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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侧身坐在床沿,等陈姨扶她起身,手机先震了一下。周成发来一笔七千五百元的收款申请,备注只有五个字:护理费一半。
她盯着那个数字,伤口被起身的动作牵得发紧。产后第十天,她连直着腰走到洗手间都困难,周成却站在卧室门口,像在等一笔拖欠已久的款。
“这是什么意思?”
“十四天一万五,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开销当然AA。”周成说,“你先转给我,省得以后账乱。”
林夏扶着床沿,没有点开付款。“请陈姨的时候,你说这是你给我安排的产后护理。怎么付完款,就成了我欠你钱?”
周成皱眉:“一家人非要抠字眼?服务是我们两个人用的,一人一半不是最公平吗?”
林夏抬眼看他:“陈姨给谁擦身、换药、观察伤口?夜里是谁疼得下不了床?你用了哪一半?”
“她也洗孩子的衣服,也给孩子拍嗝。”周成提高声音,“生孩子是共同决定,后续费用当然共同承担。”
林夏拿起床头的收据,摊平拍照。付款人一栏清楚写着周成,服务内容和十四天期限也列得明明白白。
她先把照片发进家庭群,等图片显示发送成功,才打下一行字并艾特周敏:“姐,你弟说生孩子的痛苦也得找医生劈开一半分他”
周成脸色骤变,跨过来伸手抢手机。“你有病吧?赶紧撤回!我们夫妻之间的事,闹群里干什么?”
林夏把手机压到枕头下面,身体来不及躲,腰侧重重撞了一下床栏。她疼得吸了口冷气,陈姨恰好抱着刚醒的孩子进门,立刻挡在床前。
孩子扯着嗓子哭,陈姨看了看两人:“今晚究竟谁接班?合同里说好了,从今天开始由家属跟夜里流程,我只能辅助到十点。”
周成的手停在半空,语气却没软:“你先把孩子哄好。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孩子饿了,我先喂。”林夏撑着坐稳,“喂完之后换尿布、拍嗝、洗奶瓶,今晚该你。”
周成没有回答,手机却连续响了几声。家庭群里,婆婆先问一万五是什么钱,二婶紧跟着说现在年轻人花钱没数,坐个月子还请什么护理员。
周成迅速在群里发消息:“她情绪不好,临时请了人,我只是想让她对家庭开销有点概念。大家别跟着起哄。”
林夏看完,把他发来的收款申请截了图,又问:“你说临时请人,是谁临时决定的?”
周成压低声音:“够了,私聊。”
“群里是你先说我临时乱花钱的。”林夏手指停在屏幕上,“既然你说双方同意,那就回答我,我们在哪一天、哪一次谈过AA?”
群里安静了片刻。周敏发来一句:“弟妹刚生产,别为了钱吵。小成,你先把话说清楚。”
周成坐到沙发上,反复打字又删除,最后发了一段语音:“人是我联系的,钱也是我先付的,但这不代表全由我承担。她享受了服务,补我七千五有什么问题?”
那段语音发出去后,群里再没人能说是林夏擅自消费。林夏把预约记录翻出来,截图上清楚显示,下单日期在生产前一周,联系人和确认人都是周成。
“所以,没有哪一次双方同意。”她发在群里,“是你先订服务,付款以后,才决定向我收回一半。”
婆婆立刻打来电话。周成接通后走到阳台,只听了几句便看向林夏:“妈说这种事别留在群里,你把图片撤了,语音我来撤。”
林夏刚喂完孩子,陈姨正示范怎样托住颈背。她没有接周成的话,只问:“今晚你接不接班?”
