑齐六十万的时候,阿梅又接到越南打来的电话。

这次话筒那边的声音换成了一个女人,说得又快又急,我听不懂,但阿梅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挂了电话,她扶着墙站了好半天,才转过身,说要跟谢玉华借点钱先回河内看看情况。她当时那双眼睛已经哭得没了神采。

我不能让她空着手回去。那天傍晚我把她拉到屋里,把卡放在她手心。

卡里有六十万,你先带回去。

她低着头看了那张卡很久,然后推开我的手:“宏远哥,我不能拿。

“你听我说,人要紧。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她摇头:“我嫁给你,日子刚有起色,就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这笔钱我要是拿了,往后这个家拿什么过?”

我看着她,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家里有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宋桂香两口子,硬着头皮开口又借了八万。

宋桂香犹豫半天没吭声,她男人郭广平在里屋抽了一根烟,出来说:“哥,救人要紧,这钱我们出。”宋桂香这才点了头。

为了把钱凑够,我又把老父亲的存折拿了。

父亲发现后一声没吭,过了两天才跟我说:“救人行,但你要留个心眼。”那时候我只当老人家是心疼钱,没往深处想。

第三天晚上,我把凑到的钱全部转进一张卡里。总共七十三万。加上银行可以跨境汇款,阿梅说她在河内有一个老邻居可以收钱转交给医院。

当晚我把卡塞进她的背包里,她低头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她把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

那是一只旧银镯,样式很普通,暗沉沉地发着乌光。

她把镯子塞进我手里。

“宏远哥,这个镯子我妈留给我的。她说,嫁了人就传给女婿家。”她顿了顿,“我把它押在你这儿。钱我一定还,还清了,你再把镯子给我。”

我说:“这钱不用你还。镯子你先戴着,当是个念想。”

她不干,固执地把镯子按进我手心,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放稳,然后合拢。

“你拿着。不然我不安心。”

那时候我怎么都没想到。她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04

第四天清晨,我送她到凭祥口岸。

天灰蒙蒙的,边境口岸人来人往。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边检口回头看我。初秋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用手拨了拨,对我笑了笑。

“宏远哥,你回去吧。等我弟弟那边情况稳定了,我就回来。”

我说:“好,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检票口外头人流很大,她瘦小的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挤散。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蓝衣服的影子。

头一个月,阿梅隔三四天就打一次电话。她说弟弟在河内的一家大医院做了透析,排队等肾源。又说肾源难等,可能要几个月,让我别担心。

第二个月底再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医院说,有合适的肾源了。但是手术费加住院押金要一次性付清,我带的钱不太够。”

我问还差多少。她说折合人民币大概还要十来万。

我说你别急,我来想办法。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打了一圈,又找两个关系最铁的弟兄各借了几万,凑够了打进她之前给我的那个接收账户。

她收到钱后打过一通电话来,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我听得心头发酸,只能反复说:“先把人治好,其他的再说。”

那之后再打电话,她那边总说在医院陪护,信号不好。

再往后,电话就开始打不通了。

起初是忙音,后来干脆停机。

我打她邻居的电话,说她在医院守着弟弟,人不在家。

又过了两个多月,邻居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坐不住了。2005年初,我亲自去了一趟河内。

可越南那么大,河内那么大。

我在她老家找了个遍,那个老邻居说梅文贵做了手术后转院去了胡志明市,阿梅跟着去做后续康复陪护了。

等我赶到胡志明市,那家医院说手术后的病人已经出院,去向不明。

那趟我去了十二天,折腾到身上的钱快花光,又饿又累,还是一无所获。

回来的时候坐的大巴,一路看着窗外那些和国内差不多的稻田和树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必须找到她。

我又连着跑了两趟,都是同样的结果。不是人家不告诉我,是真的没人知道阿梅的下落。

有一回,我拿着阿梅的照片在河内的街巷里挨家挨户问。

有个摆摊卖河粉的老太太看了照片,用夹生的中文跟我说,这个女人以前在附近出现过一个多月,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问。

老太太听不懂,只是摇头。

2005年冬天,父亲的身体垮了。

他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可那年秋天开始总咳嗽,吃不下饭,精神一日差过一日。

到了腊月里,已经起不了床。

我在病床前陪他,有天夜里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睁得老大,口中含含糊糊地问:“那媳妇……找着没有?那笔钱……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没法回答他。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父亲走了。

走之前他没再提阿梅的事,只是攥着我的手,什么都不说,眼睛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那一年,我五十一岁。家没了爹,老婆下落不明,口袋里还装着欠条。

那些欠条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我没有赖过一笔,逢年过节就挨家挨户去还钱,每次还的时候都觉得心里头的洞又大了一圈。

宋桂香恨阿梅恨得咬牙切齿。

父亲的丧事办完之后,她把一沓纸狠狠摔在我面前:“哥,你算算账!卖了车,掏空了积蓄,借遍了亲戚,连爹的存折你都动了!人跑了,钱没了,你图什么?

