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电话铃响了。我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妈。
我的心没来由地提了一下,她没有半夜打电话的习惯。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话筒上喘不过气。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像她:“紫翠,你叔……怕是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没有开口。
窗外有风,吹得旧楼道的感应灯明明灭灭。
我愣了很久,发现自己脑子里像一锅煮沸了又晾凉的粥,翻不起一个完整的念头。
我妈又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想回来……也行,妈就是告诉你一声。”她把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看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闷闷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壳,像在听另一具身体的动静。
我恨他,恨了十五年。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不回去。
那张脸,那些凌晨五点半被拽出被窝跑圈的清晨,那些冻得握不住笔、一边哭一边写数学题的夜晚,那声“收拾东西快走”,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恨他。
可天亮前,我还是坐上了最早那班大巴。
车窗外的雾气很重,田野和村庄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我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脑子里钻。
六岁那年,秋雨里他脱下雨衣裹在我身上,自己被淋得透湿。
九岁那年,他逼我绕着村路跑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十五岁那年,他把我的画从画架上扯下来,撕得粉碎。
十八岁那年,他把一张银行卡甩在灶台上,说“收拾东西快走”。
我的眼眶猛地发酸,我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电线杆,心里想,我这辈子再也不欠他什么了。
可大巴还是在大雾里朝县城的方向开去,像命运安排好的,避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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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县医院的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在护士站问到了病房号,脚步却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八年没回来了。
这条走廊、这扇门、门后躺着的那个人,像一口被遗忘多年的井,忽然被人掀开井盖,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我攥紧背包带,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十五年攒下的硬气全鼓在胸口。我刚走了几步,一个人从拐角转出来,差点撞上我。
是徐烨华,徐永强的弟弟。他手里夹着半截烟,愣神的功夫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往下撇了撇:“哟,这不是省城的大忙人吗?回来了?”
“嗯。”我不想多跟他说。
他倒是不依不饶地把烟屁股摁在窗台上,弹了弹灰:“哥养了你十五年,你倒好,一走八年,连个电话都没有。紫翠,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回来就好,回来……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横着扎进我胸口。我咬咬牙,推开病房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药水、汗味和什么陈旧的酸气混在一起。
我妈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块毛巾,正仔细地给床上那个人擦手。
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旧外套里,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片,比八年前老了太多,我不敢认。
床上的徐永强瘦得脱了形。
颧骨像两座孤峰,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薄得像纸,贴着骨头,连血管的走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闭着眼,呼吸浅浅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站在门口,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在院子里挥斧头劈柴、在灶台边抽烟、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壮实男人,怎么也挂不上号。
我妈回过头,看见我,眼圈骤然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挪到床边,低头看着面前这张枯瘦的脸,一种陌生的酸楚从脚底晕上来。
这就是我恨了十五年的人吗?
床上的徐永强忽然动了动眼皮,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费了好大力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转了半天才定格在我脸上。
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涌出一股水汽,但也就那么一瞬。
他很快把脸别开,对着墙那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和当年赶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说不上来的火气冲上脑门。
我退后半步,扯出一个笑来:“行,那我走。”转身的时候,我妈猛地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我肉里,抖得厉害:“紫翠,你叔他……”她没说完,像是把所有话都咬碎了吞回喉咙里。
她松开手,垂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我没走。
我走到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苍蝇。
我一直站到腿发酸,才在塑料椅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进了病房。
我隔着门缝听到她说:“徐叔,上个月才出院,怎么又回来了?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不行啊。药不能停的呀。”
徐永强咳嗽了几声,闷闷的,像破风箱在漏气,没有答话。
护士又说:“上次您自己签字出院,主任发了老大一通火,说您这情况不住院,挺不了几个月。您可不能再闹了。”门被从里面拉开,护士推着药车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家属?得多劝劝你爸,他这个病真不能再拖了,药一顿都不能断。”
我张了张嘴:“他不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02
那晚我没有走。
我妈拽着我的胳膊把我领到医院的食堂,叫了两碗面。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握着筷子,半天没动手。
我扒了两口,面条煮得稀烂,浇头是寡淡的番茄鸡蛋汤,咸味都进不去,像在嚼一团湿棉花。
我妈忽然开口说:“你叔这病,查出来好些年了。”她握着筷子,指尖泛白,“头一回住院是十年前,他半夜吐血,送过来一查,肝硬化,中期偏重。医生说再不住院好好治,没几年撑头。”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就是不吃,“他住了两周,第三周医生说要开刀,他自己去办了出院。她说他,他就一句话,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留着给紫翠。”
我放下筷子,喉咙发紧,什么话也接不上。
这十年,我都在恨他,恨到连做梦都在跑圈。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离开医院时没有住院,是因为把住院的钱换成了给我存的学费。
我妈没再往下说,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着我说:“你叔这个人,嘴硬,心也硬。他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做什么事都闷着,跟个闷葫芦似的。”她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紫翠,别怪你叔。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妈把我领到病房对面的储物间。
她从里面拖出两床旧棉被,铺在两张长条凳上,说:“你在这儿躺会儿。你叔要是醒了,我叫你。”我哪里睡得着。
