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领域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主观要件的规范依据：刑事辩护律师谈受贿故意的三项明知与为他人谋取利益的要素归属

工程领域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主观要件的规范依据：刑事辩护律师谈受贿故意的三项明知与为他人谋取利益的要素归属
主观要件在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里只占六个字：为他人谋取利益。条文没有写明知，没有写故意，更没有解释什么叫受贿故意。但这六个字背后是一整套规范，条文、司法解释、立案追诉标准、地方数额文件与裁判规则层层叠加。要把工程领域一个具体行为人的主观状态说清楚，光引法条远远不够，得知道每一层规范各自解决什么问题。
先回到条文。第一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的表述是，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处刑罚。拆开看，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和为他人谋取利益这两段，都同时具有客观与主观的双重面向：前者在客观上要求行为人的职权与请托事项之间存在关联，在主观上要求行为人认识到自己动用的是职务而非个人关系；后者在客观上表现为承诺、实施或者实现某种利益输送，在主观上要求行为人具有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意图。这正是本罪主观要件区别于一般故意犯罪的特殊之处，它的认定对象不是单纯的心理状态，而是心理状态与职务行为之间的对应关系。
第一项明知，是对职务关联的明知。行为人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索取或者收受财物的行为，与本人在单位中的职务、职责之间存在关联。这一项看起来简单，在工程领域却经常成为争点。项目上的分工是流动的，有的人被临时抽调到专项小组，有的人岗位名称与实际工作内容并不一致。如果行为人确实不知道自己具有某项职权，或者误以为自己是在行使个人权利而非职务权利，就可能影响故意的认定。但这里的抗辩必须有同期材料支撑，岗位职责说明书、授权文件、权限矩阵、任命与分工记录，缺一不可。需要区分的是，不知法是辩解，不知事实才是抗辩，前者在任何案件中都不成立。
第二项明知，是对财物贿赂性质的明知。行为人要知道他人给付财物，是为了利用自己的职务行为谋取利益，而不是出于赠与、借贷、劳动报酬等合法原因。工程领域用来掩盖这一项认知的名目非常多：借款、咨询费、劳务费、技术顾问费、合伙分红、干股、拜师费、节日礼金。名目本身从来不具有决定性，司法解释与裁判规则给出的判断方法是一致的综合考察。以借款为例，要看有没有书面借据、有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借款金额与双方经济实力是否相称、有没有实际的还款行为、出借方有没有催要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以合伙分红为例，要看是否实际出资、是否参与经营、是否共担风险、利润分配与出资比例是否相称。不出资、不经营、不担风险而拿固定收益，本质上就是利润输送。
第三项明知，是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意图。这一项引出本罪理论上最持久的一场争议：为他人谋取利益究竟属于客观要件还是主观要件。第一种观点认为它是客观要件，要求行为人实际实施了为他人谋取利益的行为，仅收受财物而未办事的不构成本罪。第二种观点认为它是主观要件，只要有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意图即可，不要求实际实施。第三种观点认为它兼具主客观双重属性，客观上表现为承诺、实施或者实现，主观上要求具有谋利意图。从司法解释明确的三阶段口径看，承诺为他人谋取利益即可构成本要素，这说明第三种观点更符合实务需要：它不要求利益实际实现，也不要求行为已经着手，但必须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来，或者至少可以被推定存在。归属之争的现实意义不在学理，而在举证：如果把它看成纯客观要件，控方必须证明有具体的谋利行为；如果看成纯主观要件，控方几乎不需要外在证据；采双重属性，则承诺的证据、推定的基础、反驳的空间三者都要摆到桌面上。
接着是故意的形态问题。本罪一般表现为直接故意，行为人主动索取或者积极收受，并意图为他人谋取利益。但间接故意并非没有空间。有的案件中，行为人明知他人有请托事项却未明确拒绝，收受财物时也未明确询问请托内容，仍然予以收受。从司法实践看，只要行为人明知他人给付财物与自己的职务行为有关而予以收受，一般可以认定具有受贿故意。与之相邻的是不作为型谋利，工程领域典型表现为验收环节该查不查、该返工不返工。这类情形的认定要满足三个条件：行为人具有相应的职责，不作为才可能构成放弃履职；行为人明知存在应当履职的情形；行为人是有意不履行，而不是因为疏忽大意没有发现。三条里面第二条和第三条都直接指向主观状态，是这类案件辩护的主要着力点。
规范层级上，主观要件的依据分四层。第一层是刑法条文，解决定性。第二层是司法解释，二零一六年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释第十一条以二倍、五倍的口径解决数额较大与数额巨大的标准，其规范对象虽然不是故意本身，但数额档次直接决定量刑区间。第三层是立案追诉标准，二零二二年修订的立案追诉标准（二）第十条把三万元作为追诉门槛，解决要不要进入刑事程序。第四层是地方文件，各省一级司法机关在授权幅度内确定数额巨大、数额特别巨大的具体起点。四层之外还有一条分流通道：第一百六十三条第三款规定，国有单位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和国有单位委派到非国有单位从事公务的人员有前两款行为的，依照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三百八十六条定罪处罚。也就是说，同样是利用职务收钱，一旦职务性质被认定为公务，罪名、管辖、量刑档次会整体改变，故意的内容也随之从侵害单位管理秩序与职务廉洁性，转向公务行为不可收买性。这条通道应当在认罪认罚之前走完。
把规范落到案件上，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逐笔认定。某装饰工程部高级经理收受施工方四十四万元，辩称部分款项为借款。法院结合双方的业主方监管人员与施工方人员这一特定身份关系、此后的转账还款行为、购车借款的合意，认定其中二十万三千七百七十七元为受贿款，其余部分认定为借款，并指出拜师学艺费、礼金、好处费等说辞是对权钱交易犯意的掩饰。这个判决里有两个规则值得记住：一是主客观相一致，只有能够证明行为人具有受贿故意的部分才认定为受贿；二是证据存疑时利益归于被告人，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部分不能计入。两条规则的共同前提是，故意必须逐笔证明，而不是对一笔总金额作整体推定。
由此可以得出工程领域主观要件审查的固定顺序。先定条文位置，确认适用第一款还是第二款，是否存在第三款的分流；再拆三项明知，逐项看有没有同期证据支撑或者反驳；然后看形态，是直接故意、放任型收受，还是不作为型谋利，不作为的三条件是否齐全；最后回到数额，把故意覆盖不到的部分逐笔剥离。顺序颠倒容易出现两种偏差：把整体数额先认下来再回头争情节，签署认罪认罚后再争某一笔的性质，就会与具结内容冲突；只谈心理状态的辩解而不拿同期材料，最终只剩下口头否认。
六个字写进条文，用了近三十年才被解释成今天这个样子。对辩护而言，这六个字之外的规范才是真正的工作面。
内容出处：本文所述内容依据王建剑律师所著《工程领域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研究》相应章节整理。该书从立法沿革、犯罪构成、主体认定、行为认定、证据审查、辩护策略与刑事合规等维度，对工程领域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作系统论述。
本文人物姓名、地名、机构名均为虚构，案例援引系基于公开裁判文书拟制化整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为普法实务内容，不构成正式法律咨询。
下期预告：下一期讲主观要件在招投标、分包、采购、变更、验收、结算六个环节上的具体构成，说明同一个人在不同节点上的明知内容为什么不一样，以及逐笔对应关系怎么建立。
（天津大有律师事务所 王建剑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