“先把群里的事处理了。”
“这就是今晚的事。陈姨还有四天结束,你口中的共同承担,从现在开始要落到人身上。”
电话那头的婆婆声音很响:“让你姐过去一趟!她生过孩子,知道女人坐月子没那么娇气。护理员剩下几天能退就退,一万五都够请多久保姆了。”
周成像抓住了救兵,马上给周敏发定位,又说:“姐,你来劝劝她。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林夏把收据、预约记录和收款申请保存进单独文件夹,随后关闭群消息提醒。几条指责仍在往上跳,她没再逐句回应,更没删除已经发出的凭证。
陈姨把换洗用品摆到床边,提醒周成记住顺序。周成只扫了一眼:“等我姐到了再说,她比我熟这些。”
林夏听见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所谓AA,从来不是他打算分走一半劳动,只是想把一半账单推给她。
另一边,周敏已经穿上外套。她一边下楼,一边给母亲回消息:“我去说,剩下四天要是能退就退,夫妻过日子不能这么花。”
十几分钟后,门铃响起。周成快步去开门,像等来了替他收拾局面的人;林夏则把陈姨写好的夜间照护单压在桌上,等着来客亲眼看完这一夜。
周敏进门时,手里还拿着护理机构的联系电话。她没换鞋便问:“剩下几天退掉能返多少?一家人有手有脚,没必要再烧这个钱。”
“能不能退,明天再问。”林夏靠在床头,“姐既然来评理,今晚就麻烦你把整个夜班看完。看完以后,你再说谁有手有脚。”
周成不耐烦地接话:“她就是故意把事情弄复杂。孩子吃了睡、睡了吃,能有多少活?”
陈姨看了一眼时间,把温水、尿布、纱布巾和干净衣物分别放好。
“我十点下班。孩子下一次醒,大概率先吃奶,之后拍嗝、观察吐奶,再换洗。产妇只负责亲喂,其他由家属完成。”
周敏低头看见林夏床边的药和护理垫,想说的话顿了一下。“你伤口还没好吗?”
“坐下会疼,起身也会疼。”林夏说,“但你弟觉得,只要我能喂奶,就等于我能包下整夜。”
周成当即反驳:“我白天也上班,你现在休产假,本来就该多顾孩子。”
“休产假是恢复身体和照顾新生儿,不是替你免除做父亲。”林夏把照护单推到他面前,“今晚先做完,再谈公平。”
十点前,陈姨只留下必要提醒,随后拿着自己的水杯回了小房间。她没有像周成预想的那样继续守在客厅,也没有答应临时加一整夜。
十一点二十,孩子哼哭起来。林夏侧躺喂奶,周成站在旁边刷手机,等孩子松口便朝周敏扬了扬下巴:“姐,递杯水,再把那条口水巾拿来。”
周敏下意识照做,把水递给林夏,又从柜子里翻出纱布巾。周成接过孩子拍了不到一分钟,听见一声嗝,立刻放回小床。
没过多久,孩子嘴角溢出奶,身下也传来闷响。周成看向姐姐:“你帮他换一下,我去回封邮件。”
“你不是说今晚你接班?”周敏问。
“我明早有会。你既然来了,搭把手怎么了?”周成把湿巾塞进她手里,转身进了书房,还顺手关上了门。
周敏抱起孩子,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她换尿布、擦洗、重新裹好襁褓,等忙完才发现林夏始终没有下床。
“你真不起来?”她语气里仍带着一点试探。
“医生让我减少牵拉。”林夏说,“而且今晚说好由周成负责。你替他做完,他明天只会说自己已经值过夜。”
周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许多年前,她坐月子时也没人接手,丈夫睡得雷打不动,母亲只劝她女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她一直把那段日子当成能耐,从未问过那是不是委屈。
凌晨一点,孩子终于睡稳。周敏把剩余用品放到茶几上,没有再整理。书房里传出短视频的笑声,并没有敲键盘的动静。
她走过去推开门,周成慌忙把手机扣在桌面。“邮件回完了?”
“差不多。孩子不是睡了吗?”
“刚才吐奶、换尿布,都是我做的。”周敏说,“你所谓的接班,就是叫我来替你?”
周成脸上有些挂不住:“亲姐弟计较这些干什么?你比我熟,做一下更快。”
“所以你请陈姨,也是因为她比你熟;让林夏做,也是因为她是孩子妈妈。”周敏问,“那你负责什么,出完一万五再追回七千五?”
“你怎么也跟她一边?”
周敏没有继续争。她把未洗的奶瓶、温水壶和一套干净衣服装进收纳筐,整个放回周成怀里:“这些是下一轮要用的,你拿着。”
凌晨三点零七分,孩子再次哭醒。周成睡在客厅,第一声就坐起来冲卧室喊:“林夏,孩子哭了!”
林夏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没有下床。“抱进来,我喂奶。”
周成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像没听懂似的:“喂完呢?”