我躺在那闷闷的木凳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道裂痕,像小时候蜷在被窝里,数着墙上的裂缝,等天亮。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我翻身坐起来,透过储物间窗户上的小玻璃,看见不远处的病房亮着灯。
我披上外套走过去,透过门窗玻璃,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正给徐永强喂水。
他喝了两口,偏过头,像是不想喝了。
我妈放下杯子,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我妈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动作,那身影,忽然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我八九岁那年,因为没考好被徐永强罚站在院子里,站到双腿发麻。
那天晚上,我透过门缝,看见我妈坐在灶台边,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夜。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敢管我。
现在想起这件事,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一直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天光大亮。
我睁开眼,看见床头放着一碗粥,温温的,还有两个剥好的鸡蛋。
是徐永强半夜让我妈给我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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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医院守到第二天下午。
徐永强精神好了一些,能够靠坐在床头,只是说话还费劲,说两句就要歇一歇。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也不赶我走了,只是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他。
他接过去,啃了两口,把苹果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这苹果不错,多少钱一斤?”我妈说:“五块。”
“贵了。上次我赶集,四块五就买到了。”他说着,又咬了一口,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种很模糊的滋味。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说这种话,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计较着几毛钱一斤的水果。
下午奶奶打来电话,说县城的房子水管冻裂了,让他回去看看。
他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却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我妈说你回去看看吧,家里要紧。
他摆摆手:“不回去了。冷一冷,堵了也就堵了。”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问我:“你工作怎么样?一个月挣多少?”我说还行,够用。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处对象了吗?”我说没有。
他又“嗯”了一声,半天没作声。
然后他说:“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就结了吧。别挑了。人嘛,没有十全十美的。”他用那只枯瘦的手,在他的病号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单来,递向我。
那是一张五万块的定期存单,户名是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你拿着,”他说,“这是你爸当年的事故赔偿金。我一分没动,全给你存着。”我攥着那张存单,纸边潮了。
他说:“以前不给你,是怕你小,乱花。现在你大了,该成家了,拿去吧。”
我攥着那张存单,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在一边抹眼泪。他看了她一眼:“哭什么,我又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我那一天都恍惚着。
我攥着那张存单,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烫,却怎么也松不开手。
我妈口中的那些人,和我记忆里的徐永强,像是两个人。
我努力想记住他对我凶的样子,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他在灯下帮我补书包、走十几里山路到学校门口给我送雨鞋的背影。
04
真正让我心里那个洞越裂越大的,是第四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买了粥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徐烨华的声音:“哥,你这是干什么?这病不能再拖了,医生说了,必须住院做手术。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嫂子想想啊。”
徐永强咳嗽了几声,声音闷闷的:“不做了。我这身体,做手术也是白花钱。”徐烨华急了:“怎么叫白花钱?钱就是用来治病的!你攒钱干什么?给谁留着?”徐永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留着给紫翠。”
我的手攥着门把手,定在门外,像被冻住了一样。
徐烨华又开口:“她恨你恨成那个样子,你还给她留钱干什么?你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她领过你的情吗?”徐永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水底传上来:“她恨我没事。她是我闺女。我总要给她留点什么。这世道,一个女人家,没点底子傍身,将来要吃亏的。”
然后他咳得更凶了,剧烈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弯着腰,捂着一块毛巾,毛巾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
我冲过去扶住他,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挣扎着想推开我,力气却小得可怜。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像一片秋天的枯叶。
他那一抖,把什么东西彻底抖断了。我抱着他,眼圈通红,十五年的恨被这短短几天冲刷得东倒西歪,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错得很离谱。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布满沟壑。有一块疤痕,我才发现,那是一道很浅的旧伤,我从来没有注意过。
护士进来给他换了药,挂上点滴。
他安静下来,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瓶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沿着输液管线往下跑,时间变得又慢又黏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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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徐永强的精神好了一些。甚至可以坐起来,吃小半碗粥。
我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又给他剥了个鸡蛋。
他捏着鸡蛋,没有吃,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愣了很久,说:“春天了。”窗外确实有了些早春的意思,枯了一冬的树枝上冒出细微的黄绿色嫩芽。
我看着那个坐在病床上、对着窗外发呆的枯瘦男人,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也是这样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小时候总是恨他,恨他为什么对别人家孩子和和气气,对我却冷着一张脸。
恨他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哭。
可我现在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他的衣服永远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抽烟,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他一年到头喝的酒,是自家泡的散酒。
我小时候最恨他,一分一毫都要跟我算清楚,让我觉得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可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也是个从来没被人心疼过的人。
我端着一碗粥走到床边,递给他:“喝点吧。”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怎么从来不说?”他愣住,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说什么?说我快死了?让你哭一场,然后呢?”
