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我坐在这张冰冷的会议桌前,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每跳一下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人事总监周姐。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面对一道自己解不开的谜题。她在我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看了我很久。
“韩总,”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您确定吗?辞退林副总?”
“确定。”我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一寸,“公司架构调整,他的岗位需要优化。补偿方案按N+3走,足够体面了。”
周姐没有接那份文件。她低头看着牛皮纸信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认识她八年了,从公司只有五个人的时候她就在,她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心里有事,但拿不准该不该说。
“韩总,有件事,我……我不太确定您知不知道。”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那是一份工商变更登记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我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身体忽然定住了。
股东变更。林默。转让。40%股权。
受让方:陈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三个月前就办完了。”周姐的声音也放轻了,“林副总……不,林先生他把自己名下40%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陈屿。工商那边的变更手续,当时是委托律师来办的,我这边也收到了备案。”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尖泛白。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林默在做什么?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周末还要去公司加班。他跟我说陈屿那边有个大项目要对接,忙得脚不沾地。我信了。我甚至心疼他,让阿姨每天给他炖汤带着去公司。
“韩总,”周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这个……您真的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周姐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她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道我和林默关系的人。对外,他是公司副总,我是CEO。对内,我们是夫妻。这件事,公司里只有周姐和几个高管知道。
“他为什么要把股份转给陈屿?”我问。陈屿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技术出身,占股35%。我和林默各占40%和40%,剩下25%是期权池。林默把40%全给陈屿,陈屿的持股就变成了75%——绝对控股。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周姐犹豫了一下,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但是林先生留了一封信。他说……如果您来问我这件事,就把信给您。”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韩薇亲启”,是林默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作业。我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在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
“韩薇:股份是我自愿转给陈屿的,你别找他麻烦。这半年我查出来一些事,关于公司账目。陈屿在偷偷把研发成果卖给竞品,用壳公司走账,金额不小。我把股份转给他,是跟他谈的条件——他拿绝对控股权,我拿他手里的证据。证据在我律所保险柜里,你随时可以取。至于我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你:你太聪明了,韩薇。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会有动作,陈屿会察觉。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股份没了可以再赚,但公司是你的命,我知道。另外,这半年我加班加点,其实是在梳理所有异常的合同和流水,不是忙什么大项目。你炖的汤很好喝,谢谢你。林默。”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PS:如果你真的辞退我,那正好,我累了。想休息一阵。”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不稳,或者写完之后又被打湿过。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周姐,”我抬起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辞退的事先搁置。帮我约陈屿,就说我下午要开董事会。”
周姐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
“韩总,”她说,“林先生他……这半年瘦了很多。”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着,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我把信封重新拿起来,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我注意到,在“你炖的汤很好喝”那几个字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铅笔画的圆圈,圈住了“汤”字。旁边还有一个更淡的、被擦掉了一半的涂鸦,我凑近了看,是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在我脸上,很冷,但我没躲。
三个月。那四十个百分点,是他陪着我从零开始打拼出来的。公司第一间办公室只有十二平米,夏天没空调,他光着膀子写代码,我在旁边给人打电话拉客户,一个下午被拒绝四十七次。后来拿到第一轮融资那天,我们俩在路边摊吃烤串,他喝多了,抱着我说韩薇你信不信,咱们能做成行业第一。
那时候他叫我韩薇,不叫韩总。
我把信收好,拿出手机,翻到林默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他发的:“今天加班,你先睡。”我回了个“好”。往上翻,前天、大前天,都是类似的对话。再往上,上个月,上上个月,我们的聊天记录像一份枯燥的工作简报,全是“好的”“知道了”“辛苦了”。
我盯着他的头像,是一张我们俩的合影,在某个海边,我笑得很开,他搂着我的肩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是多少年前了?至少五年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打了一行字:“信我看到了。晚上回家吃饭。”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白花花的一片,远处那座最高的楼,顶层的旋转餐厅还在慢慢转着。我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想起光膀子写代码的林默,想起路边摊的烤串和啤酒泡沫,想起他说“咱们能做成行业第一”时眼睛里的光。
那个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是林默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想吃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发出去之后,我站起来,把信封收好,拉开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员工们正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看见我纷纷点头打招呼。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一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去年过生日时林默送的。他说办公室里得有点活的东西,不然冷冰冰的。我走到窗边,拿起旁边的水杯,给绿萝浇了点水。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阳光下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关于公司联合创始人陈屿涉嫌侵占公司利益的调查报告及处理方案》。
第一行字敲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因为我知道,不管这场仗多难打,有个人会站在我这边。他卖了股份,查了账,查到最后连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发了一条微信,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我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吃火锅。多买点毛肚。你瘦了。”
过了两分钟,他又回了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用emoji拼出来的笑脸。那笑脸很丑,丑得我差点笑出声来。眼泪滴在键盘上,我抬手擦掉,继续打字。
空调还在嗡嗡响,日光灯还在惨白地照着。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阳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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