“你拍嗝、换尿布、清洗用过的东西,再哄睡。”林夏说,“只有亲自哺乳无法替换,其余事项你都可以承担。”
“我不会哄,他在我手上一直哭。”
“不会就学。陈姨白天教过,单子也在桌上。”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周成转头去找姐姐。周敏已经从客房出来,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伸手。
“姐,你先接一下,我明天真有事。”
周敏看着他怀里蹬腿的孩子,手指动了动,最终攥住睡衣衣角。“我那时候没人帮,不是她也该如此。”
周成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把孩子抱回去。”周敏指向卧室,“让林夏喂完,你把后面的做完。别再拿我当你答应之后的退路。”
周成只能把孩子抱到床边。林夏喂奶时,他站得很僵,几次想把孩子直接放下,都被周敏拦住。
“手托住脖子,别晃。”周敏只提醒动作,没有替他接过来,“拍不出嗝就多等一会儿。”
孩子吐了一小口奶,周成胸前湿了一块。他脸色难看,却不得不抽纸擦净,再按照护单换尿布。扣错的衣扣拆了两次,才终于对齐。
等孩子重新安静,已经接近四点。周成把洗过的奶瓶放到架上,背靠水池揉着眼睛,第一次没有人替他收尾。
周敏将护理机构的号码从拨号页面删掉。“剩下四天不退。林夏需要恢复,你也需要在有人提醒的时候把这些学会。”
“妈让你来劝和,不是让你添乱。”周成咬着牙说。
“劝和不是劝一个人继续忍。”周敏拿起外套,又回头看了眼照护单,“明晚也按这个分工,别等我来。”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婴儿轻浅的呼吸声。林夏没有感谢,也没有趁机数落,只把下一次喂奶时间定好闹钟,重新躺下。
周成抱着收纳筐站在客厅,想抱怨姐姐变了,却找不到可以替他接过去的人。那一夜剩下的两次醒来,他都只能自己走到婴儿床前。
护理服务结束后,周成在陈姨留下的清单旁值过几次夜。
有人提醒时,他会冲奶、换尿布,也能把哭闹的孩子抱到安静,只是每次做完都要强调第二天由林夏补回来。
产后六周复诊前一天,林夏把时间、医院地址和预计返程时间发给他。周成回了一个“知道了”,当面也答应上午照看孩子,让她独自去检查。
出门前,林夏将奶、尿布、湿巾和两套衣服分袋装好,又把喂奶时间贴在保温袋上。周成看着球赛,嫌她交代得太细:“我又不是没带过。”
“那就按说好的做。我检查结束给你消息。”
她到医院后取号、登记,坐进妇产科候诊区。伤口恢复得比前几周好,但久坐仍有坠胀感,她把包垫在腰后,第一次没有一边候诊一边远程安排家里的每一步。
距离前面只剩三个人时,周成打来电话。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声,他问:“你还有多久?”
“不知道,快叫号了。怎么了?”
“我临时有个客户饭局,十二点前必须到。你下来接一下孩子,我车已经到门口了。”
林夏以为自己听错:“昨天你明确答应,这一上午由你负责。”
“客户临时约的,我能拒绝吗?你的复诊晚一点做又不会怎么样。”周成语速很快,“我都送到医院了,你抱着等也一样。”
“妇产科检查不能抱着孩子进去。”
“那你跟护士说一声,让她帮忙看几分钟。医院这么多人,还能没人搭把手?”
广播恰好叫过一个号码。林夏看着屏幕上不断缩短的队列,腰侧隐隐发紧:“你把孩子带回家,饭局别去。”
“这是工作,不是玩。”周成丢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他推着婴儿车出现在候诊区。孩子戴着小帽子,保温袋挂在车把上,正睡得不安稳。
周成没坐下,先把背包递给林夏:“东西都在里面。我迟到了不好交代,结束后给你发消息。”
林夏没有接。“你的客户叫什么?哪家公司?”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的手机亮起,一通电话直接从车载群聊切了进来。
周成手忙脚乱地按免提键,里面却已经传出男人的笑声:“老周,老地方二楼包厢,今天客户不来,就咱们项目组临时聚一下。你把那瓶酒带上。”
候诊区安静了一瞬。电话里的人又催:“快点啊,迟到的买单。”
周成迅速挂断,脸色由白转红。“项目组聚餐也关系到工作,人情往来你懂不懂?”