我没有捡那些纸。我蹲在门槛上,一句话没有说。她骂了多久,我就坐了多久。

她说的那些,没有一样是错的。可我心里就是不甘心。阿梅不是那样的人。那个人在海关回头看我那一眼的温度,做不了假。但我不甘心又能怎样?

那几年,我白天在附近工地打零工,晚上回家里,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把那只银镯从抽屉里翻出来看,摩挲上一阵再放回去。

旧货市场有人出三百块钱想收,我没卖。

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吃饭,我给对面也摆上一副碗筷。

这副碗筷一摆就是十年。

每年都有人劝我:“哥,再找一个吧,人得往前看。”我听得多了越发不爱出门。

到了后来,也不再有人跟我提这个话茬了。

家里那张阿梅的照片,始终挂在堂屋的墙上,谁也没动过它。

那张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目光看着前方,年轻,安静,遥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当她是走了,当她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心里某处始终搁着一件东西,像那抽屉里的银镯,蒙着灰,却一直待在原处。

我一直没把那只银镯收进箱底,而是换了个地方,放在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起初是不习惯手腕上少了一样东西,后来就成了习惯。

就这么放了整整十一年。



05

从越南回来的第三年,宋桂香两口子搬去了市里,在城郊买了个小门面卖五金。

临走前她来跟我道别,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那间屋子,忽然鼻子一酸,进了屋翻出那只银镯看了看,没有说重话。

只是把镯子递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哥,人要认命。”当时我没答话。她也没再劝。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中间老赵他们几个又给我介绍过对象,我一概婉拒。

县里也有人嘀咕,说我是被哪个越南女人骗怕了,落下病根子。

我听在耳朵里,也不辩解,只是偶尔擦镯子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看。

第十一年的春末,我在杂物间翻东西的时候,在抽屉板夹层里发现一张旧银行卡。

那头是我当年打钱给阿梅的主卡。

卡里早就没钱了,转账记录还留着。

我捏着那张卡在门口站了很久,头一次觉得,有些旧账也该有个了结。

我挑了个银行人少的工作日下午去销户。

柜台上坐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大概刚上班没多久,动作有点生疏,态度倒是温和。

故事的开头就是这样。

查到卡里那笔汇款的时候,她愣住了。

“先生,您这张卡……今天上午刚汇入160万。”

她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不用。

她又问那我要不要销户,我说暂时不了。

然后我拿着那张转账回单走到银行门外的台阶上,蹲下来,点了根烟。

汇款方是梅文贵贸易公司,梅文贵,阿梅的弟弟。

我掏出手机,按回单上的电话拨过去。

有个声音接了,我报了名字,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报第二遍的时候,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气流声,像是有人握紧了话筒,又猛地松开了。

然后电话被挂了。

我盯着屏幕暗下去,又按了一下回拨键。

这次是占线。

再拨,关机了。

我一个人站在银行门口,捏着那张回单,心里头翻江倒海。

一个大活人,消失了十一年。

一笔钱,从越南汇过来了。

她是在还债。

还完了,然后呢?

第二天清早,我坐上开往凭祥的大巴。

过边检的时候,我攥着护照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排队的那些带着大包小包过境的人,心想这趟路十一年前自己也走过。

车窗外头的地貌渐渐变得陌生,湿热的风灌进窗口,泥土的气息里夹杂着草木的味道。

这些味道隐隐约约在哪儿闻到过,一想那就是阿梅头发上的气味。

到了河内,我没有联系谢玉华,直接按回单上的公司地址找到了一栋三层小楼。

门口挂着“梅文贵贸易公司”的木牌。

我走进一楼,一个年轻男人迎出来,用越南语问了一句什么,看到我的脸后愣住。

“你……是不是姓宋?中国来的宋大哥?”

我点了点头。

他快步往楼上跑去,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过了不大一会儿,二楼的办公室门开了。

梅文贵站在门口。

我上一次见他,是十一年前,他跟阿梅长得有几分像,瘦巴巴的,脸色蜡黄,一脸病容。

如今人胖了,脸上有了血色,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只是眉眼间依稀还能认出当年那个青涩的样子。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几下:“姐夫……真的是你啊。”

06

梅文贵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水,又摆手让刚才那个年轻人出去,关上门。

他坐在我对面,搓了好一阵手才开口:“姐夫,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阿梅呢?”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姐在乡下。”

“哪个乡下?”

