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与日本：万历朝鲜战争的七年

1592年五月，朝鲜都城汉城陷落的消息传回日本。

丰臣秀吉很兴奋。他给养子丰臣秀次写了一封长信，把下一步安排得明明白白：把日本天皇迁到北京，让秀次去当"大唐关白"，自己则移居宁波，再从那里放眼天竺。

在他看来，朝鲜只是一块跳板，大明也不过是囊中之物。

他没想到，这场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七个年头。等到最后一艘日本战船撤离朝鲜时，他本人已经病逝三个多月了。

丰臣秀吉肖像，约1601年

一、朝鲜：二十天丢了首都

说起来，朝鲜并不是完全没有预警。

1591年，朝鲜派使团去日本打探虚实。回国后，正使黄允吉说："日本必来犯。"副使金诚一却说："没看出来，秀吉此人不足为惧。"

两人分属不同的党派，朝廷最后选了一个大家都爱听的结论：不会打过来。

朝鲜当时已经太平了将近两百年，军备废弛。1592年四月，日军约十五万人渡海，先锋小西行长在釜山登陆，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从登陆到攻陷首都汉城，只用了大约二十天。

《东莱府殉节图》，1760年绘，表现日军进攻东莱城

朝鲜国王宣祖一路北逃，最后逃到了鸭绿江边的义州，再往前一步就是大明的土地。他一面派人向北京求援，一面甚至考虑过"内附"，也就是干脆逃进大明。

冷知识：当时有人主动提出帮朝鲜打日本，他叫努尔哈赤。那时他还只是建州女真的一个首领，朝鲜怕引狼入室，婉拒了。二十多年后，他成了大明最大的麻烦。

消息传到北京，朝堂上吵成一团。

有人说朝鲜可能和日本串通，是在"引狼入关"；有人说这是藩属国自己的事。最后，万历皇帝拍板：救。

理由很现实：朝鲜一旦失守，日本下一步就是辽东，再下一步就是北京。所谓"唇亡齿寒"，就是这个道理。

第一次出兵很不顺。1592年七月，辽东副总兵祖承训带着三千骑兵，冒雨进攻平壤，结果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仗让大明意识到：对面不是倭寇，是正规军。

日本经过一百多年的战国乱世，兵员久经沙场，而且大量装备"铁炮"，也就是火绳枪。这是一支当时东亚最能打的陆军之一。

三、李如松：平壤大捷

大明决定认真打。

1592年底，名将李如松被任命为东征提督，率领约四万大军渡过鸭绿江。这支军队里有辽东铁骑，还有一批特别的步兵：来自浙江的"南兵"，很多人是戚继光练出来的戚家军旧部。

1593年正月，明军兵临平壤城下。

平壤城战图，表现1593年明朝与朝鲜联军攻城

李如松带来了大量火炮，佛郎机、大将军炮一起轰城。南兵将领吴惟忠胸口中弹，仍然指挥作战；骆尚志手持长戟，第一个攀上城墙。

一天之内，平壤光复。

这是整场战争的转折点。日军从此由攻转守，一路退回汉城。

四、碧蹄馆与"谈判"：一场史诗级的欺骗

不过，胜利也让李如松有些轻敌。

平壤大捷后不到一个月，他率少量骑兵追击，在汉城北面的碧蹄馆遭遇日军主力伏击，损失惨重，险些丧命。

双方都打累了。于是，战争进入了最魔幻的阶段：谈判。

大明这边的谈判代表叫沈惟敬，据说原本是个市井出身、能说会道的人物；日本那边是小西行长。两个人都很清楚，自家老板的条件对方根本不可能接受：

秀吉要求娶大明公主、割朝鲜南部四道、恢复勘合贸易；大明只打算"封秀吉为日本国王"，让他当个藩属。

那怎么办？两人决定各自糊弄自己的老板。

他们伪造文书、篡改条件，硬是把谈判拖了三年多。1596年，大明使团真的到了日本，带着冠服和诰命，要"册封"丰臣秀吉。

秀吉一听，自己是被"封"为日本国王，而自己提的条件一条都没兑现，当场大怒，谈判彻底破裂。

冷知识：很多故事里说，秀吉愤怒地撕碎了大明的诰命。可实际上，这份诰命完好保存至今，现藏于日本大阪市立博物馆。撕诰命的情节，更可能是后人的演绎。

沈惟敬后来被大明以欺君之罪处死。

五、丁酉再乱：李舜臣的十三艘船

1597年，秀吉再次出兵，史称"丁酉再乱"。

这一次，朝鲜水军先栽了大跟头。名将李舜臣此前遭到构陷，被革职下狱，接替他的元均在漆川梁海战中大败，朝鲜水军几乎全军覆没，元均本人战死。

朝廷只好重新起用李舜臣。他接手时，手里只剩下十几艘战船。

有人劝他放弃水战，上岸作战。李舜臣回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臣尚有十二艘战船。"

1597年九月，鸣梁海峡。李舜臣利用狭窄水道和湍急的潮流，以十三艘战船迎击一百多艘日舰，大获全胜。

这场海战在韩国几乎家喻户晓，后来还被拍成了电影《鸣梁：怒海交锋》。

六、露梁海战：两位老将的最后一战

陆地上，大明援军再次入朝，但战事陷入胶着。1597年底，明军围攻蔚山，久攻不下，伤亡很大。

打破僵局的，不是战场，而是一个人的死亡。

1598年八月，丰臣秀吉病逝。

日本各部开始撤军。但大明和朝鲜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

露梁海战现代示意图

1598年十一月，露梁海。明朝水师提督陈璘与李舜臣联合，截击撤退的日军船队。这是整场战争的最后一场大战，也是最惨烈的一场。

明军副将邓子龙，已经七十多岁，仍然亲自登上朝鲜战船冲锋，最后力战而死。

李舜臣在追击时被流弹击中。据朝鲜史料记载，他临终前留下的话是：

"战方急，慎勿言我死。"

露梁海战，联军大胜。七年战争，就此结束。

七、七年之后：三个国家的命运

这场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

朝鲜国土几乎被打烂，人口锐减，大量典籍、文物被毁或被掠走。但朝鲜对大明极为感激，称之为"再造之恩"。大明灭亡六十年后，朝鲜还在宫中修建"大报坛"，祭祀万历皇帝。

日本的丰臣家元气大伤。秀吉死后两年，德川家康在关原合战中胜出，随后建立江户幕府，此后二百多年，日本基本没再对外大规模用兵。

冷知识：今天日本京都有一座"耳冢"，其实里面埋的大多是鼻子。当年日军以割取朝鲜军民的鼻子来记功，运回日本后集中埋葬于此。

大明打赢了，但代价不小。据估算，这场战争耗银数百万两，与宁夏之役、播州之役合称"万历三大征"，国库因此吃紧，辽东的兵力也被抽调消耗。

而那个曾经主动提出"帮忙"的努尔哈赤，正是在这些年里，一步步统一了女真各部。

1616年，他建立后金。距离露梁海战，只过去了十八年。

丰臣秀吉在那封信里规划好了一切：谁坐北京，谁坐宁波，下一站去哪里。

唯独没有算到，自己连朝鲜都没能走出去。

这场仗打完，三个国家各自走上了新的路：朝鲜在废墟上重建，日本迎来了德川家的二百多年太平，大明守住了藩属，却也在辽东埋下了新的隐患。

四百多年前的这七年，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东亚三国对彼此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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