林夏看着他:“你刚才说客户临时约你。”
“同事在场就没有客户了吗?客户可能晚点来。”他避开她的目光,把婴儿车又往前推了一寸,“反正我不能不去。”
孩子被车轮震醒,嘴角一瘪,很快哭出声来。周围等候的人纷纷看过来,一位孕妇往旁边挪了挪,给婴儿车让出位置。
周成抓住这一瞬,低声说:“这么多人看着,你先抱起来。孩子哭成这样,你当妈的也忍心?”
熟悉的压力像一张网罩下来。只要林夏伸手,他就能顺势离开;只要她错过叫号,这场失约又会变成她自己选择先管孩子。
她没有去抱,只踩住婴儿车的刹车,防止周成松手。“你是孩子父亲,他现在在你手里哭。该负责的人没有因为走进医院就换成我。”
旁边一位老人看了周成一眼:“孩子哭了先哄,别光顾着说话。”
周成压着火气俯身拍了两下,动作敷衍,孩子反而哭得更厉害。他直起身责怪:“他要吃奶,我又没办法。”
“袋子里有奶,时间标签也是你亲眼看着我贴的。”林夏说,“你知道怎么喂,上周夜里已经做过。”
复诊前,他确实独自喂过两次,也能判断奶温。
周成还想说什么,手机再次响起。群里有人发来包厢照片,问酒到了没有。他低头回了两个字,随后拉过背包翻找奶瓶。
“我在这里喂完,你总能先带一会儿吧?”他试图退一步,“等你进诊室,我再走。”
“我进去以后,孩子怎么办?”
“你检查也就十分钟,我让护士看着。”
导诊护士听见这句话,直接抬头:“我们不能替家属照看婴儿。患者检查期间,请陪同家属自行负责。”
周成被当众驳回,语气更硬:“那我推着在门外等,等你出来我马上走。这样行了吧?”
林夏没有替他修饰这个决定。“可以。你留下,直到我完成检查。”
孩子仍在哭,周成只能坐到对面的空位,把奶瓶放进随身的温奶杯。他调温时连续按错两次,林夏看见了,却没有起身帮忙。
他终于试好温度,将孩子抱起来。婴儿含住奶嘴后渐渐安静,候诊区的目光也散开了。周成额角出了汗,低声埋怨:“非要闹到别人都看笑话,你就满意了?”
“失约的人是你,撒谎的人也是你。”林夏看着叫号屏,“我只是没有替你掩饰后果。”
“不过是一顿饭。”
“我的复诊提前两周预约,你仍觉得可以随时取消。”
屏幕跳到林夏的号码,广播念出她的名字。诊室门口的护士朝她招手:“林夏,进来。”
周成立刻抱着孩子起身:“要不你改天再来,孩子万一等会儿又哭——”
林夏拿好病历,走到叫号窗口核验身份。“他哭了,你就继续哄;奶喝完了,你就拍嗝。你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做。”
“那饭局怎么办?”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是你答应照看孩子之后,另外选择的安排。后果由你承担。”
护士推开诊室门,林夏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时,周成仍抱着孩子站在候诊区,手机上的催促一条接一条,却再也不能把孩子塞给已经叫到号的她。
诊室门合上后,外面又传来孩子的哭声。林夏将手机调成静音,按医生要求躺上检查床,没有再隔着门指导周成。
医生检查了伤口恢复情况,又询问睡眠、出血和疼痛。林夏如实回答,听见门外的哭声渐渐变小,随后只剩候诊区模糊的人声。
“恢复得不算差,但还不能久站,也别急着负重。”医生在病历上记录,“有人帮你带孩子吗?”