“老家。”

我站起来:“带我去。”

“姐夫,”他声音低了下去,“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去看她。”

他又沉默了一阵,像在措辞。我没催他,只是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梅文贵把当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2004年秋天,他查出尿毒症,双肾衰竭,透析了半年,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

姐姐带着六十多万人民币从中国赶回来,把医院的钱交上了,又等了几个月等到了合适的肾源。

换肾手术花了很大一笔钱,但后续的抗排异药物和复查开销远比预想的高。

等在医院治疗了一年多,六十多万基本见了底。

姐姐不肯放弃他,为了给他补上药费和复查费用,借了民间的高利贷。

梅文贵伸手比了个数。我心里算了一下,那笔利滚利的数目,足以压弯任何一个普通人。

“那些债主是什么人?”我问。

“黑道上做钱生意的。”梅文贵的语气很低,“我姐借的时候不知道他们的路数。等还不上利息,他们找上门,堵在医院门口。我姐怕他们闹到医院来影响我恢复,就搬出来,替他们做事抵债。她给赌场看过场子、在成衣厂踩过缝纫机、帮人运过货,什么活都干过。那些债主还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我,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得了口:“他们说,要是她跑了,就上中国找她丈夫要钱。”

我手里的烟猛地一顿。

梅文贵赶紧解释:“我姐怕的就是这个。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中国还有一个家。她要是真把那些人引到国内去,你的日子就全毁了。所以她在河内待着,一待就是好几年。后来她攒了些钱还掉了本金,利滚利又生出来不少。她换了三个住处,躲了好几年,直到去年才把最后一笔高利贷还清。”

“那160万是怎么回事?”

梅文贵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笔钱……是我姐前阵子让我转的。”

“她的钱?”我皱了皱眉,“她哪来那么多钱?”

梅文贵摇头:“家里那间老屋,前几年拆迁了,补了一笔补偿款,大约合人民币六十多万。我姐把这笔钱一直留着我也不晓得。去年她跟我说,她要把这钱跟你借她的那份一起汇过去。我当时反对,让她留着自己过日子,她很坚决。”

“剩下的呢?”

他抬头看我:“她这十一年打工攒下的钱,加上拆迁款,还有我这些年做生意赚的一点,凑够了160万。她跟我说,不够的以后她再慢慢挣。她说欠你的,必须一分不少地还清。”

我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在哪儿?”

“我打个电话叫她过来?”

“不用,你带我过去。”

从河内出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又走了一段土路,到了一片村落。

路两边是香蕉树和矮矮的槟榔林,走到村尾一户矮墙院子门口,梅文贵停住了脚步:“姐夫,姐在里面。”

我推开那扇铁门。

院子不大,晾着一根竹竿,上头挂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一个穿着深色短袖的女人正弯腰在井台边洗菜,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后颈一条浅浅的疤痕。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空心菜,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黝黝的,深深的,像井水。只是人瘦了许多,颧骨有点高,脸颊上多了两道日晒的纹路,比当年老了,黑了。

她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那只手,捏着一只银镯的右手上。

她把空心菜放回盆里,湿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垂了下去,眼眶一圈一圈地泛起红来。

“宏远哥……你真的来了。”

声音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低低的,带着一点奇怪的尾音。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来了。”



07

那天下午,阿梅给我做了一顿饭。

她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动作麻利,少了当年的拘谨。

她煮了酸汤鱼,炒了一盘青菜,又蒸了一碗米饭端到我面前,搁下碗的时候手心在围裙上搓了搓:“你吃。”我端起那个缺了个口的碗,扒了一口饭,酸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被蒸得发酸。

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灶台边,端着半碗饭慢慢地吃。我吃了半碗,抬头看她:“你就吃这么点?

她笑了笑:“我胃口小。”

我看着那道烙在颈侧的浅疤,想起她卷起裤脚时露出的一片狰狞疤痕。

那些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她没有主动说,我也没法问出口。

可从她坐在井台边洗菜的那个侧影来看,这十一年的日子,并不好过。

吃过饭,她开始收拾碗筷。我拦住她:“别收拾了,坐下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我掏出那只银镯,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钱到了。镯子我带来了。你收回去。”

她看着那只镯子没有接,眼眶又红了。

“宏远哥,我欠你的那些年,不只是钱的事。”她低声说,“你爹走了我没能回去看一眼。你妹妹恨我我没话说。你在街上问了我那么些年,我都知道,我却没有脸出来见你。”

“你都知道?”

她去里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发旧的车票。

“有一年,我回去过,在东兴那边待了一个多礼拜。我本来想回县里看你一趟,走到半路打听到你爹过世的消息,连你妹都恨我恨得不行。我想我要是再出现在你面前,给你带来的只有麻烦。我就回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先把钱还清,再想见你的事。”

她抬眼看着我,眼里满是酸涩的泪光。我坐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等了十一年的找不见人,原来见面比不见更难。

那些被她咽下的话,那几年攒着劲儿还钱熬过的苦楚,她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

可一个人什么苦都能吃,却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的时候,那是心里头绝望到了什么程度,我多少能想象一些。

我没有告诉她,她走后那几年我满城找她、求人打探消息的经过。

也没告诉她,老父亲临终前的不瞑目,宋桂香摔在我脸上的欠条。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要找的人就在面前,好好地活着。

我伸手把银镯又向前推了推:“戴上吧。你妈给你的,别弄丢了。

阿梅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好半天没有动。

然后她从口袋掏出一个存折,纸页泛黄卷边,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一笔一笔,从2004年一直记到2014年,每一笔存取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缘由。

其中有一行字特别深:“还宏远哥第一笔钱,2010年3月,3000元。”

她合上存折,轻轻放在银镯旁边:“这本账,从我走那天开始记。记到今天,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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