我声音哽住。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眼,目光浑浊而认真:“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妈刚带着你来我家那会儿,我就想,这闺女,我得护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说,“那时候你才这么大一点,扎两个小辫子,怯生生的。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这闺女以后得我来管。”
“我不是不想对你好。”他停了很久,像在斟酌措辞,“我是怕,我要是对你太好,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受不了了。”
“我把你往外推,是让你习惯不靠我。”
他说完这句话,把粥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我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像一个被抽干所有力气的木偶,身体里的氧气全被抽空了。
我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裤子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把脸埋进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哭不出声。
我哭得喘不上来气,那十五年的恨,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06
那天下午,我妈回家去拿换洗衣物。她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有话要说。我没注意到,只垂着头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
徐永强睡了。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看着他眉眼间那道竖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背着我走了很远的山路去镇上卫生院。
我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觉得他的背好宽好稳。
那时我模模糊糊地想,这个人是我的新爸爸。
可等他把我放到病床上,医生来打针时,他却别过头不看。
我一直觉得那是他冷漠。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心疼。他是怕自己一看,就狠不下心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瓶,看见我坐在床边,小声说:“姑娘,你多劝劝你爸,他这病耽误太久了。上个月他来复查,医生苦口婆心劝他住院,他就是不听。他一个人签字出的院,谁也没告诉。”护士叹了口气,“你爸倔得很,说什么治不好了,别浪费钱。要我说,做子女的,该劝还得劝。”
我点点头,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护士走了以后,我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脸。他忽然睁开眼,和我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
我开口,声音又哑又涩:“爸。”他浑身一颤。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隔了一辈子才找到出口,“爸,别省了。钱花了还能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听医生的话,住院治,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他眼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硬生生压住了,只是偏过头:“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不浪费。”我握住他的手,那手皮包骨头,冰冷,“你活着,就不是浪费。”
他说不出话。我感觉到他那只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地抖。他闭上眼,过了很久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好。”
他应了。
那一声“好”,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锁了十五年的门打开了。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护士站办好了转院手续。
她看见单子,愣了半天,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叔他……应了?”我点头。我妈忽然把脸别到一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后面的花坛边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天空烧成一片金红色。
我攥着那张转院单,指节发白,心底却比过去十五年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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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永强转到大医院以后,做了一轮全面检查,医生找我谈话,说病情比预想的严重,胰腺和肝脏多处病变,拖得太久,手术风险很高。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到“风险很高”四个字时,脑袋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整个身子都凉了。
我妈在走廊里等着。
我走出去时,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我撑着一口气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先用药控制。”她“嗯”了一声,眼睛垂下去。
我知道她听懂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些年我恨徐永强,何尝不是用一种幼稚的方式和整个家对峙。
我不肯原谅他,赌气不回家,和所有的联系都斩断,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伤害的,又何止徐永强一个人。
在医院待了两周,我公司那边请的假快用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犹豫着怎么开口。
徐永强靠在床头,忽然说话了:“你该回去了。工作要紧。”我张了张嘴,被他打断,“我这边没大事。有你妈呢。”他看了我一眼,“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你过得好,我才放心。”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哑着嗓子问:“那你自己呢?”他愣了一下,笑起来,那是个很淡很淡的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徐永强却还醒着。
他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在做什么。
我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在一沓便签纸上写字——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
他写一会儿,又停下来,看看我妈,把便签纸压在枕头底下。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忽然挪不开眼了。
第二天我帮他整理枕头的时候,趁他睡熟了,悄悄抽出那沓便签纸,只看了一张,就有些后悔。
上面是一份很长的叮嘱:紫翠胃不好,不能饿着,你记得提醒她按时吃饭。
她怕冷,冬天手脚冰凉,你给她买双厚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