林夏停了两秒:“有人,只是每次都要先确认他愿不愿意。”
医生没追问家事,只给她开了复查项目,提醒出现持续疼痛要及时就诊。林夏拿好单据,去隔壁完成检查,全程没有接周成发来的催促消息。
最初十分钟,周成还坐在原位抱怨饭局已经开席。孩子喝完奶后在他臂弯里扭动,他给林夏连发三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出来。
消息没有回应,他只能收起手机,照着以前学过的动作给孩子拍嗝。孩子没有立刻安静,他便翻开照护包,自己寻找纱布巾。
纱布巾压在备用衣服下面,旁边还放着一只干净尿布。周成摸到孩子背后有些潮,终于把婴儿车推到母婴室。
他起初还想叫工作人员帮忙,走到门口看见墙上的操作台,才把孩子放稳。尿布并不难换,扣子也没有他口中那么复杂。
换好后,孩子依旧皱着小脸。周成抱起来走了几圈,发现只要脚步慢下来,怀里的身体就开始发紧,于是继续沿走廊来回走动。
饭局群里不断有人问他还到不到。他腾出一只手回了句“家里有事”,又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再向别人证明自己比一个哭闹的婴儿更无辜。
孩子打了个小哈欠,脸贴在他胸前,手指渐渐松开。周成试着坐下,哭声没有再起,他便把薄毯盖到孩子腹部。
林夏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出来时,周成靠在候诊椅背上,婴儿车停在膝前。孩子已经睡熟,换下的尿布装进密封袋,奶瓶也收回原来的隔层。
他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仍是抱怨:“你知道做这些用了多久吗?饭局都快结束了。”
林夏把检查单放进自己的包,没有夸他,也没有道歉。“孩子怎么样?”
“喝了奶,换过尿布,刚睡着。”周成说完,像等着她承认这件事多难,“中间一直哭,我抱着走了半天。”
“知道了,回家吧。”
“就这样?”他追上来,“你一句别的都没有?”
林夏停在电梯前:“孩子安全、检查完成,事情到这里结束。”
周成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婴儿车推进电梯。回程路上,他几次提起错过饭局,林夏都没有再争论,更没有提出用自己的时间补偿。
那天以后,林夏不再接受“我不会”这个理由。孩子饿了、困了或需要更换尿布,她会把相应用品交给周成,却不会站在旁边逐步提醒。
周成确实能够完成。只是没有人盯着时,他总要拖到孩子哭得更响,或者先问林夏能不能顺手做了。
产假结束前一周,林夏联系了朋友用过的家政机构。她看过育儿嫂的证件和健康记录,又通过两次视频沟通确认照护习惯,最后约定返岗首日下午到岗。
育儿嫂姓吴,之前服务过同月龄婴儿。她不住家,工作日至傍晚离开,夜里仍由夫妻两人轮换。
费用不低,林夏把服务内容逐项发给周成,让他确认。周成看到金额时皱眉:“陈姨才走多久,又花钱请人?”
“我返岗后白天不在家,孩子需要稳定照护。”
“我妈偶尔能来,我姐也可以搭把手。没必要一天不落地请。”
“你妈说腰不好,周敏也有自己的工作。她们偶尔探望,不等于默认替我们上班。”林夏把合同翻到到岗日期,“你只需要确认第一天的交接。”
周成扫了一眼:“下午两点到,对吧?那上午怎么办?”
“你请半天假。我九点有返岗后的项目会,不能迟到。你把喂养记录和家里用品交给吴姐,她熟悉后你再走。”
“我那周不在。”
林夏抬起头:“什么意思?”
周成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旅行订单。高铁、民宿和当地租车都订好了,行程三天,出发日期正是她返岗第一天。
“老赵他们约了很久,去山里走一条轻徒步线。”他说,“票早就买了,现在取消不可能。”
订单显示预订时间是五天前,比他们确认育儿嫂的面试时间还晚。林夏放大日期,又抬眼看他:“你明知道我哪天返岗。”
“我也不是故意撞上。大家只有那几天有空,总不能因为家里多了个孩子,我以后一次门都不出。”
“我没要求你以后不出门。我要求你在孩子没有照护人的半天留下。”
周成靠回椅背:“你把育儿嫂改成上午到,或者晚一天上班。产假多请一天,公司还能把你怎么样?”
“合同已经确认,她上午要结束上一家的工作。我的返岗日期也在几个月前就定了。”
“那让我姐来。她上次不是也说有事可以找她吗?”
林夏看着他:“周敏说的是紧急时可以联系,不是由你替她答应固定照护。你现在可以亲自问她愿不愿意。”
周成没有打电话,只说姐姐不会计较半天。“她是孩子姑姑,难道真能看着没人管?”
“孩子有人管,你留下就行。”
“旅行的人和车都按人数订了,我临时退出,所有人都得改。”他把订单锁屏,“反正取消不可能,你想个别的办法。”
林夏没有替他想。她把育儿嫂到岗时间、自己的会议时间和他需要完成的交接事项整理成一条消息,发进两人的对话框。
周成看过后没回复,晚上却照常收拾登山鞋和相机。他把要带的东西铺满客房,仿佛只要行李先装好,留下的人就必须为他的决定填上空缺。
林夏在日历上标出返岗日,又给家政机构询问临时备用照护。客服只能承诺有空档会尽量协调,无法提前锁定半天。
她没有因此推迟返岗。复诊那天,她已经亲眼看见周成独自喂奶,也从检查结束后的照护结果确认他能换尿布、把孩子哄睡。
他缺的不是能力,只是不肯为她已经确定的安排让出自己的时间。
返岗前一晚,林夏把照护包放到婴儿床旁,提醒周成:“明天下午两点吴姐到。你必须当面完成交接,不能把孩子留给一个没进门的人。”
周成正在给相机充电,只含糊应了一声:“知道了,到时候再说。”
林夏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承诺。她给吴姐和家政机构都留下自己的号码,又把备用联系人的页面置顶,随后合上电脑,准备第二天的项目资料。
返岗第一天,林夏六点便起床。她喂过孩子,把当天需要的衣物和奶分装好,又在记录本上写明最近一次进食和睡眠时间。
周成的登山包立在玄关,鞋已经换好。他原定十点四十的高铁,从家里出发并不需要赶早。
“吴姐两点到。”林夏穿上许久没穿的通勤鞋,“她到之前你不能离开。交接内容我昨晚发过了。”
周成给孩子扣衣服,头也没抬:“知道。我先送你到地铁口?”
“不用,你留在家。”
出门前,林夏看见他抱孩子的动作很稳,奶瓶和湿巾也都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她没有再重复提醒,按计划去了公司。
同事见她回来,纷纷压低声音问候。工位上的电脑已经更新过系统,桌角还放着项目组为她保留的资料,最上面写着她熟悉的客户名称。
项目负责人许经理把她叫进小会议室:“上午先同步进度,下午和客户视频。这个项目原本就是你搭的框架,回来后还是希望你接主责。”
林夏翻过最新方案,发现自己的思路大部分被保留下来。她用了一个小时补齐产假期间的变动,将需要确认的问题列成三项。
九点,正式项目会开始。屏幕上接入外地团队,许经理让林夏先讲整体推进计划,她刚说完背景,手机便在桌面连续震动。
来电人是周敏。林夏按掉一次,对方随即发来消息:“小成说你临时加班,让我马上去你家。孩子现在谁看着?”
林夏看见那行字,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当场离席,只回复:“他应该在家。麻烦你现在打视频确认。”
轮到其他部门汇报时,周敏的视频邀请直接弹了过来。林夏走到会议室外接通,镜头那边是周敏焦急的脸。
“我还在公司,小成说十一点前必须出发,让我赶过去。他说你临时被老板留下,育儿嫂今天也来不了。”
“育儿嫂下午两点到,时间从没变过。我的会议也是提前确定的。”林夏问,“他现在在哪里?”
“他说在家等我,但电话背景像车站。”
林夏立刻给周成拨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通,身后传来清晰的检票广播。
“你已经走了?”
“我把孩子哄睡才出来。”周成刻意放低声音,“姐二十分钟就到,不会有事。”
“你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
“没有,楼下王阿姨在客厅坐着。她正好买菜回来,我请她看一会儿。你别说得像我把孩子扔了。”
林夏闭了闭眼。王阿姨是邻居,只在电梯里见过几次,既不知道孩子的喂养习惯,也从未答应承担照护。
“你现在回去。”
“车马上检票,回不去了。再说我姐已经出门,你何必把简单的事弄得这么严重?”
“我昨晚说过,你必须完成交接。”
“我没说一定等到两点。我以为吴姐上午就能来,是你时间没安排好。”周成说完,广播再次催促,他匆匆补了一句,“姐到了给你消息。”
电话被挂断。林夏看向会议室玻璃墙,里面已经换到下一页方案,属于她的汇报还剩最关键的预算和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